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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醉 佚名 4818 字 4个月前

不晓得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温柔,但是那些心中一直梗着的东西已经开始融化。

马车碾压过京城青石板的路面,外头有车水马龙的声音隐隐传入,隔了上好花梨木的马车箱,只能听得隐约的模糊一片。

欧阳烨看着我笑:“宛宛,你长大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只听得他又说:“你曾经让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他们都在说父皇要聘你做我的太子妃,我很开心。你看我现在,算不算是等到你了?只是你会不会介意,我之前纳了简灵?”

我脑中轰然空白。

听着他的表白,我只觉着自己是在做梦,这样的梦我不是没有做过,梦里的欧阳烨便是这样温柔的对我说话,他说他喜欢我。只是每次梦醒,便又都是一场空。于是我干脆抬手狠狠掐自己一下,立马被疼醒。

这竟然不是梦,我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身上哭了起来。感觉到他叹息着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背,我想,这次摔得是真值了。

******

我十岁那年的桃花正好,院里的少年如画中走来,我那么的喜欢他。而我一直喜欢着的这个人,他竟然也是喜欢我的。我终于等到他。

☆、往事如烟(10)

幸福来得太快,我在措手不及间只能沉溺。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我十六年来最开心的日子,我的单恋总算结了果,而欧阳烨对我十几年的冷淡后突然醒悟般爱上我。那时我才晓得原来大武最谦恭瑾然的太子也会说出那样温柔细腻的话语,也可以做出那样细心甜蜜的举动。

当时的我想,遇上欧阳烨,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就沉沦了下去。

那段日子,我几乎是忽略了身边发生的一切。

比如父亲的反常,欧阳璟的冷淡。

直到某一天大队的御林军突然出现在安国公府外,将整个府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才晓得,父亲出事了。

而我那时不晓得的是,当时同时出事的,还有惠王府。

事情出的太突然,那天父亲一整夜没回来,我和母亲被软禁在府内除了提心吊胆便是恐惧。这样的担心和恐惧持续了一整月。而就算是在那种时候,我心中依然念念不忘的想着欧阳烨,想着安国公府被围,朝堂肯定是出了很大的变动,父亲是他的老师,也不晓得是不是有牵连到他。

一月后,安国公府终于等到了他的结局:安国公林亦臣从惠亲王欧阳璟夜闯皇宫图谋不轨,夺去世袭爵位贬为庶民,其子林颜夺骁骑将军职贬为庶民,安国公府所有家产悉数抄没,安国公全家逐出京城贬为庶民。

就在这之后林家立刻在朝堂中被连根拔起,林氏家族一时间抄家的抄家,获罪的获罪,贬官的贬官。欧阳璟也瞬间失去陛下的所有宠幸与信任,朝堂中同惠王有所牵连的官员同林家一样悉数落马。

大武朝堂瞬间风云变幻。

后来我也断断续续的知道了一些内情。

比如陛下病重,太子监国,这时有人突然上书弹劾惠亲王欧阳璟趁此机会广植党羽,结交近侍,意图不明。顿时无数御史言官都开始上书欧阳璟种种不轨之事,一时间朝堂上弹劾欧阳璟的奏折满天飞。

而在那时父亲还并未被牵连进来,直到欧阳璟怒极而反,夜闯皇宫要找太宗陛下讨个说法时,父亲便跟着欧阳璟一同带兵进入皇宫大门。

再后来便是父亲同欧阳璟以夜闯皇宫图谋不轨之名被抓,安国公府和惠王府当夜被御林军所围。

于是安国公贬为庶人,再牵连到林家全家获罪,欧阳璟也彻底失势,惠王党被击溃。

现在回想而来,这一切应该是欧阳烨早就计划好了的,在陛下病重、自己监国的大好时机下逼反欧阳璟,然后一举拔除惠王党。

其实欧阳璟夜入皇宫的真正目的究竟是逼宫谋反还是逼急无奈想找陛下求助谁都不知道。毕竟在那种情况下欧阳璟若想见到陛下除非动用武力否则根本不可能,而一旦动武,便太容易让人按上图谋不轨甚至谋逆的罪名。

这样的结果应该是欧阳烨乐于看到而且等待已久的罢。欧阳璟背后有贤妃和无数大臣的支持,只有谋逆一罪,方可将惠王党一举拔除。所以欧阳璟夜闯皇宫正中太子党下怀,不管是真的逼宫也好还是被逼无奈进宫求助也罢,都为太子党除掉欧阳璟找了一个最好的理由。

只是太子党同惠王党的党争,父亲为何会站在欧阳璟的一边?父亲是太子的老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帮着惠王才对。更何况父亲素来谨慎,怎会卷入这种风波让自己牵连林家?

这些疑问在我心中留存了很久。

而更让我奇怪的是,欧阳烨如此深谋远虑的谋划这次逼宫事件,却在那场变故的最后完全避开了谋逆这两个字。这就等于是让欧阳璟有了再次翻身的机会。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林家也躲开了诛九族的惩罚,朝堂中更是少了无数冤魂。

******

而也就是在那场风波下,我却接到了一道荒唐到可笑的圣旨——林氏宛宛,婉顺温良、贤淑恭谨,赐太子妃。

林家覆灭,已是获罪之家庶门不如,我不过是拔了毛的凤凰,却竟然被礼聘太子妃。

不过那时的我对这件事还没能看得那么通透,也不晓得这些朝廷权谋,只是单纯的为林家伤心,为同我关系素来亲近的欧阳璟伤心。同时也觉得如此一来我和欧阳烨估计再也没了在一起的可能,但我仍旧希望他对我的那些情深不换都是真的。直到在我出嫁前欧阳璟冒着极大的风险来找我,我和他在很久的冷战后终于有了一次见面。

我不晓得他是怎样逃过了安国公府门外头层层叠叠的侍卫的,那些日子,安国公府连苍蝇都飞不进一只。

在曾经我经常同欧阳璟闲庭信步的庭院中,欧阳璟在清冷的月色下对我说:“宛宛,我带你走。”

那时已入寒冬时分,圆盘似的月亮在漆黑的天幕上如同冰魄般流泻着银辉,假山腊梅环绕着的湖泊泛着冰凉的月光。我看着欧阳璟憔悴的面容,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晓得如何回答他的话,猛然间甚至有一丝疑惑——眼前的这人,可真的是同我一起长大,沉稳睿智的欧阳璟?

欧阳璟伸过手来拉我,眼神同月华银芒,他继续道:“宛宛,我什么都不要,我带你走,你可愿跟我走。”

那时他眼神柔软,语气凄婉,整个人仿若一触即碎般脆弱,如同呢喃般的劝着我:“宛宛,我带你走。林家已倒,在太子府你不会好过,快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他看着我,语气温柔却略显急促,身上是一声黑色衣袍,让我有理由相信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此刻便要带我离开。

他拉我的手,说:“宛宛,你快跟我走。”他的手心冰凉。

寒风起,吹得庭院中干枯的枝丫作响,我突然清醒惊得倒退一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如今我已经是御封的太子妃,欧阳璟还是戴罪的皇子,且不论他说的这些话有多大逆不道,此时此刻他来私会于我,都是在把他自己往死路上推。我不想他再做蠢事,于是忙拉着他的衣袖劝他快走,千万莫要惊动了外头的侍卫。

“你还想着他?”见我如此,欧阳璟苦笑,而后眼眸中又好似多了一丝愤怒,将我一把按在背后的香樟树上,再不若方才般温柔,身上散发出凌冽的寒气,皱眉看我:“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片刻后没等到我的回答,他继续道:“对!对!现在你是可以嫁给他了!可你想过你嫁过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林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只身一人你留在京城,留在太子府,无非孤独飘摇而已,你怎么就想不通?!”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到,转瞬便醒悟过来欧阳璟的感情。心中不禁感慨,既感激他肯为了我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带我私奔,又担心今夜之事被人发现,让好事之人作梗反倒害了他性命,也会害林家更陷险境。

然而此时他情绪激动,我也只能温言抚慰他的情绪,一遍又一遍的劝解着他。

但欧阳璟却再也听不下去,情绪也越加激动,再不若往日里的沉稳淡定,只是抓着我红眼怒道:“林宛宛,你何以蠢笨到如此地步!你就不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他那么亲近你,目的和那些言官上书一样只是为了逼反我而已!你怎可如此糊涂的要进他太子府的门!而就算进了那个门,你就没想过你会过的怎样?在那里面,你还能过得怎样?”

他的话字字戳在我心口上。欧阳烨亲近我的原因我不是没有想过,那样突然的爱意我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那些和欧阳烨相处的细节太过真实,那些温柔和感情也太容易让人沉溺。

我宁愿相信欧阳烨确实喜欢过我。至少那些情意并不完全都是假的。

只是此刻所有迷雾被他拨散,那些赤|裸|裸的真相兀然暴露在我面前,却还是让我心如刀割般难受。我被抵在树上,后背生疼,全身都如同散了架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展颜笑道:“璟哥哥,宛宛进太子府心意已定,夜寒风凉,璟哥哥你快走罢。”说罢便留下了眼泪。

我自小受尽宠爱,周围的人都宠我爱我,唯有一个人偏偏不睬我。却没想到有一天他终于注意到我,却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我自小想要嫁给欧阳烨,为了嫁给他学琴棋书画学刺绣跳舞,在十岁的时候我让他等我。却没想到我最终会在这种情况下嫁给他。

在这个非常时刻的这道荒唐圣旨,让我身上瞬间被系上了林家连着惠王府无数条性命。

所以,这个太子妃,我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往事如烟(11)

我在喜欢了欧阳烨这么多年后终于嫁给他,却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心情。

那天整个永安和我的整个世界都是铺天盖地的红。但我的大婚却笼罩着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从此以后我便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亲人。

我将独自一人留在永安,留在太子府。

而我,该如何面对欧阳烨。

所以当一切的喧嚣都结束时我坐在床上看着身着喜服的太子殿下,他长身而立,身材挺拔修长,在烛火的映衬下宛若天人。

我想该是只有母亲和父亲晓得,这日,是我十七岁生日。

那是我喜欢了整整七年的人。

两年前他和简灵如金童玉女般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年我在太宗陛下的寿辰上为他跳了一支舞。而后来他告诉我他喜欢我,就在不久前他还对我温柔细致、体贴呵护。可后来他马上就彻底覆灭了我的家族。以一场盛大的算计和欺骗。

不过数日之间,我和他便隔离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心中情绪翻涌,有浓厚的悲伤,巨大的失望,却独独没有新嫁娘应有的喜悦。

其实这一刻我曾盼望了许久。用了漫长的时间来等待和成长,希望自己可以配得上眼前的这个人。

但现在的我,在那场欺骗中心灰意冷,只想安安静静的了此余生。

他愿娶我,怕是觉得亏欠吧。

只是丝丝入扣算计如他,也会觉得亏欠?

这场欺骗,他究竟筹划了多久?

我笑,起身看着眼前这人的如画眉眼,在他抬脚之前开口问道:“之前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红色的身影瞬间顿住,欧阳烨的眸光掠过惊讶,而后含了丝令人费解的哀伤,那眼神仿佛是看着门口仰头乞怜的宠物。

沉默了许久,我又开口道:“璟哥哥进宫,根本就不是为了逼宫的对吧?”

欧阳烨长眉紧拧,终于开口说话:“宛宛,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此刻所有的情绪终于消散。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我低下头,待他走至我身前时上前一步对着他跪下,肃然道:“殿下许我正妃之位,为林氏满门留下一条活路,宛宛在此谢过。”

宽大衣袖下已经抬起的手兀然僵住,停在我的眉梢,我继续道:“如今殿下诸君之位已稳若金汤,殿下之前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宛宛会当做从未听到。”

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那些过往从未发生。

那手触碰着我的眉梢,停了许久方才收回,我听见欧阳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问我:“宛宛,你可是恨我?”

我俯身,将头垂的更低,恭谨道:“宛宛不敢。如今宛宛只知道自己已入太子府,入府之前的所有事情宛宛都不再记得……如今,宛宛不过求衣食无忧、安稳一生而已。”

“衣食无忧、安稳一生。”欧阳烨轻轻的重复了一次我的话,轻笑了一声道:“宛宛,我能给你的,可以不止这些。”

他的口吻坚定而温柔,让我误以为回到了不久前同他结伴出游的某个下午。可我晓得,那些美好的日子不光短暂,而且不真实。

想到这不禁心中凄然,但我还是终于强扯着嘴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