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小筑在雨中静静立着,掩映在合欢花的疏影间,极为惬意安然。
风晚晴才从正门迎来花弄影,方欲询问玉玦一事,忽然侧耳细听,淡然一笑,道:“不过十日间,便有两位能破我音阵的高人到访。”
“就是屋后的竹林?”花弄影讶异道,“小时候乱闯了一次,结果被困在里面三天,若不是你,我怕是要饿死在里面了。”佯怒瞪了一眼风晚晴,“你这个人,就爱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
风晚晴微微一笑,转动轮椅,“走吧,出去看看。”
青墨和离落明才走到后园,便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安然的看着他们,仿若早就料到一般;身后一个紫衣女子长发飘飘,自有一股英气。花弄影看着他们二人,男子身着一袭青衣,背着一口寒如霜的刀,女子一袭碧茜纱齐胸襦裙,手里拿着浅碧色的笛子,二人仿若眷侣天成,正缓缓向着她们走来。
“二位有缘人既来得此处,便请入内一叙。”风晚晴说罢,便转着轮椅自回小筑,花弄影回望了他们一眼,也随着风晚晴进去。青墨觉得此人非比寻常,便示意离落明跟着进去。
风晚晴在屋中摆好两盏茶,静待二人入座后便道:“二位能破我音阵,想来非比寻常。只是我的音阵只有一法可破,这位姑娘却未用此法,不知是如何破解的?”
青墨微微颔首,“叨扰主人实非青墨本意,只是好奇罢了。青墨愚钝,这阵法精妙,本不能破解,只是姑娘恰巧用竹布阵;在下竹仙青墨,手中所执泠姻笛便是用竹玉雕成,极通灵性,为青墨指了明路。”
风晚晴眼光逡巡在她手中的泠姻笛上,竹玉是南海至宝,玉质稍软,外观与青竹无二。“如此,便是你我二人的机缘了。”
离落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忽而道:“姑娘可是‘瓷圣流霜’?”
风晚晴莞尔,“小女子名气原来这么大,日前也有一位执箫公子破了音阵,并认出我来。”
“檀翊钟?”离落明一惊,执箫公子,又由此能耐,除了他还有谁?
“怎么?公子认识?”
离落明抱拳,“在下离落明,与檀翊钟是知交。”
花弄影静观屋中人相谈甚欢,忽然听到有人唤她,“不想在此能遇见花女侠,幸甚幸甚!”抬眸一看,青墨正笑望着她。“不敢当,竹仙青墨的名号也不小,幸会幸会!”她回了一礼。
风晚晴一笑,“你们都认识,也省得我介绍了。晚晴曾许诺,若有人能从音阵中进来,便可为她烧制瓷器或者是雕琢玉器,不知姑娘……”
“玉器?”青墨乍闻玉器,惊道。
风晚晴心中一沉,暗道:此人闻得玉器如此反常,莫不是金国派来搜捕的?心下便多了一分警惕。
青墨从怀中拿出一块羊脂白玉来,“姑娘是高深之人,青墨别无它求,烦请姑娘帮忙修补这件玉器。”
风晚晴接过,细细端详,平静的脸上竟划过一丝惊愕,不过很快便掩饰下去,“此玉未有破损,何须修补?”
青墨指着玉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道:“此玉是我母亲的遗物……母亲逝后,她的血竟融入玉中,无论怎样也无法去除……我每每见此血迹便触目伤怀,但求姑娘能帮我。”
风晚晴摩挲着玉,羊脂玉白皙而温润,不忍释手,望了望青墨焦急的神色,答应下来,“好,姑娘等我十日,我愿尽力一试。”
青墨谢过,与离落明一同告辞,自寻檀翊钟去了。风晚晴挪动轮椅,缓缓行至院中,望着青墨离去的背影,心尖像被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
☆、【第十六章】影盘奈何天,双酌伤阶雨
风晚晴呆坐半晌,方回首看向花弄影,只见她亦是呆呆地望向两人离去的背影,抿嘴一笑:“弄影?回魂来。莫不是你也看上那个离少侠了?可惜你晚了一步。”
花弄影回过神,指尖向她头上一点:“胡说八道些什么。嗯,你那玉玦我送到那风行叶的手中了。”
“哦,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花弄影冷哼一声:“哼,他说了什么,不提也罢,一提起我便一肚子的气。你要我找的是什么人啊。江湖上的名声传的倒好,想不到却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王爷。”
“哦?你见到他的真实面目了?他待你倒是非比寻常,传说那风行叶平日都是戴着银色面具的,你倒是有本事,令人卸甲啊。”风晚晴似笑非笑,“怪道你刚刚说我胡说八道,如此一来你自是看不上那个江湖小子。”
花弄影陡然听见银色面具,心中咯噔一声,旋即又想许是巧合,此刻听她调侃,俏脸一沉:“你再说,我真的恼了。几日不见便是如此的心坏口刁,再也不理你了。”转身便进厨房中去。
风晚晴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只道是女孩子家面皮薄,被瞧破了心事便恼羞成怒。摇头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候,手上一空,书被人夺了出去,抬头果见花弄影那张阴沉得能挤出雨来的脸:“我错了还不成嘛,别生气了好不?”俏皮一笑,“好姐姐,你不原谅我我便不吃饭。”
花弄影扑哧一笑,将餐具重重地在桌上一顿:“你撒娇的工夫真是越来越长进了。难得你叫我一声姐姐,便饶了你这一回吧。只是以后无事不许再提那个人的名字。”
晚晴打量她的神色严肃,哪有一丝玩笑的模样,不知其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垂眸静思。花弄影已是将饭菜放至她的面前:“喏,我们快吃,然后我想去办些事情。”
今日的菜式是极普通的,然花弄影最善自极普通的食材中做出普通食品所不及的味道,这一餐亦是香甜。
花弄影收好碗筷,踌躇半晌,方问风晚晴道:“那位檀公子他往哪里去了?”
风晚晴摇头道:“我怎生能知,他眼角斜飞,望去便是潇洒无碍之人,取了玉佩便即离去。他又只是一个人,找起来可是比风行叶还难呢。咦?你寻他做什么?”
花弄影听到风行叶的名字,柳眉倒竖,但听她并没有借此做文章,面色缓了缓:“我欠他一个人情。那日我劫贡时遇上了他,以他的武功捉我归案是绰绰有余,但他放了我。我花弄影从不欠人什么,我要寻到他,还了这份情。”这番话却是有些言不由衷的,只是其中滋味,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风晚晴又是静思半晌,抬头曼声道:“去吧。”
烟雨江南,风霜花竹,少女情怀总是诗。
落雁峰果是名副其实,高耸陡峻,虽雁难越。
冒着霏霏细雨,檀翊钟提气纵跃,于山间行进着。山上怪石嶙峋,妙然天成。檀翊钟轻功卓绝,视此山若等闲,一壁欣赏着山间奇石,一时想到,这山石较那檀府院中的太湖石,论阵型自是远远不足,然檀府中的石虽布置精巧,赏心悦目,却少了一番天然灵气,仿若一个极美的女子失了眉目。
不知怎的,眼前突然浮出风晚晴的影子,那女子灵性十足,与那江南烟雨相互浸润,温婉雅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玉匕首,是那日风晚晴为他所制,他一直带在身上
这匕首乃是用上等的雪歌玉所制,玲珑晶莹,触手生凉,材质正与寒月箫相成。檀翊钟很是喜爱,只觉风晚晴虽与漠芜不同,却是她人生第二知己。
这般边赏边行,一时至了峰顶。一声长啸,自峰顶俯瞰,江南之色尽收眼底,笼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与那塞北风霜相比,另有一番姿态。
听人说这落雁峰的名字尚有一番来历。燕国有侠者,蓄养两只金色雕雁,游历江南楚国时来至这峰上,却遭遇平生宿敌。敌人经年勤练武功,而那侠者贪赏风景,疏忽了练武。自是不抵敌人,险象环生。双雁见主人遇险,俯冲下来欲啄敌人双眼,奈何敌人武功过高,雌雁被一掌拍下山峰。雄雁亦是被掌风扫中。如此缓得一缓,雄雁却啄瞎了敌人的一只眼睛。侠者将敌人杀死,绕至峰下寻了雌雁尸体,欲埋葬起来。哪见雄雁盘旋飞起,一头向峭壁撞去。霎时山崩地裂,风云色变,将悬崖硬生生变成了陡峻山峰。后人名此落雁峰。
檀翊钟便是听了这段传说,方起了攀登山峰的心思。此刻思及,心下黯然,自己终是用情不够至深。凄伤蔓上心头,解下玉箫,吹奏一曲,声声哀凄。后有人根据此曲与传填了词,一时传唱: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只影,向谁去。檀翊钟孤身下山,怅然满满,漫无目的地行着。许是那绿竹林似从前漠芜的紫竹林一般吸引着他,他又回到了风晚晴的住处。此次他绕开了音阵,直直入内,只是一管玉箫不住送出音韵,提醒着主人有故人相访。
风晚晴正专注于书本,本于外界之事充耳不闻。忽聆箫声清越,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檀翊钟清亮的眸子:“檀公子回来了。”仿佛这只是极平常之事一般,如同她说惯了的“弄影你回来了”。
檀翊钟放下玉箫:“扰了姑娘清净。请姑娘相恕。在下心中有些不快,不知姑娘此处可有酒么?”
风晚晴一指院中竹篱下:“那里有弄影方从临安带回的琉璃醉,味道甚是清雅,公子自寻了琉璃盏来饮吧。”她特意提了花弄影来探察檀翊钟的反应,却见他面容平常,只是淡淡地道:“在下漂泊无依,不意叨扰姑娘了。”
檀翊钟斟了一盏美酒,与风晚晴相对而坐。对着她清亮的眸子,不知怎么,便向她诉说了自己与漠芜的一切,从千镜湖相识,到紫竹林相知,再到生死相离,他平生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话。千盏琉璃,醉了人,痛了心。
“她是人间最好的女子,虽曾误入风尘,却不掩曾为公主的高贵气质。只可惜,造化弄人,她却是燕国的公主。我本应了她要弃了此身,带她浪迹江湖,哪想未及带她离去,便变生不测……”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雨,两人皆是眼中蕴泪,千盏酒,莫使琉璃空对月、
风行叶翻来覆去摆弄着那块玉玦,只是觉得晶莹无暇,比寻常的玉质地好,温润滑凉,除此外未曾觉出什么异样来。莫非是什么女子送来的定情信物,难道是那个送玉的女子。不对,她的神色不对,似是出离的愤怒,想想自己并没有得罪于她,一时疑惑不解,又忆起她的美貌,与平日里围绕在自己身旁的莺莺燕燕亦是有所不同。与那日檀公祠前相比更添英姿,便是比那日在谪仙楼上的她亦是更有明艳。
“来人。”早有晨离楼三大暗影之一的风影上前来,“楼主大人有何吩咐。”
风行叶手中把玩着银色面具:“尽快查明金国女侠花弄影的去处,限三日之内回报。”
风影领命去了,风行叶独自思量着,那女子却不可作寻常之人看待。得有一套全面的猎花计划才是。思及至此,将面具戴上,银光烁烁,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浅笑。
☆、【第十七章】青墨疾惊风,弄影解迷围
一连几日的雨终于停了,天光破云而出,雨洗过的竹叶上泛起一圈淡金色,夹杂着竹叶清香的湿润空气仿佛浸润了这静谧小镇的每一寸土地,青瓦白墙,屋檐上的水珠滴滴嗒嗒敲在青石板的路上,更给人一种诗意之美。
自昨日出了竹林之后,青墨便与离落明分别,约好十日后再于小筑内取回玉佩,期间他自去寻找檀翊钟,青墨便要暗访风行叶——昨夜竹澜苑传来讯息,道山庄内奸已被捕获,暂押在竹澜苑受审,同时转达一道密令:全力追查风行叶。
青墨便动身去了青丘,青丘虽然不大,只是寻人也如大海捞针,着实不易。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青墨却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父皇一面追查风家后人,一面又命她暗访风行叶,难道二者有何关联?若风行叶为风家后人,多年前即便活下也已是废人了,何以能有此能耐,劫了贡宝?思及此处,她便摇了摇头,父皇行事向来摸不准其意,也懒怠费神去想。走了半日,青墨已是腹中饥饿,便寻了一处看着门面较大的酒楼吃饭。才上二楼,她不经意一瞥,竟赫然发现临窗包间内那张俊美的面孔——风行叶!父皇等人只知他常常带着银色面具,可青墨的竹澜苑网罗天下秘闻,区区真面尚不足以难倒她——画像上的他虽面如冠玉,俊采非凡,可较之本人尚不及五分神采。青墨密不可查的一笑,寻了一处相邻的桌子坐下,朗声道:“小二,给我来一壶‘竹叶清酿’,一盘翠玉笋丝,米饭必是要由新鲜的竹筒蒸出的。”
小二见此名女子所要菜色甚为不凡,必是大有来头,忙点头哈腰地吩咐厨房去做。青墨似不经意地拢了拢额前碎发,一举一动落在旁人眼里甚是明艳。此时,风行叶正缓缓斟着一杯酒,细细打量着女子,一袭碧纱衣裙在人群中本就显眼,面容虽谈不上倾城,可眼眸清冽如水,直欲让人沉溺;听其嗓音清亮,所要菜色均是清淡之物,考究风雅;再看腰间竹笛,材质虽是竹,可却有些玉气萦绕之感,想来此女子必是善于音律之人,否则便不能驾驭此不俗之物了…。若能把她收入府中,平日里吹笛解闷也是好的。忽然,一片竹叶飞来,打在玉质的酒杯上,杯中美酒漾出,洒在桌上,散发出甘醇的气息。
“想来公子是风雅之人,岂会不知‘非礼勿视’此语?”青墨懒得看他,只顾着弹着指甲。风行叶暗暗心惊,未想此女子看似柔弱,实则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