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万千冰针扎过来,一开始只是冷,后来竟是刺骨的痛,她恍惚向后一靠,正抵在衣柜门上。
她如何不知道?从第一天遇到他,她就明白,这样的男子,不是她要得起的,她怎能不知道?
落微见她脸色苍白如雪,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多有不忍,却还是狠着心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听说,他早就有未婚妻了。”
15
过了午时,天气忽然阴起来,沉甸甸的乌云坠在空中,遮天蔽日,几声闷雷突响,亮紫色的闪电撕开乌云,劈出一道刺目的光,雨滴很快掉下来,初时如碎珠,继而成丝,最后已是磅礴之势,哗哗的砸下来,漫起一帘水烟,雾蒙蒙的,只见满地水光涟漪,结起一层霜一样的白。
赵之臣又来接她,撑着把伞站在门口,晚卿慢慢走出来,钻进伞底,耳边尽是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有凿子在不停的敲。
地上湿滑,她又有些恍惚,下楼梯时一脚踏空,险些摔下去,赵之臣眼疾手快的钳住她的胳膊,那样子竟像比她还紧张,然后手便一直虚托着,生怕她出了差错,晚卿不由看了他一眼,赵之臣道:“本来下这样大的雨,实在不该请您去的,可今天七少正好得空,说什么也想见您一面。”晚卿听了,步子走得愈发急了些,不着痕迹的挣开他的手。
赵之臣还有事,她便一个人上去了,电梯升的很快,红色的数字不停变换着,不一会儿就到了顶层,门‘叮’的一声开了,她走出来,脚下是松软的地毯,像踏在云上一样,一步步都是轻飘飘的。
容七少难得穿了一件居家的白衬衣,较平时少了些凌厉,只见君子温良如玉,他本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财经杂志,见她来了,便随手丢在一旁,也不起身,轻道:“算着时间也觉得你该到了。”
晚卿站在门口,她的衣角被雨打湿了些,像绣了一圈深色的荷叶,只静静的望着他。
他一怔:“怎么了?”
她微微一笑,宛若梨花含露初绽,有暗香袭人,他竟看得有些呆了。
陈姐没在,偌大的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晚卿也没多问,只若无其事的道:“今日的雨可真大,路上积了水,车子险些开不进来。”
他笑道:“你放心,赵之臣就是背也会把你背来的。”
是啊,容止非就是这样的男人,有无数人等着为他万死不辞。
晚卿低声道:“天气这样热,我给你做一道消暑的甜汤吧。”
他望着她,轻答:“好。”
窗外雨烟正盛,雨势却小了些,b城夏日的天气活似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阴晴不定的任性,公寓在顶层,望下去,只见一弯草坪延展出的翠海,远处新移来一顷花田,色彩斑斓,竟似彩虹滑落九天,顾影妖娆,兼又雨丝如坠,或疏或密,雾气如帘若幕,盈了漫天漫地,像是远远逃开喧嚣的世外桃源,只有墟烟袅袅,杨柳依依,晚卿轻轻呼出一口气,取了百合片捣碎,将新榨出来的柠檬汁滴了一些在上面,又夹了冰块镇在碗里,直到碗沿都结了一小层水汽,这甜汤才总算是做好。
她细细倒了一些在湖青色的瓷花小盏里,款款端到他面前,她略低着眼,眉若远山含黛,一双杏眸盈盈澈澈,似潋着隔世烟岚,风姿宛若临花照水。
他接过那汤盏,另一手却握了她的手不放,晚卿颤了颤,只觉得满手的凉意一下子退了个干净,她挣了挣,他却握得愈发紧了,直直望着她,她满心只有怕,只想远远逃开,眼波莹着水光,隐隐有些凄然,容七少看不懂,用力一拽便将她扯进怀里,低头便吻下来,她左右偏着头想避开,他钳住她的下巴,更逼上来,所有的空气都被夺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他的气息直钻进她身体里,渗到心底,慢慢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一朵罂粟花,晚卿猛的咬在他唇上,那一口太深太狠,很快就出了血,他痛哼一声分了神,她用力挣开,惊恐的往后退,跌跌撞撞的抵在沙发上。
容七少有些茫然,轻道:“晚卿?”
她猛的打断他:“容先生!我家里。。。我家里已经给我说了婚事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怔怔呆了两秒,想伸手来拉她,她却只拼命的往一旁躲,竟视他为洪水猛兽一般,眼里只有惊惧,容七少心中一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现在才来告诉我?”
晚卿眼泪簌簌落下,不知是痛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只摇着头,颤声道:“别碰我。。。别碰我。”
“你明明就知道的,你明知道我。。。”他蓦地停下,望到她满眼的惊恐,她只想逃得远远的,她不想呆在他身边,一刻都不想,容七少死死咬着牙,目光凌厉森然,像出鞘的剑,直勾勾的把她钉死,她是素晚卿,她不是这样的,她不该如此的,可他没心思再问,只觉得这么久以来,她不过是在耍他,容七少钳着她的胳膊,将她猛力一掼,“滚!”
她狠狠跌在地上,纵使那地毯柔润如绵,也听得重重一声闷响,他盯着她,目光只剩厌恶,竟像是一刻都不想再见到她,晚卿浑身都麻麻的疼,是从内到外,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疼,是她的错,是她一直在迷惑于醉生梦死的荒唐,不知死活,而今不过一场黄粱惊醒,怎么还敢再贪恋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放。
16
晚卿再没去过华府公寓,也再没见过容止非或赵之臣,前尘种种仿若封在琉璃瓶里的斑斓大梦,永远和真实世界隔着看似透明实际却决绝的屏障,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她的生活该是一弯和缓的小溪,在阳光下莹然透明,一眼见底,而非波涛汹涌的大海,她无力徜徉其中,那会要了她的命。
晚卿的生活又归于平静,每日家里店里两点一线,辛苦而用力的活着,依然和曼妮她们说说笑笑,只是偶尔会发呆出神,眼里空空的不知神游去了哪里。
落微却一点喜色也没有,反而更加担忧起来,胸口闷闷的,总有种说不出的烦郁,像团灰蒙蒙的烟,绵软,但不容忽视,却又让人抓不着。
这日快下班时晚卿接了一个电话,竟是那位她怕得要死的张先生,她虚软着身子靠在沙发上,窗外是如火如荼的晚霞,灿灼其华,她心里却只有一片哀戚的凉意,缠的她几乎喘不过气。
张先生其实是她q大的校友,长她20余岁,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q大校庆那年,他作为嘉宾出席,正好在她所负责的服务区,那时晚卿只觉得他彬彬有礼,倒是位绅士,后来素母病重,要做一个大手术,急需数十万的费用,他不知从何得知了,派人瞒着她交了钱,母亲才被推进手术室,捡回一条命,她这才隐隐明白这位张先生的意图。
“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夕阳更沉了些,光线在屋里慢慢褪去,黑暗与光亮泾渭分明,晚卿只望着那道界限,呼吸极轻极轻,细若游丝,下一刻就要断掉一样,隔了很久,那张先生等得不耐烦,低低笑了两声,“不如叫上你母亲一起?”
晚卿闭上眼,凄声道:“我去。”
地方定的是家西餐厅,她到的时候张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一身亚米色西服,头发都向后梳去,额头上有几道纹路,嘴角也有些松弛下垂,显出老态,她和他面对面坐着,把一袋子现金推过去,说:“我现在只攒了这么多,您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张先生却连看也不看,只笑眯眯的给她倒酒,莹黄色的香槟,衬在高脚杯里,剔透华然,她忽然想起那一日,那杯递到自己面前的甜酒,唇齿间似乎还记得那阵香醇,她猛的移开眼神,不敢再看,只盯着窗台上的植物,是一盆盆精致的小白花,静静开在角落,无辜而卑微。
“过几天我要去香港,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那里的衣服和皮包都是很好的,你尽管挑些喜欢的回来。”
张先生极力演的慈眉善目,却只叫她浑身都难受起来,她低低的道:“对不起,我还要工作。”
他哈哈一笑,“跟着我,哪还用得着你去工作,只要你说,我便将一切都捧到你面前来。”他拉过她的手,使劲揉捏了两下,柔声道:“晚卿,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晚卿汗毛都要立起来,有寒风从无数个毛孔里灌进来似的,身上一层接一层的冷,她蓦地抽出手,只低着头不去看他,恰巧她腿上的餐巾掉在了地上,张先生抬手挥退了服务生,亲自起身捡了起来,蹲在桌前,慢慢给她铺上去,晚卿脑中警铃大作,那只手已顺着她的腿摸上来,她满脸通红,缩着身子往后躲,张先生就顺势坐到她身边,手臂也揽上她的腰,嘴里污浊的酒气喷了她满脸,“你若再招我,看我到时怎么收拾你。”
他的手心都是汗,她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蒙了一层猪油一样恶心,下意识的抓起一把叉子握在手里,用力得直打颤,却不知如何是好,恰在这时,那张先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松手站了起来,谄笑道:“容七少!”
晚卿僵坐着,那三个字宛若雷霆万钧般打在她耳朵里,震得全身都是惊惧的痛,她不敢回头,不敢去想他此时此刻的眼神,满心都是羞耻,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一路带翻了碗碟杯盏,只听满耳的碎裂声。
街上已是华灯初上,霓虹灯错落有致的排成一弯光带,光影重重叠叠,她像只掉在陷阱里找不到出路的小鹿一样,没头没脑的逃窜着,只是跑,一直跑,到最后实在没了力气,蹲在树下猛力喘息,眼泪早已流了满脸,身后忽然有人将她大力拉起来,正是她最最不想见到的人。
容止非铁青着一张脸,眼里冷凝着万千冰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扯着她,她跌跌撞撞的跟着,哽咽道:“放开我!你别碰我!”攥在她腕上的手忍不住又加了几分力,像要捏碎她一样。
街边停着他的车,他拉开车门就要将她推进去,晚卿只顾着挣扎,被他一推,猛的跪倒在地,膝盖正磕在踏板上,她‘啊’的一声叫出来,眼泪更是落如急雨,容七少眉心狠狠一颤,却忍着不去看她,一旁的赵之臣忙扶起她,晚卿倒吸了一口冷气,膝盖磕得出了血,她却只拉低了裙摆,将将掩住,赵之臣望她一眼,慢慢松了手。
容七少沙哑着嗓音,“你给我上车。”
她往后退了退,“我要回家了。”他眼里霎时又聚起汹涌的暴风雨,想到方才西餐厅里的一切,更是恨得穿心凿肺一样,他再也等不了,扯着她上了车,门才一关上,便铺天盖地的吻了下来,像要把她整个人嚼碎了吞掉,她无助的挥动着胳膊,却推不动他,他的手捏紧了她的下巴,她甚至不能合齿咬他,只能承受他的粗暴,晚卿紧紧的闭上眼,泪水不停的沾在他手上,他终于甩开她,“素晚卿,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她一获得自由就想逃开,伸手去拉车门,又被他死死锢住,“你看着我!”他脸色难看得厉害,眉皱得死紧,眼里跳动着火光,恶狠狠的烧在她脸上,心上,她只想离得他远远的,可再也无路可退,她像是放弃了一切一般喊道:“你不要管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容七少望着她,眼里渐渐静下来,像一口最最沉寂的古井,倒映着山岚日光,却惊不起一丝波动,他的手上还沾着她的泪,那样烫,烫得他几乎打颤,他慢慢松开手,心里想着,原来她只当他在逼她,他所作的一切,于她都不过是强迫,她要爱人,要婚姻,要自由,可她不要他。
“你走。”他的声音极低极低,目光停在窗外,再不曾转过来。
17
那张先生自然是轻易饶不得她的,晚卿第二日担惊受怕了一整天,果然还是在黄昏时应验了。两个黑衣人寻上门,直直朝她走来,淡淡道:“先生请你过去。”
她脸色霎时雪白,躲在柜台后缩了缩身子,落微本以为那两个是容止非的人,可看她活似见了阎王的样子,便愈发有了不好的预感,轻问:“什么事?”
晚卿拉着她的袖子,细白的手微微发抖,眼里有些濒死般的绝望,只咬着唇,用力摇了摇头。
那黑衣人等得不耐,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掂了两下,像是无意间一打滑,那杯子‘啪’的一声碎在地上,仅有的几个客人指指点点的耳语两声,纷纷快步离开了,落微一把将晚卿拦在身后,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只想让素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两人往落微面前一站,足足高了她一头多,她自然也是怕的,可身后瑟瑟发抖的晚卿却让她平白生了股勇气,扬着头道:“b城难道没有王法了吗?现今还有强抢民女一说?”她劈手便要去拿电话,黑衣人眼疾手快的扯住她,夺过那电话就摔在地上,另一人绞着她的手把她扣在桌子上,眼睛却望着一旁的晚卿,“素小姐,先生要等急了。”
落微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只强忍着,晚卿像被埋在雪地里一样,浑身都是刺骨的冷,冷到极致,竟也镇定下来,她朝落微凄然一笑,低低的道:“我跟你们走。”
落日余晖照进店里,本是温暖的橙黄,今日却像一场假象,黑衣人猛力一推,落微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只看到她和他们离去的背影。
正值下班时间,电梯前人满为患,赵之臣无法,只得去爬楼梯,两阶一步,间或三阶一步,他一路飞奔上来,不一会儿就出了满脸的汗。他原本刚刚才代表容氏和嘉盛集团打赢了一场遭遇战,正应意气风发的时候,此刻却像被火燎了眉毛,眼里全是焦急,待他爬到顶层,气还没喘匀,便扯着秘书问:“七少呢?”秘书答:“七少正在看资料,一会儿是股东大会,要商讨对付嘉盛集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