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那时的想法而已,后来回想起曾经的种种,我想他真的是很喜欢过我罢,可再看后来发生的种种,关于欧阳璟到底对我是怎样的感情,我又糊涂了。好在我这个人,想不清楚的,便不会那么认真的去想。所以这个问题,便让它是个问题放在那里罢。
******
我养伤的日子拒了不少人来看我,唯一进得我院门的人就仅有一个欧阳璟,故而对那些日子安国公府外面发生的事,我是全然不知。直到我脚伤恢复方才知道,欧阳烨已纳了简灵为良娣。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惊讶,我原本以为欧阳烨是要纳她为正妃的。不过简灵毕竟是庶出,虽然当时简乐已经官至吏部尚书,但毕竟简灵生母家世过于贫寒。大武对皇子的正妃之位素来都要求很高,既要女子本身端庄贤淑且才情出众,又要有显赫的门第家事,母亲的娘家也不能弱了去,最好的便是真真的嫡出小姐。更何况,太子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想来是陛下不同意简灵封太子妃的位。
不过欧阳烨也算是得偿所愿,娶了自己心爱的人。
但那个时候我的心还是狠狠的痛了一下,犹若万般针扎。
这样看来,欧阳烨毕竟是喜欢简灵。也不晓得我这段爱恋,算不算的无疾而终。
好在还有欧阳璟,常来看我的他经常给我讲他出征北疆的种种趣事,也算是宽慰了我这颗受伤的心。
我脚伤完全好的时候正赶上了太宗陛下的寿辰。除了举国欢庆的庆典,每年陛下也会举行一个类似家宴的宴会,参加的都是后宫妃嫔和王子皇孙,偶尔也邀请几个亲近的大臣。
听说这年出席的除了几个得宠的妃子和皇子,便仅有几个朝中重臣,是数年来受邀人数最少的一次。而且对那几个大臣,陛下是特别说明了携女参加。
这等阵仗,林颜一听便对我说,这是陛下要为太子选妃了。
我听得这个消息愣了愣,欧阳烨不是才刚纳了良娣么?随即又了然,也对,欧阳烨如今已经二十了还尚无正妃,陛下也是该着急了。想当年他十五的时候太宗陛下就急急的要为他纳妃,若不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现在怕是小殿下都出来了。嗯,不过当年他虽未纳正妃,却也是娶了司马承徽的,只是二人成亲已过五年却依然无子。唉,怪不得陛下犯着急,都顾不上刚进门的新良娣就要给欧阳烨张罗纳正妃了。
这张请柬,父亲也收到了。
就在我努力想怎么找个由头能不去参加这次宴会时,染醉倒是很高兴,觉得自家小姐肯定能入得了太宗陛下亲眼成为御定的太子妃,甚至还乐呵呵的跟我说:“小姐这次可得认真打扮,好好表现一下,如此一来多年的心愿也就得了了。”
我无语,我多年的心愿,并不是太子妃这个位置,而是欧阳烨这个人。如今这个人心已然在别人身上,我就算要到了这个位置又有何用。
只可惜染醉却一点也不懂我的心似的,为了这次宴会,甚至专程差人去为我准备了一大堆首饰衣裳。我也并未多语,只是一心想着怎样才能不去参加,甚至连泡冷水澡这种下策都想出来了。可惜被染醉及时发现我的异常,严严实实将我看管了起来,靠生病逃脱出席的法子也就彻底行不通了。
其实染醉不懂,我不想去参加,只是不想见到欧阳烨的时候忍不住会难受。
可惜天不遂人愿,任我如何不愿,太宗陛下的寿辰终是到了,而我也委实没能想出个妥善不去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去见欧阳烨。
******
陛下的寿宴设在丹碧湖边御花园中的露天宝苑里。这晚一百六十四盏明珠琉璃灯照得苑里灯火通明,如砚墨盘子般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闪着星子,半弯月牙斜挂在天边,倒映在微波荡漾的丹碧湖中。
湖上是白玉石修成的回廊和琉璃八角亭,回廊上徐徐微风,吹得两旁灯罩上的明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上的月亮和水中的月亮交相辉映,都照着御花园里的重重树荫,仿若人间仙境。而本来已是入了冬的季节,御花园里却依旧树荫苍翠,团团疏影中早放的腊梅飘香,丝丝入鼻。
我踏入露天宝苑时太宗陛下和嫔妃们还未到,大臣并着家眷和皇子们却是早早就在了,此刻正三三两两的要么立在湖中央的凉亭中赏月,要么在花园内谈话或是赏景。都等着陛下驾到方可开席。
我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一身玄衣的欧阳烨,立在白玉栏杆旁正低头同明郡王交谈着什么。他并未发现我,我走过的时候他刚好微微侧了头仔细在听明郡王讲话,琉璃灯晕黄的光影映在他的侧脸上,头顶的树荫在他身侧投下一片阴影。
在这样的夜里,他的身影略显得有些模糊。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心头涌上一股酸楚,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下一瞬便撞上了欧阳璟的眼神,此刻他正独自一人立在一株腊梅旁朝我的方向望着,眼神明明灭灭。
待我走近,欧阳烨琥珀色的双眸立刻恢复清明,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笑道:“可惜父皇这御花园里的桃花谢了,要不衬你这一身倒是很和衬。”
我低头看着今日这一身浅粉的衣衫,是染醉特地为我挑的,比起平常初冬的衣裳要薄上许多,裙摆处是层层叠叠的粉色南洋纱。当时我本是死活不愿穿成这样出门,只觉着冷。却被染醉一条水红披风一裹便给推了出门。
裹着这身厚厚的披风,我不由就笑了,今日这种户外夜宴,怕是我一晚上都不用脱掉披风了,也不晓得染醉花尽心思这样把我打扮一番能给谁看到。如此也就由了她去。
现在欧阳璟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了,染醉素来说我最衬粉色,今日连珠钗都是为我选的是绯玉桃花钗。
想到这便笑了,见此人今日还是一身宝蓝色衫子不由打趣道:“你就不会换个其他颜色的衣服么?这么多年了这穿衣服的德行怎的一点没变?”
欧阳璟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领口,顺手拍了拍我的头道:“怎么?不喜欢?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改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大,琥珀色的瞳仁映着天上的星子,闪亮闪亮。
其实欧阳璟自回京以后就全然同五年前的样子不同,一身顽劣尽数脱去。可他现在这样太像当年那个我和厮混的毛头小子,我盯了他好半响,终于忍不住掩口失笑。
欧阳璟见我笑,自己也笑了起来。
估计是我二人笑的动静有些大,一旁站着的两个官家小姐不由朝我们看了好几眼,其中有一个回头后甚至又看了回来,脸盘也瞬间有些红。
我朝欧阳璟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小子果然是张开了,都会勾引人家小姑娘了。又想幸好御花园还算地方大,周围人还不算多,想完便又同他相视而笑。笑完才发现刚才认真同明郡王说着话的欧阳烨不知何时看了过来,此刻正直直的盯着我二人。
☆、往事如烟(8)
见他看了过来,我亦回过头去看他。此刻他长身站在琉璃灯下,身材颀长挺拔,若苍松翠竹,确然不负在京城盛名远扬的翩翩儿郎名头。
今日,陛下便是要为他选妃吧。我想。
月华如练,我们就如此互相对望着,直到大太监细长的嗓音传来:“陛下驾到!”
随着明黄的华盖威然而至,尾随着的嫔妃们鱼贯而入,在御花园四散开的人们也都聚拢了起来纷纷入席。
其实今晚这个宴会同平日的皇家宴会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喝酒赏月、歌舞丝竹,大家吟个诗,对个对子以显风雅。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陛下对在座各位大臣的家事比以往更关心了几分。大臣们也一边受宠若惊的答着,衷心感动的表达无比谢意,一边眼睛飘着自己女儿,巴不得赶快让自家千金在皇子众臣面前露一手好做了太宗陛下的第一儿媳妇。
太宗陛下的问候传达到父亲处时,我侧头瞟了瞟父亲,见得父亲应对恭谨,言辞间却并无对我半分夸赞,心头瞬间轻松了不少。我晓得,父亲是不稀罕我去当什么太子妃的,要不也就不会早早的替我物色永安的年轻公子,甚至差点把我许配给简修。
而太子妃这个位置,若不是他真心实意愿给我的,我也不稀得要。
只是后来欧阳烨曾花巨大力气求得太宗陛下礼聘我为太子妃,但那时我却真心并不需要了。
不过这晚,我却委实没有料到这场宴会简直算是把我拉下了水。
酒过三巡,陛下对各臣子的家事都关心得差不多了。当然,特别是对在座的各位千金闺秀了解的差不多了,突然话锋一转就到了安国公府,望着父亲笑眯眯的道:“林爱卿,朕很早便听说贵千金精通音律,舞姿更是出色,今晚不知能否有幸看宛宛为朕舞上一曲。”
太宗陛下此话落音,整个宝苑倏然安静下来。臣子之女在皇家晚宴献舞这并不是第一次,只是今晚实在特别,太宗陛下的这个要求就显得别有深意。
坐在一旁的父亲见此,刚举手施礼要开口,却立马被陛下打断,见得陛下笑呵呵道:“今日乃朕寿辰,爱卿可千万莫要推辞才是。”说完便转首向欧阳烨处朗声道:“烨儿,既是宛宛跳舞,便由你来弹琴罢,就弹晚风醉。”
晚风徐徐,吹得琉璃灯上坠下的明珠哗啦啦作响。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腊梅香,在座的所有人表情各异,各家闺秀俱垂下了头,欧阳璟则是直接掉了酒杯。随着陶瓷落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坐在陛下一旁的贤妃脸色微变,若有所思的朝我看来。
坐在父亲旁边,我隐隐看到父亲藏在袖摆中的手微微颤抖。
于是我解开披风起身站起,向陛下及众妃嫔行礼:“宛宛献丑,陛下和娘娘见笑。”又转向欧阳烨:“太子殿下先请。”
欧阳烨的眼光幽深,若丹碧湖夜晚漆黑的湖水。
初冬风凉,打在身上,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边的星子明明灭灭,有云彩盖住月亮,又被风吹散。
丹碧湖的水波荡漾,倒映着岸边灯火辉煌的夜宴霓裳。
抬手、转身、仰首、弯腰……我曾经一个对时一个对时的练过这支曲子。这支舞,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我想到林颜曾经看着我跳舞时的嗤笑,他说:“宛宛你就是再练十年估计也练不成。”
我想到欧阳璟回京后安静温柔的眼眸,他坐在我床旁说:“宛宛,别哭。”
我想到我夜晚梦到的漫天喜红,那是欧阳烨和简灵的大婚。
晚风吹过我的发间,吹起我宽大的袖摆,桃色的裙裾翻飞,我全身的水红就张扬在这样繁星满天的夜晚,四周弥散着御花园的花树的芬芳。
我耳旁响着朱钗步摇上明珠撞击的声音,然后是丝丝婉转的琴音,如水如丝绸般将我包裹。御花园中的郁郁葱葱中,我宛若疾风般旋转,四周的景色随着旋转连成一片,我却并不想停下来。
此刻,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唯有眼中的桃红和不间断的琴音。
我想,我终于可以将这支舞跳给他看。
一曲舞毕,四周募然安静,旋即掌声爆发,经久不绝。有大臣起身对陛下恭贺太子天资,安国公千金才艳。
我立在宝苑中央,回首望着身后的玄衣男子。
他亦抬首看我,冷月流泻在他玄色的锦袍上,和着晕黄的琉璃灯光。
我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心中那细细密密的感情怎么剪都剪不掉,它们如同纠缠在我心上的藤蔓,枝枝蔓蔓早已把我包裹的严严实实,越是抗拒,缠的越紧。
这个人,我喜欢了五年,没有一刻停止过。
******
那天的晚宴后整个大武都在传安国公千金怕是要礼聘太子妃了,连父亲都觉得这事估计没得商量了,那晚眉间带了几丝哀愁的对我讲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具体我也没能听懂,只记得一句:“宛宛,无论如何,父亲都不想丢下你。”
可最后,也不知是我丢下了父亲,还是父亲丢下了我。
大武的风声传的沸沸扬扬,林颜都开始神神叨叨的打趣叫我太子妃,甚至洗刷我说我儿时的梦想终于如愿的偿。而染醉更是高兴的要命,整天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在我耳边不断的念叨嫁过去之后可千万不要输给简灵,甚至对我很是认真的道:“反正我始终没觉得殿下有多喜欢那个小狐狸精,反倒是经常看你看的发呆,我觉着小姐你嫁过去可要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仪了,不能被简灵压了下去。不过你放心,染醉会跟在你旁边给你撑腰的。”
我笑:“也不知以后是谁给谁撑腰罢。”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既然如此,是不是上天并未让我放弃欧阳烨?又或许,努力努力,还是可以让他喜欢我的?
可这努力努力,就真的一条道走到了黑。
虽然风声传的很盛,但是陛下的旨意却一直没有下来。后来我才知道,是欧阳璟找了贤妃,非要抢在前头娶我。不过好像当时陛下是真心想将我许给欧阳烨,只是碍着宠妃,于是这事也就一直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