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记忆中,二叔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始终将我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二婶生下智睿后,我以为这份疼爱会理所当然的被分走一部分,但没有,不仅没被分走,反而更为细心备至。
“容之现在被康王困在利州,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有危险,只是,他想走出清风林亦非易事,所以你们之间有无走下去的缘分,要看天意和他的造化了。”
听到这里,我赶紧抹抹眼泪,不敢再有隐瞒,交代了派鹤枫去利州助长孙烈脱困的事。当听到鹤枫也有可能被困住了时,二叔眉头微皱,他沉吟了下,说了句让我先回去休息,便起身去书房了。
从竹苑出来,我去找禾卡,人不在,我带着鹤乔直接去了落峡山。望着洞内石床上几张安静沉睡的面孔,我问朗达:“人怎么样?”回说:“您放心吧,师父亲自配的药,他们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
我转头对鹤乔道:“稍时把他们弄回去。”
“弄回去?”朗达闻言一怔:“师叔,你不是说要让他们睡到年后吗?”
没必要了。
我道:“朗达,人弄回去后就给他们喂解药。”
晚膳时,三叔回来了,不可避免的,他被二叔狠狠训斥了一顿。膳后,他们书房议事,我告退出来。回梅苑的路上,方啸站在路中间等我,四目相视,不需多言,一前一后转往山上走。
方啸道:“小姐,这是第二次了。”
我说:“你可以再找王爷告状。”
什么为人真诚,值得交往,我看二叔是被迷惑了,此君和苍双曕一样是个小心眼。不对,他更恶劣,不仅小心眼,还动不动就打小报告。
方啸驻足,转头看我,说:“既是小姐所愿,方某定当如此。”
我向他施礼,淡淡的道:“如此,小女子感激不尽。”
方啸微怔。
我信手扯了根树条,随意甩弄着,闲闲的道:“对了,有个生活小经验跟你分享下,前几日我想吃鸽子,就让人射了只,没想到烧烤的味道比清炖要美的多。”
方啸一惊。
小样儿,想吓唬我?
我继续道:“所以,告状时别忘了把这个事也说说,王爷爱吃野味,此经验可与他分享之。”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方啸被我堵了一肚子气,干瞪眼不说话。
我心里爽歪歪,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哼着小曲儿转身下山了。孰料刚进门,就被一只手臂拉扯着拽进书房,踉踉跄跄的,差点没摔倒。我甩开手臂,没好气的道:“干吗?有话好好说。”
三叔松手,瞪着我问:“给方啸下药这事咱俩是怎么约定的?”
我一缩。
三叔看我想耍赖,立刻箍住我肩膀,眼睛盯着我道:“说,咱俩是怎么约定的?”
躲不过,我只好回他:“约定打死都不能说。”
三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我,道:“那你怎么把叔给卖了?软骨头。”
我狡辩:“咱们只约定打死不能说,又没约定不打死的时候不能说。”
三叔:“……”
》
二叔表明了立场,现下只余我态度不明朗了。
三叔见我愁眉不展,安慰说不急,苍双曕答应我及笄之后才提婚事,所以长孙烈有的是时间走出清风林。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再次提起向父亲开口求助之事。
我摇头,说不要,说并未考虑随长孙容之远走高飞之事。三叔讶然,问我既然没有考虑,先前为何要给方啸下毒?又为何派鹤枫去利州助他脱困?
我默然。
聘为妻,奔为妾。
我对自己的婚姻有过千百种设想,唯独没想过私奔这条径,不为别的,只因要付出的代价是我不可承受的。我不想出门无去处,不想父母在高堂,我却悲羞归不得。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奔了又怎样?不还是无奈凄凉的写出了《白头吟》?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爱情这个东西的保质期太短,我不想这样。
助长孙烈脱困是一回事,下定决心跟他私奔是另一回事,两者并不矛盾。
三叔叹气,望着我,意味深长的说:“有时候,叔真的很希望你能任性一回。”
三十三章
操办完智婉的抓周宴,又一个新年要到了,庄子上下为此忙碌起来。因为二叔的到来,三叔也在,所以比之去岁,今年的除夕对我和智睿来说是令人期待的。
金花和银花都有了身孕,三叔很高兴,早早给我打了招呼,孩子生下来名字还归我起。我嘴上说好,转身照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智睿,小家伙欣然受之。
临近小年节,山上来了几个收购粮食的商人,二叔亲自接待了他们。望着似曾熟悉的面孔,我悄悄问三叔他们是谁。三叔瞥了我一眼,淡淡的警告说不该问的事不要多嘴。
彼年来云州,途径利州之时,在城门处立有四位衣着不凡的中年男子迎接我们入城。当时我便好奇他们的身份。现下他们出现在这里,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苍双曕早已在布局大西南。
京中传来消息,太师府与太学弘文馆刘家订了儿女亲家。刘家门第不高,但作为天下莘莘学子仰慕的诗礼之家,其小姐配长孙烈亦算适当。三叔怕我想不开,守了我一整天。我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窝在他怀里默默流了半晌的泪。
鹤枫从利州回来后向我告罪,说不仅未能完成使命,反把我连累了进去,求责罚。我没有怪他,诚如三叔所说,鹤枫再有本领,孤身一人面对苍双曕总是缺少胜算的。说来是我鲁莽,若不是二叔一封急信,鹤枫早已是苍双曕的剑下之魂。
其后,不意外的,我收到了苍双曕的信,内容很多,有十几页。对于鹤枫之事,他毫不掩饰的表达了愤怒之情。除此之外还强调了两点让我谨记在心,一、长孙烈会继续留在清风林做客,直至我入主康王府;二、年后开春,他即来云州接我回京府,警告我不要再生事,乖乖等他来。
我把信拿给二叔,二叔看后没说话,沉默许久,跟我说了件事:太师得知长孙烈被苍双曕拘禁在清风林后,勃然大怒,将此事捅到了朝堂之上,诸臣哗然,皇帝只好表态会向苍双曕求证此事……
二叔说到这里停下,望着我,满面忧色。
我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这事若然查下去,必会牵扯到我头上。有些事桌子底下闹腾闹腾无所谓,一旦捅到台面上,往往便不容易收场。苍双曕拘着长孙烈不放,这事怎么美化他都沾不到‘理’字,皇帝为了安抚太师,必得有个裁断。
怎么裁断?
自然是对症下药!
长孙烈已经定亲,我这个户部尚书的嫡亲孙女不可能给他做小妇,是以,皇帝极有可能会将我赐给苍双曕为妃,如此,既解决了争端,又顺遂了儿子的心愿,一举数得,各方欢喜。
二叔的想法显然和我一样,他忧心忡忡的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出意外的话,皇帝很可能会下旨召我回京,由此看来,苍双曕要接我回京并非任性而为,事情一旦扩大化,回京将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
回梅苑的路上,远远的看见方啸。我移开目光,装没看见他,转身走向另一条路。方啸追上来,拦住去路,望着我,问道:“你不想看见我?”
我冷哼,心说想看见你才新鲜,回视他的目光,傲然道:“让开!”
自鹤枫鹤乔两兄弟随侍我身边后,方啸原本的职能基本被架空了。平日里,他除了尽职尽责的教智睿习武,不似从前如影随形。我对他说不出是喜还是恶,有时候看着不错,有时候就觉得实在讨人厌,比如现在。
方啸不动。
我绕过他,继续走,孰料刚走两步,胳膊就被拉住。我一惊,这个时代礼教严苛,男女大防尤为甚,所谓“嫂溺叔不援”,他这个动作,若是换做别的女子,只怕要羞愤而死了。
我转头看向他,冷冷的道:“请方侍卫谨守身份。”
方啸似没听见般,抓住我手臂不放,眼睛定定的望着我,眸中闪耀着从未见过的坚定意味。我心下一震,曾几何时,苍双曕就是用这样的目光警告我,不许嫁给别人。
四目瞪视片刻,方啸复问:“为何不想看见我?”
我甩开他,直面回答:“讨厌一个人,有时并不需要理由。”
说完扭头就走。
方啸没有再追上来。
小年节后,屯在山上的粮食陆陆续续的被拉走,二叔和三叔很忙,直忙到除夕夜还不见人影。宽大的膳厅内,我抱着智婉和智睿默默对望,小家伙满脸失落之色,问我:“阿姐,卖粮食比过年还重要吗?”
我笑笑,说:“当然重要,不卖粮食哪来的银钱?”
智睿苦着小脸叹气,默了默,起身凑到我耳边,小声道:“阿姐,我总觉得他们不是粮商。”
我心下一凛,瞪眼警告他:“不许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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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年初六,京中传来一个不是好消息的好消息,廉王的右腿摔断了,太医会诊后确认,治不好了,残了。我大吃一惊,问三叔怎么会这样?三叔幸灾乐祸,连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之类的话都不忌讳的说出来了。
传说世间有一种马,名赤骥,曰天马,其毛发油亮,体格强健,见人则飞,飞则如龙,日行千里,乃天子之骏。廉王爱马,世人皆知,有门客谄媚,进献赤骥宝马。廉王大悦,不顾左右拦阻,昂然跨上赤骥,于是就悲剧了,上去没多久就被撅下来了,当场痛昏过去……
若是寻常之人,瘸了也就瘸了,顶多拄拐卖拐忽悠拐。可廉王不是,他是皇帝的长子,储位最具竞争力的人选之一。他这一摔,对于他的兄弟们来说毫无疑问摔出了里程碑式的意义。因为,历朝历代没听说哪位皇帝是拄着拐登上龙座的。
一句话,廉王已经失去了竞争储位的资格。
二叔当即决定回京,我一点不意外,廉王这一摔,朝中势力势必面临重新洗牌。苍双曕这个长期隐缩在兄长背后的老二将避无可避的被推到风口浪尖,关键时刻,一招棋错,万劫不复。
我跟二叔说,苍双曕应该放了长孙烈。
二叔问,为什么?
我说,防太师倒入荣王顺王阵营。
二叔笑,说不会。
我想想,也对,时下朝局波澜诡异,走势尚不明显,对于太师这种老奸巨猾而又无需依附于任何一方的权臣来说,过早站队不是明智的选择。
说来我算是廉王断腿一事的受益者,二叔分析说,时下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师,应该无暇再管苍双曕拘禁长孙烈之事,反正人在清风林没有危险,又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太师除了面子上不好看,倒也不用担心其他。所以,我暂时可不用担心回京之事。
不过,二叔还是提醒我,既然不打算与长孙烈远走高飞,那么入主康王府是早晚的事。他让我好好思虑之后给他修书,不管走哪条路,一旦确定下来,将无后悔之可能。
二叔走后第三日,方啸来找我告别,说他亦要启程回京。我没有多说什么,只礼节性的祝他一路顺风。方啸默然良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囊,踌躇着说是先前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一直未敢送给我,如今要走了,请我收下。
我犹豫片刻,接过,打开一看,是枚古币拓片,不由惊讶,他怎么知道我喜欢收集这个?方啸没有回答,说了句‘来日京城再会’便走了。
方啸走后次日,我再次收到苍双曕的快书,诚如二叔所料,他说朝务繁忙,暂时无暇来云州,又说方啸离开并不意味着我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不安分给他生事,他会即刻来云州抓我回京。
生活恢复正常,对于庄子庶务,我早已驾轻就熟,时间富余多了,我缠着禾卡要学医术。他初始不肯教我,理由是他的药不比寻常医家,我性子又有点邪,恐我学了之后用不到正途。
我听了很受伤,没想到他会这样看我。禾卡见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脚愤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妥,为了表示他没有其他意思,松口答应教我一些解毒之法。
学了几日,我深感医术之精妙,为善为恶只在一念之间。智睿好奇,问我他能不能也跟着学?我立刻答应,对禾卡软硬兼施,逼他收智睿为徒。禾卡无奈同意,但跟我约定了一个条件,不许我向智睿灌输离经叛道的观念。
我哭笑不得。
话说有一回给智睿上课,禾卡旁听,我对智睿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师不如无师,鼓励他要敢于打破陈规,大胆表述自己想法。孰料此言被禾卡严重批判,他说自古尊师重道,代代相传,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而我却鼓动智睿“造反”,简直不可理喻……
我未与他争辩,观念差异,强争不来。
时间就这样进入三月份,一日,我正在跟金花学习扎染花布。
三叔匆匆回来,让我赶紧收拾一下,即刻启程去苍山。
我奇怪,问:“为什么?”
三叔道:“容之正在去往苍山的途中。”
我大惊。
三十四章
长孙烈是怎么走出清风林的,三叔不欲多提,但很快便有了答案,父亲和尘封后脚跟着来了。我望向三叔,眼含责备之意。他果然心虚,摸摸鼻子躲开了我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