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清幕流景暗淡清冷的神色,他微垂着头,美如冠玉的身形在摇摇晃晃的烛火下有些孤单的落寂。
从宴澈回来到现在,玄天一直没有说几句话。他亲手打理殡葬的一切事务,成熟稳重,坚定沉默,跟纤纤所熟识的那个眉目疏朗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不说不问,也猜测得出个大概。
纤纤应经跪了大半天了,倾夜乘寸步不离地在灵堂外守了三个时辰。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清冷决绝。纤纤已不是玄天记忆里那个活泼娇俏、一身红绡绫罗的侯府小姐了,她是火凤凰,是持一把嗜血剑、销魂夺命的红袍女子。
宴铁嵩一夜之间,生了满头白发。玄天看在眼里,不得不挺起肩膀接受处理好这一切琐碎悲痛的一切。宴澈对他,是真心实意拿他当家人、朋友,甚至是无话不谈的知己。
纤纤失踪的那些阴霾晦暗的日子,玄天看着宴澈日夜醉生梦死地过活,他守护着他,强颜欢笑地陪宴澈捱过折磨的痛苦。他们一起长大,没人比玄天更了解宴澈,更没人比他毫无保留地倾付所有。
如今,公子已不在了,撇下他念念不忘的人。从此之后,阴阳两隔,再也望不到那个柔比五月日光的翩翩公子了。
“纤纤,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幕流景出人意料地袖手江山,他玩笑说,这世上,没有他驾驭不了的东西,惟独除了皇帝这个众人垂涎的宝座。他把登基这件麻烦的事推给了他的十三弟,便优哉游哉地出了宫。
北虞朝廷矛盾分化严重,赫连太皇太后一纸急诏,倾夜乘不得不连夜赶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此时的幕流景,正和纤纤站在宴澈的墓前,六月夏木阴凉,疯长的植物连成了一片遥遥望不到边的海洋。
“我早就没有了家,哥哥走了,师父已决心浪迹天涯。”纤纤怅然地朝幕流景笑笑,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荒凉,“像师父一样,四处为家吧。”
“其实,”幕流景避开纤纤的目光,望向远处绵延不尽的森林,迟声道,“我让十三弟替你安置好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如果你愿意留下,那就去那里住吧。”
幕流景总是他们四个人里最缜密细致的人,平日里虽玩笑悠然,但他言谈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沛,气韵自敛,这让纤纤一度惊讶他的气质,怎会是在边关历练数年之久所能持有的自如清安。
这个地方满目疮痍,带着一身累累滴血的伤口一直观望她,让她痛,让她陷进回忆里不能自拔,可这终究是她割舍不得的家。浪迹天涯,策马江湖,果真这般心无牵挂地走了,她会不会有一天也如棠莫璃那般,最终寂寂无依地孤独死去?
“谢谢你,大哥。”纤纤忽然抬眸,望定幕流景清凉如水的目光,轻声说道。
楚荆帝十四年,十三皇子幕汜登基,将原无眠太子幕流景御封为凤朔王,掌握朝廷重权,辅佐国政。
时至七月下旬,一举铲除了楚荆帝意图谋反的余党,改国号为“安和”。纳川侯南宫邱堂、朝廷重臣继风离满门抄斩案得以昭雪。追封前骁勇将军南宫邱堂为“恩德将军”,忠义之臣继风离为“建义侯”。被贬被关被流放者,统一大赦,贤德之才官复原职。
安和一年,朝廷采取了休养生息的政策,安抚百姓,和睦四邻,这使得西楚经济得以重新开始缓慢而强势的发展。
幕流景替纤纤安置的这处院落,清净有余,环境上佳。
不大的小院子里,除了从中间劈开的一条小径,几乎被清新雅致的花海包绕成一团。幕流景这偏爱花花草草的习性,在君且醉可真谓展现的淋漓尽致,连纤纤整天两袖盈香的小筑都不肯放过。
在倾夜乘离开的日子里,幕流景真的好似担起了兄长的指责,安顿着纤纤的生活,事无巨细。宴澈还在的时候,这些事情断然不会留给他来处理。如今国事太平,幕流景这个挂名王爷更是悠游自在。
偶尔的,他还会以伤口宜静养为由,分割半个院落。他的左臂,被楚荆帝硬生生砍了一刀,伤口深及骨头。要不是及早服用了轩辕苦心研制的“续筋接骨捞命丸”,幕流景的这条胳膊恐怕是要废了。
纤纤为宴澈立了牌位,与她的爹爹娘亲供奉在一处。
她时常想起那个衣袂翩翩、白衣胜雪的公子,夜晚冒冒失失闯入她的梦境里来,眸子里满是温暖璀璨的星辰光泽。
纤纤明白,只要她活着一天,宴澈就一直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注视着她。
她从没有当他离开过。从未曾。
天阴沉着,远山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雾气中,影影绰绰,带着灰蒙蒙的黛色。小木篷船一路划水徐来,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线。岸边的树木蓊郁苍翠,从浅浅地滩,向远方连成一片,仿佛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到那个山尖。
倾夜乘眯起眼眸望着滔滔江水,心底暗涌的情绪也似这湍流不息的江水一般,流过他的眉川,在他灵魂的深处跌落成悬崖上的一挂瀑布。
如今的西楚民生安定,帝王英明。三个月过去了,他的使命也应该早已完结了吧?他原本不必再回西楚,不必再回雁城的。
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了南宫纤纤还是袁素素,倾夜乘自己也有些犹疑了。
他不是在怀疑自己对纤纤的感情。这三年来,日夜的痛苦折磨,他经受的并不比宴澈少。只是,他原本就不该把纤纤当成已死去人的影子,他更不该把对那个女子的愧疚和爱重新加注到纤纤身上。
倾夜乘寒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痛,他宽大玄黑的大袍子迎着船头时大时小的冷风高高扬起,发出猎猎的响声。
滚了金边的袍带随着他长长的墨发层层荡漾开去,倾夜乘终究是凌乱了。
第四十三章 花折
更新时间2012-10-20 12:48:20 字数:2905
幕流景的府邸实在不像是一个堂堂王爷奢华的风格,倒是清雅别致世外桃源的很。
整座凤朔王府以奇特的格局分布,坐落在弱水河所形成的一个巨大的湖泊上。但凡除了生长着花花草草的土地,一座奢华辉煌的安宁殿用来接待皇族的人物,其余的聚客、宴会、寝室之属均建筑在高高的水榭之上。
在深秋之际的青天白日里,清澈宁静的水面上长满了的各种类属的水莲,大朵大朵不同色泽的花开在重重叠叠的叶子中间,端的个雅致清幽。水畔有摇曳的青色水草在柔软摇晃,迎着一离离的斜阳几近透明纯粹的绿色。各个季节娇艳不败的花树,在微风中招摇飘落,薄薄的花瓣在小径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一人走过,满身落雪香。
倾夜乘第一次到幕流景的凤朔王府,以前是因为私下的关系,更是怕泄露一丝一毫有关于他们身份的蛛丝马迹。
今日一路策马过来,倾夜乘已在心里揣测了一番凤朔王府的模样。依照幕流景逍遥自在的品性,他猜也猜得出,定然会有弯曲幽深的交错阡陌,换言之,幕流景非得将他的凤朔王府修筑成另一处花团簇拥的沙洲不可。
倾夜乘随着一个带路的小丫头走着,看着高高挂起的风灯和大红色的灯笼缀着花草树木、屋檐门前,像是热闹的上元节花灯会似的。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倾夜乘嗅着时而馥郁浓烈时而随风散去的香味,心里暗暗睥睨幕流景:如此天性浪漫的一个人,真不知道他在官场上得藏得多深沉啊。“纤纤,你这可是第一次来我凤朔王府,怎么样?是不是大有陶渊明的风范?”明晃晃的灯光里,幕流景闲情自在地玩弄着折扇,望着临窗而立的纤纤,毫不客气地自我欣赏道。
“的确,大哥,若你不是皇子,倒可是得去做逍遥隐者了。”望着悠悠晃晃的蜡烛在水里飘来飘去,纤纤的眼前却蓦地出现了宴澈的影子。
——他们也曾有过这般的对话。
那时候是中元节,宴澈拉着她偷偷跑出侯府,跑到人海喧闹的大街上闹腾了一番,又跟随大家一起在弱水河畔放逐莲花灯。他的眼睛璀璨如星辰,看着欢喜如孩童一般的纤纤,忽然说:“纤纤,你那么喜欢青山绿水的日子,不如以后我们隐居深山吧。”
他的眼睛很亮。或许多少年过去后,她会慢慢忘记他的剑眉唇角,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只那双璀璨如星河的眸子,却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怀的。
“纤纤,想什么呢?”幕流景的声音破空传来,打断了纤纤遥遥无根的思绪。
一阵冷风带来了纤纤熟悉的味道,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在抬眸的刹那,她便瞥见了一脸高深莫测的倾夜乘,正在不徐不急地朝他们走来。
“呦,稀客呀!”幕流景顺着纤纤的目光望去,看到倾夜乘难得穿着了一身闲适的衣袍,浑身凛冽凌厉的光芒也随之暗淡了下来,在这烛火摇晃中,竟也萌生了几分轻轻浅浅的温泽。
幕流景就在倾夜乘落座的刹那,忽然意识到,自己安稳的日子或许并不多了。
果然,倾夜乘一进来,气氛立刻变得诡异起来。
“景,你的凤朔王府跟君且醉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太诡异了,认识倾夜乘这么多年来,幕流景是第一次听到冰块说了这么多无关主题的话,而且还带着一个那么温润悠然的笑。
“是呀,”幕流景忽然无比惆怅地说,“如果可以,我倒想直接搬进梅花谷,不问世事。”
纤纤就幕流景说完这句话后,不由得抬头望了他一眼。一直当他是个左右逢源,就算在尔虞我诈的争斗中也可以悠然自得的人,可是说着远离尘世隐居生活,他的语气落在纤纤的心底忽地就沉重了几分。
夜已深了,纤纤这些天有些累。事隔这么久了,她却一直没有放松下来。常常半夜三更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湿透了亵衣。她便不得不起身去屋外走走,经受着冷风的吹拂,她才略略从方才的梦中缓过神来。
纤纤告辞早些回房休息了,幕流景还在莲花阁与倾夜乘商议军队的安置问题。
北虞的队伍当然要回北虞,只是,南宫邱堂在世的时候,曾和倾夜乘联手训练了诛鹰,中间拔了西楚和北虞最精锐的一干人,有着极强的纪律性和极为苛刻的生存能力。
在皇宫一战后,诛鹰的队伍已经缩小了一半,只剩下十六个依旧可以执行命令的人。
幕流景垂着眸子不说话,他好像压根没有想过解散诛鹰。但似乎,诛鹰已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倾夜乘自顾自地坐着,不时起身向窗子外望几眼,阴郁而不易察觉地闷重让幕流景不由得皱了皱眉。
相对沉默了半晌,倾夜乘终于沉不住气,率先开口说道:“要不然,依旧让诛鹰秘密散在着,如果有一天需要了,再召集起来。”
幕流景挑了挑修长的眉,幽幽问道:“散在着?”
“对,就以我们曾经的‘梅花令’为记,让他们回各自的老家。如若哪天需要诛鹰出现,再以‘主上梅花’即可召集。这,算是个上策了。”
倾夜乘的话像一阵风低旋吹向幕流景,他疏离淡漠的神情一直都不曾改变,幕流景却依旧觉得,眼前的倾夜乘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像一只被围困久了的兽,在不经意间就会发出了几声沉沉的嘶吼,看的幕流景心里也有些陌生。
“的确是个上策啊!”幕流景低声叹了一口气,望着遥遥不定的烛火,心里蓦地翻腾起了一股不深不浅的凉意。
真是深秋了啊,虽然这凤朔王府一直像是生长在夏木成荫的季节里,但终究敌不过光阴嘶嘶地从眼前流走,或许,明日,便是一番落木萧萧的景象了。
“倾,”幕流景也不躲避倾夜乘的疑惑的目光,逆着他的气场抬眸问道,“你这次回来,并不都是为了军队,对么?”
“是……我想带纤纤一起离开。”倾夜乘的话语清晰有力,却让幕流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不由得转过脸去看他。
倾夜乘依旧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但幕流景看得出,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讲出了这句话。倾夜乘不安的,怕是那些让宴澈也望尘莫及的情事了吧。
望着他略显单薄的眸光,幕流景心里蓦然一滞,却终究说不清明那在心底缠缠绕绕的,到底什么。聪明如斯,却也有对所不察的东西茫然不知的时候。幕流景的嘴角不由得挑起一抹奇特深邃的笑。
“哎,倾,”幕流景斜着一双桃花眼,忽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君且醉的头牌都跟你跑回了北虞,这我都不跟你计较。可纤纤,断然不行。”
听到幕流景的话,倾夜乘漆黑的眸子里瞬时激起了一阵诧异,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幕流景:“景……刚才,你说……不行?!”
“对,是不行。”幕流景莞尔一笑,眼眸里映现出一片置身于湖光山色中的闲适。
“为什么?!”几乎是立刻,倾夜乘的眼眸里倏然迸溅出了两道炽烈灼人的烈焰。
幕流景毫不在意倾夜乘愤然而起的追问,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南宫将军是我的恩人,他待我如同己出。如今南宫将军离世,我自然有代他照顾纤纤的责任。再者,纤纤叫我大哥,你定然是知晓的。这,还有什么为什么之说?”
听着幕流景风轻云淡的话,倾夜乘几乎想要抓狂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幕流景!明知道他对纤纤的心意的啊!又偏偏这么理直气壮地找出如此一番说辞,这不是明摆着跟他作对是什么?!
倾夜乘气极而结,他紧紧盯着幕流景一副悠游自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