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退下,抬眸望了一眼暗影重重的霓裳宫落。
花藤椅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倾夜乘缓步走近了才看清楚,纤纤依旧坐在那儿,低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直到倾夜乘站在了她面前,纤纤才缓缓抬起头来,眸子在暗淡的琉璃灯下泛着光。
倾夜乘心底蓦地一滞。
纤纤站起身来之际,再抬头见,眼底已是一片干涸。
她把头轻轻靠在倾夜乘的怀里,声音温软:“你回来了。”
倾夜乘似乎感觉得到,怀抱里的人,身子冰凉,似乎在轻轻地战栗。
他拥住她,嗅着从她发际里散发而出熟悉芬香,刚毅的眉间闪过了一丝迟疑:“回来了……纤纤,你,你还好么?”
就在这一瞬间,纤纤忽然觉得,白日里那些不知道骗着袁素素还是骗着自己的话,蓦地就变得真实起来。
听着倾夜乘让人安心的话语,有他触手可及的怀抱,这便足够了。那些过往的人事,早就灰飞烟灭了,就算藏在内心的深处,就算念念不忘,活着的人又何必执着呢?
想到这些,纤纤的手指抚上了倾夜乘的眉眼,此刻的她看不出半分的哀恻。她将脑袋深深埋进倾夜乘的怀里,玉脸微微发热:“倾,我爱你。”
凉雨敲窗,声声泠泠。
半夜纤纤醒来,听到外面有稀疏的风穿过树叶,哗啦作响。生冷地雨水叩打着窗棂,纤纤似乎可以透过重重的黑夜,看到院子里的花丛被雨水洗刷地越发青翠欲滴的模样。
风疏雨骤。从小到大,每当听到有风雨激荡在天地间,不管淅淅沥沥地打在屋前的芭蕉上一直到黄昏,还是倾盆一般逼得她走不出外面半步,只要在夜晚降临,在暮色笼起,她怀抱着温软的被子,便可沉沉地一睡不起,那种相安无事的恬然仿佛与生俱来。空旷与冰冷,阴暗与潮湿,晦涩和孤寂,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都化作一汪波澜不惊的从容安定。
风雨忽然大了起来,纤纤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身子。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身侧熟睡的男子却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倾斜了一下身子,顺势将她紧紧揽在了怀里。
纤纤睁大了眼睛,在浓重潮湿的墨色里越发黑亮。或许这一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的,究竟是这苍茫不适的黑夜,还是黑夜中,那张熟睡安然如婴孩一般清澈绝美的面容。她终于是困倦了,在这样一个温暖安定的怀抱里,她再度心满意足地睡去。
次日,城池初晴。
雨后地上万物欣欣向荣,纤纤沐浴在这暖暖的日光里,同早醒的盎然生命一样,惬意无比地伸了个懒腰。
昨天还担心小姐想不通这乱七八糟一道儿涌来的事情,今早看到小姐一如往常的闲适,两袖清风明月,兰汀终于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平稳地安顿了下来。
第五十九章 醉东风
更新时间2012-11-6 14:05:54 字数:2568
“娘娘!娘娘!出事了!”小瞳慌里慌张地跑进凤凰楼,像只仓皇失措的小兽般,踉跄着步子,险些摔倒。
纤纤挑了挑眉,略略不满地说道:“慢点,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小瞳的眼泪几乎溢出了眼眶,她紧紧攥着手指,有些惊魂甫定:“太皇太后来凤凰楼……要,要来问皇妃娘娘的罪!”
小瞳的话一出口,纤纤不由得一愣。自打她来北虞,太皇太后还从未来过凤凰楼。这破天荒来一遭,莫名其妙却要什么兴师问罪。
纤纤稳了稳情绪,凝眉问道小瞳:“太皇太后要问我什么罪?”
“你说呢?”门口出现一队神色肃穆的人,由丫鬟小心搀扶着的北虞太皇太后赫连氏眉头深锁,鬓角斑白如霜,目光却无浑浊苍老之感,目光所及似乎是不经意,却流露出十足震慑人心的威严。她执掌了北虞君权多年,稳重端庄有余,气质高贵不凡,虽然容貌被岁月侵蚀衰老,纤纤依旧可以猜测得出她当年的绝代风华。
纤纤正欲为太皇太后请安,却听见太皇太后愠怒的声音破空传来:“南宫纤纤,你眼里是不是早已没有我这个老态龙钟的太皇太后了?!”
一股阴寒之气从背后一寸寸蔓延进血肉,纤纤错愕地抬眸望着眼前极尽雍容华贵却让人望而生畏的老人,失声叫道:“皇祖母……”
“别叫我皇祖母!”赫连太皇太后毫不留情地打断纤纤的话,深吸了一口气,缓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何准许你同主上一样叫我皇祖母,而不是和她们一样,尊称我为太皇太后么?”
纤纤像被没来由的一记拳头打懵了,她望了一眼站在太皇太后身后的一行人。尽管众人均略略颔着首,纤纤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着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锦衣的女子。
那是翎贵妃沁水,身形早已烂熟到纤纤的骨子里。众人在太皇太后威严的气势里或多或少有些胆颤,除了翎贵妃,怕是现在脸上挂着一个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的笑吧?
纤纤心里忽然澄澈起来:“纤纤自然知晓,是太皇太后垂怜纤纤在北虞只身一人,也是因为主上对纤纤的恩宠再也无以复加……”
“哼,难怪主上那么宠你,你倒也算是明事理之人。”赫连太皇太后斜斜扫了纤纤一眼,压了压怒意,凉凉地说道,“主上叫我皇祖母,既然他肯册封你为皇妃,我便也同样如主上那般待你。你不知北虞礼节,我不会怪你,一些细小末节的东西,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会在意,我也不多追究。”
小瞳默默地搬过来一个高凳,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太皇太后看了小瞳一眼,叹口气,在丫头小心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你既然是北虞的皇妃,自然要将这后、宫的规矩记得明明白白。不然,就算主上肯一再纵容你,我也绝对不肯轻饶你!”
纤纤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紧紧攥了起来,她缓缓抬起眼眸来,目光平静冷淡地出乎人的意料:“纤纤记下了。只是,太皇太后可否告知纤纤到底错在了哪里?”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俱是一愣。然后便有人在心底偷偷唏嘘起来,这凤凰楼的皇妃娘娘果然不是一般的主儿啊,在太皇太后面前都敢死不认账。而在各怀心思的众人中,只有一个人心里最是清明自如,那便是翎贵妃沁水。
太皇太后听到纤纤镇定自若的反问,心口上顿时又复燃起一阵怒火来,声音也不由得一同提高了几分:“你错在了哪里?!你竟然还问我,你错在了哪里?!给我跪下!”
小瞳头一次见太皇太后发这么大的火,吓得她双腿一软便跪下了。兰汀垂首站在纤纤的身后,看着小姐的背影在太皇太后严厉的声音里微微一僵,心里跟着颤了一颤。她不由得偷偷拉了一下小姐的衣袍,跟着小瞳跪了下去。
相处了这些时日,小瞳也应该清楚了,皇妃虽然平时和善,却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如果是她认定的事情,就是主上好言相劝也罢,气愤地拂袖而去也罢,最终还是败在皇妃倔强比主上更为清冷的态度里。
事到如此,唯有将等主上来为娘娘澄清一切。太皇太后自是不信她一个小丫鬟说的话,皇妃性格刚烈,这次莫名其妙地被人冤枉陷害,怕不是三言两语就相安无事了。
果然,纤纤缓缓地跪在了地上,嘴角却带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她的神色依旧清绝。
“纤纤确实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何种罪责。”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落在赫连太皇太后的耳朵里,却成了一种截然叛逆的冒犯之意。
“南宫纤纤,你好大胆!”吃斋念佛多年,太皇太后平静安详的心境却在此时变得一团糟。清凛威严的声音乍然在空气中震荡开,任是纤纤,心底也不由得一颤。
“翎贵妃,你跟她说!好好教一教这皇妃娘娘北虞的规矩!别仰仗着主上的一点宠爱,就无法无天,连我这个太皇太后也不放在眼里了!”
沁水在抬头的刹那,纤纤的看到了她眸子里闪烁的东西。这个女人,永远都不肯消停,只怕是有一天,她连自己也算计在了其中也浑然不觉。
“你送给太皇太后的黄白菊花,是北虞清明时节用来祭奠先人的。”沁水的语气里似乎带着颤动的不安,纤纤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此刻心底大有久旱逢甘霖的快意。翎贵妃垂眸,极为惋惜地轻叹了一声,“皇妃娘娘,你怎么可以如此任性妄为!”
一阵阴寒之气从心底蔓延而上,纤纤死死盯住翎贵妃闪闪发亮的眸子,低声怒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八道?哼,我敬你在这后、宫的地位比我高,但总有人会治得了你嚣张跋扈的气焰!”看着纤纤气的苍白的脸色,沁水的笑越发灿烂。她背对着太皇太后,一张脸几乎贴在了纤纤的眼前,“阿慧,把你们皇妃娘娘送给太皇太后的东西拿出来!啧啧,还真有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呢!”
阿慧是凤凰楼的丫鬟,纤纤对她颇有印象。不善言语,也不似小瞳那般聪颖明悟,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一张小脸生地苍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不过倒是勤快,小瞳吩咐下去的事情总是能及时地做完。偶尔的,纤纤夸赞她一两句,阿慧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将头深深低下去,唯唯诺诺地说:“是小瞳姐姐的功劳”。纤纤笑她人精,她却只是惊慌失措地看皇妃娘娘一眼,白惨惨一张脸迅速低下去,像是遭受到斥责一般一言不发。这反倒让纤纤觉得有些微微的尴尬。
还是小瞳及时让阿慧退下去解了纤纤的围。小瞳告诉皇妃,阿慧是穷人家的孩子,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弟弟。她的爹爹腿脚不好,娘亲又是终年卧床不起,全家的生计不得已都压在了阿慧的身上。
小瞳故作深沉地感慨了一番,惹得纤纤无奈地直摇头,却在转眼间又有些黯然地低声说道:“你去跟户部的人说一声,把阿慧的月钱提一提。”
纤纤看着阿慧从这堆中站出来,她依旧深深埋着头,怯怯的模样,手上捧着的,却是纤纤前些天送给曦贵妃的翡翠月光瓶!
第六十章 醉东风
更新时间2012-11-7 17:05:32 字数:2159
将纤纤诧异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赫连太皇太后慢慢站起身来,冷眼问道:“南宫纤纤,你还有话要说么?”
“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骄傲清冷惯了的皇妃娘娘会痛哭流涕,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乞求太皇太后的原谅时,纤纤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定赫连太皇太后,“我没有送给太皇太后什么菊花,纤纤问心无愧。”
皇妃的声音清晰而镇定,那股天生的冷意让听到的人心口俱是一紧。太皇太后不由得眯起眼来重新打量了纤纤一番,忽然笑了起来:“倒是个烈性子,跟我当年一样的臭脾气!”
沁水的脸色忽然一滞,太皇太后眉头依旧深锁,脸色却明显地缓了下来。如此煞费苦心的一出戏,可不能还没唱到精彩之处就落幕了。
“我倒要问问你,这翡翠月光瓶是不是主上送给你的?!”威严压城的声音不容置喙,沁水的唇边重新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纤纤似乎想把不远处的花丛开的正艳的花朵儿给看谢了,依旧是跪着的姿势。料峭春寒,大地隆盛的阴气透过她的膝盖,一点点爬进了她的经隧络脉,纤纤已渐渐感觉不到了下肢的存在。她轻笑一声,回道:“是,我前些天送给曦妃娘娘了,兰汀和小瞳都可以作证。”
“那是自然,”翎贵妃蛇芯子一般的声音紧跟着缠绕了上来,“她们两个都是凤凰楼的人,又是皇妃娘娘的心腹,这个证有的没的,她们肯定都会做的。我说的没错吧,皇妃娘娘?”
纤纤冷笑一声,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盯住了翎贵妃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说我在冤枉曦贵妃么?”
沁水佯装怅惘地叹口气,媚眼重生:“我可没说,是皇妃娘娘多想了。”
纤纤终于可以对这个女人失望透顶了,她缓缓闭上眸子,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凝脂般的玉脸上投下一道斑驳的阴影,绝俗的眸光乍然倾泻,只是刹那,却美得动人心魄。
“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说那些花是我送给太皇太后的?”
“这,你就要问问你们凤凰楼的丫头了,是吧,阿慧?”
沁水的话音还未落,众人只听见“扑通”一声,阿慧紧紧抱着翡翠月光瓶跪在了地上,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像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越发显得两只黑亮的大眼睛空旷而哀切。她一直躲闪着纤纤朝她望去的目光,眼泪滚滚而落。
“阿慧,是皇妃娘娘要你把菊花送给太皇太后的吗?”问话的是沁水,她的声音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尖锐。
阿慧含糊地应了一声,深深埋着头,像个无处躲藏却暴露于世人的惊弓之鸟。沁水显然不满意阿慧的唱和,她提高了声音,耐心地重新问道:“阿慧!别忘了你是谁!我问你,是皇妃娘娘要你把这翡翠月光瓶送给太皇太后的吗?!”
“是,是……”阿慧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的纤纤没来由地一阵心酸。
阿慧忽地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望着皇妃,她眼睛里的东西,大概只有纤纤能看的透彻明白。纤纤毫不在意地对她微微一笑,那是发自肺腑净化灵魂的感觉,让阿慧那颗原本就愧疚不已的心,彻底掀起了阵阵酸涩难忍的狂澜。
“南宫纤纤呀南宫纤纤,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既然主上那么宠你了,还册封你为正一品皇妃……你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