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容止非在瑞士谈完生意并未急着回来,他支走了随行的人,只留下几个保镖,当晚就坐飞机去了赌城。
他在一片奢靡中挥金如土,他和妖艳的法国女人调情,他是赌场里最引人注目的王子,女人们喜欢媚眼如丝的议论他,意犹未尽的可惜他从来都不笑的。
容止非不敢回去,他知道赵之臣在调查那件事,所以才被逼得落荒而逃,曾经那样不可一世的容七少,竟也会这般狼狈。
他怕一切拆穿之后,又是一场让人生死无门的真相。
人就是这样荒唐,他已经活在地狱里,却还是会怕更深的恐惧。
拉斯维加斯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可是却有别样清透的夜空,仿佛海天倒置一般,那是一汪真正让人神往的碧蓝。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容止非走过旋转门,蓦地和一个亚洲女人撞在一起,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一个妓女,可是因为那双眼眸,他还是微微失了神。
女人会错意,继续贴上来挑逗,他目光一冷,狠狠将她推开。
他曾经有过程鸳,她的眼神和她那样相似,清澈如水,也温柔如水,可是再像,她也不是她。
他像生了一场大病,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再也无法痊愈,永远也没有人能治得好他,
那样一种长在心尖上的毒,碰不得,也忘不了,得不到,就只能生生痛死。
终于还是回了b城,桌上摆着赵之臣送来的文件。
晚卿自孕后鲜少出门,哪里能得到那般狠烈的堕胎药?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是那时他满心惊痛,才会想不到。
世人常说爱生怨,怨生怖,大抵也就是如此。正是因为太爱太爱,有时才看不清方向。
窗外柳絮纷飞,又是一年春天了,可他却觉得自己仍旧置身隆冬,再也不知温暖是何物。
他在黄昏时去了静芷山庄,将所有的东西摆到容夫人面前,“。。。还有这个,是容画和白娉儿的谈话录音。”
残阳如血,照进屋来,更是一片凄然,容夫人眯起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一定要我明说吗?”
“你认为是我和娉儿合谋换了素晚卿的药?”
容止非并不看她,只冷笑道:“当然不是。母亲还要参禅礼佛呢,若有这样狠毒的心思,佛祖恐怕不会再庇佑容家了,您只会安插个人进城南别墅,给白娉儿可趁之机,让她来下手。”
容夫人捏紧了腕上的佛珠,望着他一字字的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也很想知道,我眼前的这个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让我不认识了。”
苏嬷嬷忽的放下茶壶,轻道:“止非。”
他有些悲凉的看着她,“苏嬷嬷,你来告诉我,她究竟是谁?我的母亲,不会这样对我的孩子的。”
容夫人一窒,怒道:“容止非!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我一早就说过,那个孩子不能留,我不能任你毁了容家的基业!”
“那您现在成功了,她永远也不能再怀上孩子了。”
容夫人望着他,他的那道目光,竟让她一时失了言语。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容家,为了他,可她却没想过,她竟将自己的孩子逼到了这个地步。
“母亲,我一直都没有告诉您。。。其实我放不下她,是我,放不下她,过了这么久这么久,我也试了很多次,我知道是我没有出息,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那年的雪那样大,无边无际,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冷的,他在华府公寓里高烧得几乎人事不知,辗转迷蒙间,所见不过是她的笑颜。
在那样痛彻心扉的绝望里,他终于明白,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他想去找她,无论她是否真的和林彻有什么,他只想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舍弃了自尊,舍弃了原则,舍弃了一切。
可那时,她已经和林彻结了婚。
不过三天而已,不过三天。
她竟然连三天都等不了。
他喝得酩酊大醉,一边哭,一边笑。
同样是铭心刻骨的感情,爱和恨的界限,本来就那样模糊。
他开始纵情欢场,醉生梦死,他以为他终于不再痴迷了,他以为他终于已经忘掉了,他恨她,他要毁掉她所在乎的一切,她的家庭,她的爱情,她的父亲。
他一步步的逼她妥协,逼她崩溃,他要将她踩在脚下,一辈子锁在自己身边。
他骗得过她,骗得过母亲,骗得过所有人,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在她面前,他永远没有赢的可能。
他放任陆纤歌去勾引林彻,又强拉她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不过是因为他嫉妒。
他向嘉盛施压,逼她和他结婚,又在婚后,顶着所有股东的压力,放弃了收购计划,也只是怕和她再也没了可能。
他对她私买避孕药的事大发雷霆,他那样珍惜那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他在乎她,像生了病,着了魔,迷失了心智,发疯般的在乎她。
“五年前您就是坐在这个地方,逼着林彻和沈落微对我说那些话吧?”
容夫人缓缓叹了一口气,“你还是知道了。”
是啊,他还是知道了,却已经晚了近六年。
他心心念念的恨着她,而她带着他的孩子,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缘分纵使天定,可终究世事无常。
天终于完全暗了,庭院里遥遥吹进来几缕花香,钟表闷闷的报了三声时,容止非几乎被惊到,手蓦地一抖,溅出几滴茶水。
他睁开眼,随意擦去了,站起身来,“您是我的母亲,我不能怪您,只是这一回,我不会再放过白家。”
容夫人慢慢靠在沙发上,像是累到极点,低声道:“就为了那个女人,你要和白家为敌?”
容止非隔着模糊的光亮望在她脸上,“您以为,四叔勾结白家的事,我当真不知道吗?”他缓缓笑了起来,“母亲,四叔的事,您不是一向比我更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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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容夫人来过之后,容家上下不由对晚卿另眼相看起来,一时间来城南别墅探望的女眷络绎不绝,晚卿倒平白多了许多好妹妹好姐姐,她术后伤了元气,身子轻易便觉得困乏,招待了几日就没了精神,可又怕旁人说她拿乔,只得又白着一张脸和她们闲话家常。
很是热闹了一阵,城南别墅才终于安静下来,这日晚卿正在床上睡午觉,忽听方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将她轻轻拍醒了,晚卿不由有些不耐,“又是谁来了?”
方姐道:“是小晚小姐回来了!”
她心里微微一怔,忙掀开被子下床,急步跑出了门,只听方姐在后面喊:“少奶奶您好歹披件衣服啊!”
小晚站在楼下,身后是她的几箱行李,见晚卿下来,便脆生生的叫道:“妈妈!”
她眼圈几乎一红,自从出事之后,她再没见过容止非,也不敢再提小晚的事,今日见到女儿,忍不住颤声问:“你这是?”
小晚身后的司机道:“小姐以后都会留在城南别墅,和您生活在一起。”
晚卿茫然看过去,似是有些不确定,小声问:“你说真的?”
司机笑道:“当然当然。”
晚卿紧揽着女儿,一时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喜,前些时候的悲伤,终于也被冲淡了些,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意思,容夫人,或是容止非,那大抵也是和她无关的,她所有的一切都只在他们一念之间,她没有力气再去猜他们的意图,只想着能和女儿多团聚一天,便又是一天。
整个春天,晚卿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每天看着小晚一点一点的成长,那一分幸福,足以抵过所有。
及至盛夏,城南山间一派蓊郁清幽,举目望去,只见遍山旷远,园子里花团锦簇,四野生香,西苑的玫瑰开了,大片大片的嫣红,风过处,便是一弯花海。
别墅里的人和晚卿相熟了,大多是不惧怕她的,几个小丫头又和她最亲,总是惦记她的手艺,晚卿这日便起了个大早,领着她们去西苑摘玫瑰,这时节的醉玫是最新鲜的,沏茶或是做糕点,都是极好的。
说说笑笑了一上午,淡绿色的小竹篮也快装满了,巧慧道:“。。。还是手下留情吧,都摘光了,小心徐伯跟咱们拼命。”
凤仪一剪子又剪下一支来,“那就让他去找少奶奶,我就不信,他还敢跟少奶奶过不去。”
几人便都笑起来,晚卿本来在树下纳凉,听见这话,脸上也不由多了几分笑意,不经意一瞥,忽见方姐远远过来了,一边跑还一边挥手,巧慧扑哧一声就笑了,“这是怪咱们早上没叫她呢。”
方姐自然没听见这话,隔着大片的玫瑰园,朝晚卿喊道:“少奶奶,有客来了!”
晚卿心里厌烦,只随口问道:“谁啊?”
“是顾家的三少夫人!”
她立刻惊喜的站起来,快步随她回了主屋,果然瞧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华服美人,不是落微又是谁?等离得近了,晚卿才放慢了脚步,皱起眉道:“落微?”
沈落微的脸色异常苍白,犹带着几分病容,强撑着精神朝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晚卿忙坐在她身边,拉了她的手道:“你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前段时间生了场小病,已经无碍了。”
晚卿将她的憔悴都瞧在了眼里,又见她目光隐约有些凄然,不由道:“顾简对你不好吗?”
落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很好。他对我很好。”
“那你要快点把身子养好啊。”
“恩。晚卿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总是很照顾我,我只要一生病,你一定会带我去看医生,给我打饭,再苦的药也会哄着我吃下去。”
“是啊,那时候你这位大小姐没少难为我,那么大个人了还总是撒娇。”
“说的好像我只会给你添麻烦似的,体育系的那个大块头缠着你去约会的时候,还不是我帮你摆平了一切?”
“你那也叫摆平?以后那位学长看见我一次就管我叫一次姑奶奶,吓都吓死了。”
“那时候多好,无忧无虑的,你和顾简都那么疼我,我就只顾着天不怕地不怕。”
晚卿缓缓给她满上杯子,奶茶的芳香渐渐弥漫开来,“现在也是啊,我和顾简还是一样那么疼你。”
沈落微瞧着那乳白色的瓷杯,像是出了神儿,喃喃道:“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她轻轻笑了笑,目光望在晚卿身上,“报应,一切都是报应。”
晚卿心一紧,愈发觉得奇怪了,“落微,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今天忽然过来找我?”
落地窗帘兜着夏风,微微浮动着,飘进来几缕玫瑰的甜香,是西苑的几个小丫头拎着竹篮回来了,朝晚卿笑道:“少奶奶,这些要怎么处理?”
晚卿道:“去拿到厨房洗干净,一片一片分开来晾好,等到晚上我再教你们做。”
几人便都答应着下去了。晚卿笑着收回眼神,瞧见落微一直望着自己,不由道:“怎么了?”
“你现在快乐吗?”
晚卿微微低下头,“快不快乐,又能怎样呢?”
沈落微闭了闭眼,声音轻的像一缕烟,“这么多年了,有件事,一直让我很痛苦,每天晚上,几乎都会做着噩梦醒来。”她望着晚卿,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缓缓道:“我对不起你。”
“。。。什么?”
“当年是我去告诉容止非,你怀了林彻的孩子。”
蝉声如织,在耳边细密的响起来,晚卿在一片朗日曦光里望着眼前的人,她是她挚交多年的好友,在她最最艰难的时候,帮助她走下去,可为什么如今,她说的话,竟然让她听不懂?“沈落微,你是不是疯了?”
落微哽咽道:“我的确快疯了,晚卿,这么多年,我快把自己逼疯了,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可是我不敢,我。。。我不敢。”
她只觉得像是数九寒天里兜头的一盆冰水泼下来,从心底就是一激灵,那些不敢去想的往事如走马灯一样悉数映到眼前来,竟然如此,事实真相,竟然是如此!“是容夫人让你这么做的?”
“是。”
“所以你才能顺利嫁进顾家?”
“是。”
晚卿忽的一笑:“难怪她这么恨我,难怪。。。”
“我会去向容止非坦白一切,我会告诉他,是他误会了你这么多年。”
“。。。不,不必了。”想到小晚,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他怕是早就知道了。你以为他在意的只有那件事吗?他一直怀疑我和林彻,而我也的确嫁给了他五年。”
几番阴差阳错之下,误会和伤害也像有了惯性,谁也逃不出这个困局,再也逃不出,“我和他到今天这个地步,谁也怨不得。”
沈落微只留了片刻就离开了,她说出了多年郁积在心底的事,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再也没了牵挂,她在门口回过头,静静笑了笑,仿若回到了青葱校园里的那些如花年岁,“。。。你会原谅我吗?”
晚卿幽幽低下眼,轻道:“你快把身体养好吧。”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仍是笑着:“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晚卿。”
光线游移过白玉栏杆,渐渐暗下去了,她在露台上枯坐了一个下午,到了黄昏时分,天气忽然阴下来,乌云叠坠,紫蓝色的闪电撕裂了天空,只听闷雷突响。
晚卿惊的一抖,雨点很快就掉了下来,凝丝成片,被风吹着斜刮过来,窗户不停的开合着,撞在窗框上,零星的雨水潲进来,凉的像是结了冰,台上的几盆芷草在狂风骤雨中瑟瑟抖着,她看在眼里,却动也不动。
“哎呀少奶奶怎么还坐在这里啊,看溅的身上全是水。”方姐忙走过来关上了窗子,笑道:“晚饭快做好了,跟我下去吧。”
晚卿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隔着水渍斑驳的玻璃望着窗外,“你一会儿照顾小晚吃饭吧,我不太饿。”
晚卿最疼爱小晚,这些事从来都不曾假手于人的,方姐略有些奇怪,想到她是见完客就这样失魂落魄的,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