在高高的看台上,头上插着草标。已渐西落的日头仍然很毒辣,几要将人晒得流油。身边的大汉坐在凉棚下,数着手中为数不少的银两,掂量了又掂量,一边不时看看我,只等将我卖了便去打酒吃。
原本泰丽和文丽受谈笑的指令将我绑了去,是要卖我于冬青镇的土匪,可如今西凉已灭、天下太平,土匪窝都散了十之*。她俩正在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处置我之际,恰遇官道上来了个贩卖人口的人牙子,便将我交予他了。我又随人牙子一行颠沛流离也不知去了什么方位,辗转了几日方到这个大的集镇。
身边的人都已挑完,只剩一个我。男奴隶最好卖,可买回去做劳力;女奴隶也好卖,侍候主人,打杂零活,可人家只要一看见我额头上的疤便都忘而却步。我几日不曾梳洗,头发凌乱,污泥垢面,确实不太入眼。
街市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开始还有人问津,随着天色渐黑,人也越来越少。那大汉等了半天也不见过来一个人,便拎起绳子想拉我。
“等一等!等一等!”一位穿紫衣短衫的小姑娘从街东一路往这边小跑。那大汉听见似叫他,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手扶着看台指着我问那大汉:“就剩她一个了么?这么快就都卖完了?”
大汉嚼了嚼口中的草根,打量了小姑娘几眼,懒懒散散地说:“可不?早卖完了。这是最后一个,你要与你便宜些。”
那小姑娘将我里里外外瞅了一遍,问道:“你识字么?”
我点点头。
她又问:“会写字么?”
我仍然点点头。
她又问:“会做女工不?”
我还是点点头。
她低头想了想,似也瞧见了我额头上的疤,但恐确是急于用人,终于狠了狠心:“算了,就她吧!下次等你们来,还不知要什么时候呢!”说着,便付了钱。
我撇了一眼,五两银子!我只值五两银子!我有时候也想问问老天,为何每当我下定决心想过好日子时,便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降临到我身上。虽然我意志坚强,轻易不会被打倒,但,又与他分开,心中仍是酸楚。只是,我仍要往前行罢了。路,总只在自己脚下。
小姑娘原是顺起镇乌府的丫环乌梅。买我是因她所服侍的乌家三小姐乌芳理要进盛京选司衣,身边还差个人。
天元宫三年选一次司衣充实后宫,本来妃嫔也当是三年一选,但东方菡入主天元宫之后未封任何妃嫔,是以三年来待选的就只有司衣和女官了。
照理说,乌府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像入选司衣这样的小事本可以不参加。但年头因一些生意上的事得罪了本地的衙内,镇衙这次卯足了劲非要乌家送人进京,饶是乌家求了许多人也无可商量。乌家大小姐、二小姐皆已嫁为人妇,符合年龄的就只有庶出的三小姐乌芳理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偷梁换柱
第一百七十八章 偷梁换柱
转眼在乌家已呆了二十余日。乌府重新给我起了个名字,叫“乌言”,居然与我在软香阁时的花名相同。不过想想也无谓,我便就叫“乌言”了。
我可没傻到对乌家的人说我是皇帝的女人,求他们将我送回去。如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太想保护自己、保护我们的爱情了。
乌芳理性格很是内向,每日不是看书,便是写字,偶尔也弹弹琴。我做了几回针线,她们皆觉做的不好,又见我颇识些字,便只叫我为乌芳理研墨、陪读了。
久而久之,我竟发现,乌芳理已心有所属。且不说她写的诗词皆是闺怨,只要观她一听见管又闲名字时的反应,便知当*不离十了。
管又闲是乌府总管管生庄的大儿子,与三小姐乌芳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此番乌芳理进京待选,他们私下见了几次面,乌芳理也为此流了不少眼泪,但王法家命,无一是他们能违背的。
那日,我见乌芳理又在梅树下低头出神,猛然心中一动,跪在她面前道:“三小姐,奴婢愿代您入宫选司衣。”
乌芳理一惊,转身将我扶了起来,看看四下无人,遂领我到屋中:“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要命的事!”
我理了理思绪,坚定地说道:“奴婢自入乌府以来,三小姐对奴婢甚好,奴婢感恩待德,无以为报。一进宫门深似海,三小姐再要与他相见也不可得。除非五年之后,外放回家。可五年的变迁早已物是人非。奴婢无牵无挂,甘愿代您入宫选司衣。”
乌芳理听我提到管又闲,面上一惊,但低头想了想,心中似有活络,看了我半日方道:“我的模样除了家里人确是无人看过,想必换人入宫外间也难以知晓。只是你这额头上的疤太过明显,旁人一打听便知是假的。”
我听她口气有松动,心中高兴起来:“无妨。”说完将疤取下来与她看。她见我竟贴了块假疤,又惊又奇:“你这模样若是打扮起来倒真不错。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与又闲商议商议。”
当晚,乌芳理便给了我答复,同意让我偷梁换柱、代她进宫入选司衣。她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的小姐,此番为了爱情也算大胆了一回。管又闲让她再三叮嘱我此事不可外传,府内除了我们三人以及乌梅外,再无旁人知晓。
八月初六日,在管又闲的安排下,我在路途中将进京待选的乌芳理替换了下来,与顺起镇其他待选的女子一同踏上了遥遥入宫之路。
我抱着管又闲塞给我的一大堆银票,心中既忐忑,又激动。又要进京了么?此次,我能再顺利地见着他么?我失踪之后,他可曾翻天覆地地找寻我?会不会思念我,一如我思念他一样?
我这么想着,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掉在马车上,让人误以为我是思乡的泪……
第一百七十九章 移情别恋
第一百七十九章 移情别恋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银子果然好使。不只宫中引领的司宦、教导的嬷嬷年长的司衣对我颇为客气,我也没有受到任何欺凌与压迫,还如愿留宫任用,并分配到了东方菡白日处理政事的鸾啸殿,住的也是不多的单间。要知道,我们这一批女子能进鸾啸殿的就只有十六人。
本来鸾啸殿更难进些,因为皇上不封妃嫔,大家都挤破了头的想靠近皇上的视力范围。但今年东方菡破天荒地新封了两位妃子:柳妃与温妃,是以大家都挤去柳妃的雪霁宫和温妃的暮阴宫了。
柳妃是太尉柳深秦的亲侄女,温妃则是御史大夫杨钟露的外甥女,选她们二人为妃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代表着朝中两方势力的抗衡。我还记得我听到东方菡选妃的消息时,惊讶得半晌合不拢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待得反应过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了好久。
不是说爱我么?不是说再不让我受苦么?不是有海誓山盟么?不是约定生死相依么?怎么如今却都变了样了呢?我费尽千辛万苦方来到离你最近的地方守着,你且等一等便能看见我了呀?怎么只余我一人在此哭泣呢?
但我哭完便擦干了眼泪,我一定要见到他问个明白!
九月初九日,终于轮到我当值了!
东方菡一大早便去郊外祭祖,到晚间方回来。我还记得那一阵脚步声之后,陆司宦打起帘子唤我去送茶。
我捧着一颗心端着茶盏走到他跟前,跪下:“皇上请用茶。”满以为接下来等待我的便会是他温暖的熏了香的怀抱。孰料他只是淡淡地伸出手将茶盏接过,看也没看我一眼,便又低头继续批阅奏章了。
我几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不当场流下泪来,浑浑噩噩一直撑到当完值,连衣服都没换,便回房哭去了。
但我仍不死心,心想或许是他专心工作不曾认出我来。九月十五日,他晚饭后有些困,便在龙床上歪了会让过会再唤醒他。
我瞅瞅四下无人,拈着帕子轻手轻脚地跑到他身后,将帕子往他脸上一甩,笑吟吟地唤了声:“菡萏,是我!”
他翻了个身,闭着眼喝道:“何人如此大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顷刻之间泪含在眼中,帕子也忘了拿,伤心欲绝,终是跪下道:“皇上恕罪,奴婢僭越。”等了半日也不见他唤我起身,抬头一看,他已自顾自地去睡了。
我早已失去张口责问他的勇气。看着他冷冷的背影,似乎有些明白,这段不在一起的日子中或许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他真的移情别恋。他的爱终于已不在我这里,遂慢慢地爬起来往外走。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云照山中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第一百八十章 半信半疑
第一百八十章 半信半疑
我以为我不会再哭泣,走到一处小池塘,仍是忍不住低低抽噎了起来。塘里的鱼儿恰如听不见似的,仍旧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吐出的泡泡接着我的眼泪倒成了一朵别样的花。
“哟!真的是娘娘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在身后。
我扭头一看,正是原司宦,赶紧擦干眼泪,行了个礼:“见过原司宦。”
原司宦一把将我扶了起来:“娘娘,这可使不得,折煞老奴了。”
我笑笑:“我哪是什么娘娘呀?就是新分配来的司衣。”
原司宦说:“您在我心中就一直是娘娘。先前老奴眼拙,总瞧着有些像,没敢上前认,可不正是您么?”
我答道:“之前您随他出去了,所以没瞧见我。我就在鸾啸殿当差。”
原司宦看了看我光洁的额头:“两个多月不见,娘娘倒是越发好看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联想起三年来的艰辛,黯然道:“这原不是我的脸,我的脸早已毁了。”
孰料原司宦居然说道:“哦,娘娘之前的样子老奴还记得!您小的时候,老奴还抱过您哪!”
我一听,愣了一会,方明白过来:“原司宦认得我?”
原司宦点了点头:“能得当今皇上思念的除了昔日的菡王妃还能有谁?况且大将军曾是老奴一家的救命恩人,他去了风枝谷之后还捎过信给老奴,问起娘娘您呢!”
难怪灭西凉时,原司宦甚是照拂我,原来竟是爹的旧识。我陡然高兴起来,换脸日久,早已忘记自己是上官蝴蝶了,听见有人认识我,想想再也不需伪装,不免兴奋起来,拉着原司宦问道:“我爹还好不?”
“好着呢!前些年皇上曾亲自去拜访过,邀他出仕,他没答应。”
“我哥呢?”
“灭西凉时,朝中均是大将军主事。后来皇上修书说要与您一同回宫,郡主便早早拉着大将军出去游山玩水了,估计过些时日便要回来。”
“小琴呢?”
“琴姑娘现下已经是龙夫人了,灭西凉时皇上也曾告诉过她您回来了。只她现在有身孕不太方便,不知是否在路上?”
我听听自己关心的人一一都好,心情安慰许多,想想也无甚牵挂,遂说道:“您有法子送我出宫么?我想去找我爹。”
原司宦惊讶了一番:“娘娘要走么?皇上日盼夜盼,总算将您盼回来了,您要走么?”
我点点头,眼泪含在眼眶中:“见过他了,他不甚理我。既已无爱,我留下为何?”
原司宦恳切地说道:“没这话呀!我们做奴才的皆说皇上这一阵子脾气好些了呢!自打娘娘走了之后,两个月来也没见皇上笑过。这几日皇上偶尔竟有失神的时候,有时还低低傻笑,驳回的奏章也比之前少了许多。想必是娘娘回来皇上的心情好起来了罢。”
我半信半疑:“可他确是不理我呀!我被掳走后,千辛万苦方回来,他问都不曾问我一句。”
“娘娘竟是被人掳走的么?”原司宦瞪大了眼问道。
我点点头,便将如何被人匡到水边、落入文丽和泰丽之手,又如何被卖到乌府、替主入宫等向原司宦细述了一遍。
原司宦张大了嘴巴:“看来此事与女王脱不了干系。娘娘且先看看这个。”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身不由已
第一百八十一章 身不由已
我接过一看,上面用炭笔写着:楚湘那有事,我去去便回。
只听原司宦解释道:“娘娘那日失踪之后,皇上的书桌上留下了这样一张字条,皇上见了大发雷霆。老奴总觉得事有蹊跷,便偷偷捡了起来。”
我摇摇头:“想必是谈笑做的手脚。这字迹与我有些像,却并不是我写的。”看来,东方菡竟是以为我去找楚湘方才生气的了。这么一想通,心里忽然豁然开朗,低低骂了一句:“小气鬼。”
原司宦也笑了起来:“娘娘可不用走了,找个机会向皇上说说。”
我点点头,忽听见一阵悦耳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原司宦抬头看看:“承恩车来了,皇上一会便要唤人了。”说着急急忙忙拜别而去。
我瞅瞅已经是戌时三刻,心中莫名又堵得慌。承恩车的铃声一直响在脑海中,走到自己的住处仍然挥之不去,索性坐在院中歇会。
陡然,一个熟悉的人脸倒挂在我面前。
“楚湘,你怎在此?”我定睛一看,骇了一跳。自上次我俩为了东方菡吵架他一气而去,我们便再也不曾见过面。不过看样子,他早已从中走了出来。
楚湘倒挂在树上,不正经地说:“我不在此,怎能瞧见你这狼狈样?你看你眼肿得,他欺负你啦?”
我看看四下天黑,想来不至于被人瞧见,他隐身在树丛中倒是甚好,遂抬头问道:“你莫管我。你且说你怎么来的?”
楚湘悠悠道:“被人寻上了呗。盛京有人拿了绿琦琴求我医治,我便过来了,想想你可能在此,就顺道过来看你。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