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虽然任性，却并不骄纵跋扈，几个从小伺候我的丫头和我关系也是极好，特别是染醉，她大我两岁，便是把我当妹妹看的。

染醉当时把我这个荷包批的体无完肤。

可我还是想亲手给欧阳烨。

那时正是三月桃花开得正好的时候，银白色的月光若水银般流泻下来，淌落在一院子盛开的嫣红上，配着墨色的夜幕做底子，仿佛一幅生动的画卷。

玄色衣袍的少年负手而立，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沉稳大气，眉宇间是少有的清俊。而在那时的我看来，这安静的负手立于院中的少年，估计还是对这场包办的婚姻有些个感怀的。

我躲在廊柱后突然就生了些胆怯，我同他一同念学也算有六年，却几乎没怎么有过交集，对比着同欧阳璟的亲密，和他实在是算生分的很了。

也不晓得他对我是个什么心态，或许根本就没什么心态，大概那个时候我之于他，就和学堂中门厅上挂的一幅画或立案上摆的一盆花是一个慨念。

就在我踟蹰着犹豫不前时，欧阳烨突然转头，两道目光直直的射了过来。

登时我一个机灵就从廊柱背后跳了出来。

欧阳烨目光沉静，微微带了些疑惑，看着我并未出声。

面对着他安静的目光，我竟然会心如擂鼓，一句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那个，那个好巧啊你也在这赏月啊。”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二百五。

欧阳烨微微偏了偏头，几缕墨色的发垂至肩头，面容干净沉稳，同水墨山水般的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伴着一院子幽幽桃花，仿若仙境中的仙人。

此时气氛太好，果然是个谈情说爱的氛围，我心中深吸一口气，发了几声感叹，想这简直就是老天给我创造的机会了，于是乎鼓起勇气上前几步，摸出那个鱼肚子般的荷包，咬牙道：“给你的！”

欧阳烨似乎有些微怔，并未抬手过来接，反是盯着那个鱼肚子，眼光闪烁了几下。

我估摸着我可能没有说得清楚，再咬牙道：“这个荷包，是我做给你的，拿去！”

欧阳烨又怔了怔，抬头眼光明明灭灭的看着我，后来又仿佛是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在里头，抬手将那个鱼肚子接了过去。

眼见他收了东西，我心中松了一口气，继续道：“那个，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是有些感怀，但现在毕竟还早，嗯，那个，我最近弹琴已弹得很好了。哦，对了，我还学了跳舞……”说到此不知不觉我脸就红了，对着欧阳烨逐渐清明的眼竟然再也说不下去，只得打住咬着下唇看着他。

对方眼中淡淡的疑惑消失，笑意却是越聚越浓。我心脏突然又猛跳起来，头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你跟踪我到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听得他的声音响起，我猛然抬头，见得对方眼中笑意明显，口气中也明摆着有那么丝戏谑。

“那个，我……”原来此人早就察觉到我跟着他，我顿觉窘迫，又有些无地自容，往日里的自若都通通消失不见，只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丢脸，这样想着，便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同他呆下去了，口中嘟啷着：“谁跟踪你了。”脚下便后退了好几步。

“那你为何会在这？”少年眉头微挑，眼神坦荡。

“我吃多了出来散步！”我瞪眼道，反正我打死也不承认我跟踪你了。

欧阳烨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恰巧此时一阵微风拂来，吹得一院子桃花花瓣纷飞，玄色衣袍的少年就这么站在花雨里，好似站在一幅灵动的泼墨画中。

我心底突地翻出一股柔软，想着若是以后能就这样一直站在他身边，那该多好。

恍惚间脑袋上有些痒，才发现欧阳烨的手已经抚上了我的头，我讶然望着他，“有花瓣。”眉目俊雅的少年垂眸走近，帮我拂去头上几枚飘落的粉色桃花，袖摆处几丝白檀香入鼻，我不由打了一个喷嚏。

“夜晚风凉，快些回去罢，要不你哥哥该等得着急了。”欧阳烨缓声道。

想起自己出来也有些时候，便点点头转身跑了。跑到一半听见欧阳烨在后头唤了我一声“宛宛”，便停下来回头看他，却只见得玄色的身影立在桃花树下，玄色袍子的滚边泛着淡淡的月光，我估计自己大概是幻听了，想了想却还是补充了一句：“那个，我月底便满十一了。”说罢抬脚噔噔噔跑开。

想来，这还算是我认识欧阳烨六年来第一次和他单独说了这么多话。

其实我那日只是想问他一句能不能等我，纵然他现在还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让他喜欢上我。

因为我知道这世间美好的女子太多，若是他还没来得及等我长大就喜欢上了别人，那可怎么办。

只可惜，我长大了，他也果然喜欢上了别人。

☆、往事如烟（4）

我十五岁时便没有再同欧阳烨、林颜一道上学。而在大武，女子十五岁便到了可以嫁人，生儿育女的时候，不能再当做懵懂无知的小姑娘看了。

可就连到了这个时候，欧阳烨也没对我表示出半分兴趣。哪怕这时我也好歹符合那么一些大家闺秀的标准了，就连永安城的市井百姓，也还是算晓得安国公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当然了，这里头是道听途说了些，夸张了些，可我跳舞和弹琴都还不错的啊，也很会做饭。

反正五年过去了，我追求欧阳烨的事情丝毫没有进展，简直可以用失败来形容，而那时我自己居然还执迷不悟，总觉得美好未来就在明天，拿下欧阳烨拭目可待。后来想想，我这五年简直就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剧目演的如此庞大如此卖力，结果台上压根儿就我一个人。男主角根本就还不知道有这档子事。

而我亦在想，如果当年我能早点醒悟，是不是林家也不会如此，很多事情的结局是不是也会跟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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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那时我还是没这些警觉的，一心扑在太子妃的美好事业上。故而当我听说阿爹已经再为我挑选良人，而那个他们最为看好的人竟然不是欧阳烨时，我当时顿觉心惊，难道阿爹觉得我配不上欧阳烨？或者是他觉得欧阳烨配不上他的宝贝女儿？以我对父亲的认知，会不会是第二种？他竟然如此藐视我朝太子？

反正那几日我很是魂不守舍，一心想若是阿爹为我定下了婚事可怎么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就是得到官方认证的婚约了。要是阿爹头脑一热便把我许了出去，那可如何是好，难道要同欧阳烨私奔不成，也不晓得拐当朝太子私奔算不算谋逆。

为此，我让染醉帮我偷偷留意着父亲中意的是哪家公子，若是打听出来了，我便可先下手为强了，只消先让那家公子厌恶了我，单凭父亲的一厢情愿也成不了事儿。

染醉很是争气的为我探听到了一点眉目，据说父亲很喜欢那位，竟然是新晋的吏部尚书简大人家的大公子简修。此人大我三岁，在永安也算是小有名气，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刑部侍郎，深的太宗皇帝赏识，可谓是前途无量。

染醉还双手抱拳很是憧憬的对我说：“小姐，我觉得简公子也是一等一的人才，论家世品貌都没得挑剔，同小姐也算般配，小姐若嫁过去倒还是一段天作姻缘呢。”被我严肃的驳回：“你见过人家没就在帮人家说话，这么快就叛变了，我爹都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人家哪有，简公子是真的很好嘛……”

“很好？我看你那么喜欢他，不如把你许过去好了。”

“小姐，你又取笑奴婢……”

不过染醉的消息里还带来了很重要的一条，记得那时此女子很煞有介事的对我说：“小姐，奴婢还探听到——下月陛下的秋狩便要开始了。”

“那便开始罢，唉，我还得向父亲找个托词说不去才是。”这样的皇家围猎每年都会举行，皇子和受邀的臣子都会参加，因为秋狩时间并不算短，足足有两月，许多臣子便会带上家眷同行。父亲每年都在受邀的行列，只是我从来都没去过，实在是对这种活动无感。

“小姐！你想，以往也就罢了，可如今你已经十五，不能再同太子殿下一道念学，往后要见面容易么？秋狩虽无聊，但殿下必定随帝同去，好歹你也有一个月可以随时见到殿下的机会啊，今非昔比，小姐要把握好每一个能同殿下相处的机会。更何况小姐不去，其他王公大臣的家眷是要去的啊，以前陛下筛遍朝堂也没找到合适的太子妃人选，那就罢了。可如今那些机灵聪慧的官家小姐一个个也都长大了，小姐以前不是还称赞过凌将军的小女儿品貌才情都是一流么，这些个女子日日伴在殿□边，小姐难道没有危机感么。我的小姐啊，你现在可是内忧外患啊，家里头老爷还在想把你嫁出去的事情呢。”看着染醉愁眉苦脸的掰着手指头，此女以往每年都会劝我，不过今年此女的口才简直是突飞猛进。

“那个，染醉，其实每年你这么苦口婆心的劝我，是你自己心里很想去跟着凑热闹吧。”

“咳，那个，嗯，小姐，奴婢真是为你着想嘛……”

“不过今年，考虑到你那么想去，我决定带你去看看。”

“真的？小姐，这么说我们可以随大人秋狩了？可是小姐，明明是你自己想去见殿下好不好。”

于是这年秋天，我便随着太宗陛下浩浩荡荡的秋狩队伍，意气风发的去了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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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围猎，染醉显然比我更有激情，一路上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很能理解她，此女的性子和我有的一拼，对新鲜事物的喜好甚至比我更甚。

“小姐，今年秋狩，简公子好像没来耶……”失望的。“哇，凌将军的长子好英俊！”兴奋的。“陛下果然英武，生的几位殿下都是人中龙凤啊！”感叹的。刚到汴梁围场，此女便彻底花痴起来，我只得抬手敲了敲她的头警告道：“少盯着人家美男，如此不矜持将来谁敢要。”

“谁稀罕有人要，我一辈子陪着小姐岂不更好。”染醉听了我的话，挑挑眉神气道，又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不过小姐，我看太子殿下倒是同简家小姐走的很近哦。”

顺着染醉的眼光望过去，欧阳烨身边果然有一名身姿娉婷的青衣女子，二人正低着头说些什么，样子很是亲密。那青衣女子我倒是认得的，是简大人家的庶出二女儿，很是有几分美貌的，性子也温婉。只是此女是个典型的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同欧阳烨是何时如此熟络的？

正在此时，哥哥牵了马过来，见我和染醉正盯着欧阳烨和简灵窃窃私语，脸色涌起一抹复杂的神色，而后又转换为无奈，笑了笑便为我解惑道：“简灵每年秋狩都会随着简大人来，和殿下很早便是熟识了的。”

哥哥话刚落音，那二人便走了过来，简灵见到哥哥，半垂着头很是亲热的叫了一声“颜哥哥”，我心中抖了三抖，一个寒颤还没打完，便又听到一声“宛儿妹妹”，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忙一把扶住染醉扯着嘴笑笑，从善如流的叫一声：“灵姐姐。”

“宛儿妹妹今年可算是来了，听颜哥哥说你性子喜静，我还估摸着你今年又会留在永安呢。”简灵站在欧阳烨身边，一手微微扯着欧阳烨的半缕袖子对我道。

我看着玄色袖摆上青葱般的手指，心头没来由觉得一阵干涩，张了张嘴竟然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只得屈膝给欧阳烨行了个礼。

“宛儿妹妹太多礼了，出门在外，烨哥哥是从不计较这些虚礼的。”没待欧阳烨开口，简灵又开口道，说话间上前一步抬手要扶我起来。

“是么，”我好容易发出了点声音，却只觉得干涩的很，抬眼看了看欧阳烨，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一如既往好看的眉眼微微垂了下来看着我，我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说话，便道了句谢过殿下，方起身。

我刚起身，简灵便挽过我的手道：“今年你来了，那我们几个便热闹了，以往就只能跟着烨哥哥和颜哥哥在一起，今次终于有个妹妹伴着我了。”说完转过头朝着欧阳烨望了一眼，见欧阳烨微微勾了嘴唇才回头继续对我说话。

我看着这二人这番情态，心中登时一沉，脑子也不清明起来。

看这样子，欧阳烨同简灵，还不是一般的熟络罢。欧阳烨贵为太子，身边自是少不了貌美又温柔的女子围着，却从没见他正眼看过谁，而那些不开眼想要巴结的官员送的美人，他更是都打包直接扔出去的。太子府里自从五年前纳司马承徽后便再没进过人。

故而朝堂内外市井百姓都说太子谦恭谨慎，不好女色，日后必成大器，甚至还有人预言大武百年内必可北灭鞑虏，西除蛮夷，开创出历朝未有之盛世。

可他却允许简灵同他如此亲近。

或许这么多年来，我缺席的不仅仅只是一场又一场的狩猎而已。

“小姐，我看简小姐同殿下好像关系不一般啊……小姐……小姐！”

在染醉的再三呼唤下我终于回过神来，才发现欧阳烨同简灵已经走了，至于方才简灵对我说过什么，我完全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