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领头人愣了一愣,“属下奉旨行事,不敢有违。”
青墨甩手把令牌扔给他们,“拿此信物回禀父皇,我自有打算,不可再加追杀。”说罢回身便走。
风移影动,黯淡的云遮蔽了惨白月色,寂寂山林传出夜猫凄厉的叫声——>
此日,众人再次上山寻找。因风行叶终归来历不明,檀翊钟不欲教他同行,他也便知趣,说是出去打探一番,未及与众人前来。不觉已近午时,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炙烤得众人几近绝望,仿佛涸辙之鱼被死亡的阴霾笼罩。
“落明,你怎么了?”青墨见离落明坐在山石上恍神,便走过去询问,“这几天真是累坏你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跟着大家继续找寻。”
离落明勉强一笑,“无事,我去那边看看。”言讫起身,走到另一边去。
青墨望着他的背影,心间暖融融的——这几日他衣不解带的照顾自己,已是容颜憔悴了许多,眼窝下一圈乌青,下颌也生了胡茬;檀翊钟这几日也是如此,双眼密布血丝,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不知疲倦的搜寻着晚晴的踪迹。说起晚晴,青墨心中有些愧疚,毕竟下令追杀的是她的父皇,而晚晴又是因为为救自己才遭此厄运……正想着,她忽觉脸上有些尖锐的刺痛,似被尖器划过,不由惊呼一声,捂住脸庞。
几人被她的喊声吸引过来,青墨只是捂着脸不语,花弄影看了看她耳边尖锐的树枝,惊道:“呀!你的脸怕是被这些枝子划坏了,得快些处理才好,否则会留疤的。”
青墨大惊,“什么?”手不由自主的放下,却见众人的脸色一变,心中一沉,急道:“真的毁容了?”
花弄影凑近一看,忽而后退数步,执剑护在身前,声音也不复原来和气,直震得青墨一颤,“你有易容?”
青墨眸中很快划过一丝惊愕,脑中飞速周转,便从容道:“人在江湖,这也是防身之技。”
花弄影将信将疑,还是“哦”了一声,却没注意到檀翊钟似剑一般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青墨捂了脸,“我并非刻意相瞒,只是身不由己。”说罢转身欲走,暗暗松了一口气,懊悔自己怎如此不慎,险些被人发现。
“颜卿墨!”忽听有人大叫一声,青墨一时没反应过来,呆立在原地,紧接着心中便蓦然一惊,怕是已经露了破绽。檀翊钟飞身上前,长箫直指她后脊,“我杀了你!”
青墨无力抵挡,索性听凭天命,却听身后刀器碰撞之声,回身望去,却是离落明横刀隔开长箫,挡在她身前,“檀兄,有话好说。”
“落明,她是颜卿墨!”檀翊钟急道,“颜晟那暴君的女儿!”
离落明不语,只默默望了一眼青墨,那眼神中的痛意足以让青墨心寒;她抬眸,淡淡道:“我姓苏。”
“哼,谁人不知卿颜公主生母为苏贵妃。”檀翊钟冷哼一声,长箫直指她,“枉负晚晴倾力救你,现下生死为卜,我要替她报仇!”说罢又欲上前。
离落明摆了摆手,面如死灰,“青墨……或者该称呼您为公主。”
青墨大惊,“落明,你…”
“在下见昨日公主夜半出门,因担忧公主的伤势,所以悄然尾随,不想窥知了公主身份。”
檀翊钟大怒,“落明,你既知道,还不杀了她!”
“且慢。”离落明看着青墨,忽然觉得她前所未有的陌生,“她得到的密令仅为追查,而影卫却是奉旨追杀,而且,她已命人停止追杀了。”
“告密者,同样不可饶恕。”檀翊钟按捺不住怒火,扑上前去,凝聚内力于箫中,奋力而发,直卷起枝上的叶子团团飞舞,一股强大的气流如猛兽般咆哮着向青墨逼近。
青墨掣出玉笛,一曲《秦王破阵乐》音调铿锵,化解了黯然蔽日的气势,却是大病新愈,脉息紊乱,再无招架第二招之力。离落明出刀,凭空画出一圈,形成一道刀影屏障阻住来势汹汹的攻势。
“离落明!你疯了!”檀翊钟怒吼,“你居然为了她,对我用‘月华光转’!”此招月华光转,正是檀、离二人平日切磋武艺,共同琢磨出来的。
离落明收势,“你不可妄动,青墨的命是风姑娘所救,你此举不白白费了风姑娘心意?”
“正因如此,我才替晚晴教她把命还来。”檀翊钟失了理智,“离落明,你莫要被美色所迷,快快杀了她,否则你我决裂,永世为仇!”
“檀翊钟!”一直默然的青墨突然发话,手指从脸的边缘处猛地一扯,一张划破的假面便飘落而下,露出她绝美的容颜,檀翊钟不以为意,果然是她,离落明乍见她明艳如天边绮云的绝美面庞,一时竟失了意识,心中、眼中满满都是她,连花弄影也是一惊。青墨沧然一笑,“檀翊钟,若说报仇,还要晚晴亲自来报;我不知她身世,何来告密,但影卫的的确确是我父皇派来的,我不可撇清自己。这命既是她所救,便只有她才能取回!”
“离落明,你还犹豫什么!我们二人合力,铲除这妖女!”檀翊钟报仇心切,急道。
青墨不语,望向离落明,他只是暗沉了脸色不说话,“落明,若晚晴不杀我,我便弃了身份,与你仗剑天涯可好?”青墨笑了笑,柔声问道。
“我……”离落明不知所云,只得沉默。
崖上的风吹得青墨的青衫猎猎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青墨唇边的笑意渐渐抿了下去,半晌沧然笑起,眼角流下泪来,“离落明,那便从此之后……你自仗剑逍遥走天涯,我自倚楼凭栏舞笙歌……”垂眸幽叹,“与君陌路。”
陌路,陌路……离落明的心中仿若山雨欲来般的压抑,千般、万般的话却凝堵于心,不知从何说,如何说,脑中蓦然忆起初见那日她的柔弱,一声“公子救我”已悄然打开他的心扉;她曾说,“我不过是想试试,天下男人是否都是薄情寡义罢了”,他乍闻之下心惊,却立誓非要证明她所言之虚;两次,她面无血色,毫无声息的倒在他面前,他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夜守候,生怕稍一睡熟,便再也看不见她望向他的,如沐春风般温暖的清澈眼眸……
“你不能走!”檀翊钟一声怒吼,离落明蓦然醒转,却见青墨似魂一般,跌跌撞撞往山下走去。闻言,青墨转身,面上隐着一丝苍凉,唇边却有嘲讽的笑意,“檀翊钟,我想你莫要忘了,我叫离落明前来助你,便早就知道会有影卫冲你而来。若说他们偶然发现什么,也必是你来此为晚晴带来的厄运!”
檀翊钟乍闻,竟呆立在原地,声音颤抖着,“原是我…是我…”
青墨不理会他,径自转身离去。花弄影见她要走,念及晚晴生死为卜,生怕她会先行一步找到晚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放她离去,挥袖已是三支蝴蝶镖飞出。青墨听见飞镖飞来的“簌簌”声,回手便飞出三片竹叶,竹叶与蝴蝶镖相撞,一齐落到地上。
“如今,我还不能死。”青墨淡静道,“你们找到晚晴,知会竹澜苑一声,到时任凭她发落。”说罢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花弄影气的直跺脚,“哎呀,让她给跑了!你们两个……”话音未落,却见两个男人各自失魂落魄,缓缓朝晚晴的小筑走去。花弄影轻哼一声,嘟囔道:“早知如此,我才不救她。”便随二人回房。
离落明回到小筑内,见自己的行囊似被人动过,心中一惊,莫不是有人趁他们不在前来破坏?急忙翻了翻,行囊里不过几件衣服和一些碎银,无一遗失,正待搜寻别处,忽然手指触到硬物,拿出一看,却是一块玉——雕成一片细长竹叶的岫岩碧玉,色泽深绿如湖,通透少瑕;玉坠下的丝绦上系着一张字条,上面用青墨写着二字:墨离。
墨离,亦是莫离,然而却是相离了……离落明只觉灼目刺心,把玉坠仔细收在怀中,贴在心上,却忆起她的话来,“我只叫你落明兄,而不叫离兄,是怕‘离’字成谶呵……”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离落明心中猛然一惊,已是飞奔出门,青墨,青墨,不论你是谁,我愿意与你仗剑天涯……檀翊钟和花弄影怕他出事,也跟在身后追了出去,奈何离落明跑的太快,檀翊钟和花弄影跟丢了。
“有血腥气!”花弄影忽而眉心一蹙,“快跟我来!”
离落明跪在地上,强自用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满目尽是暗红的血丝。从他闻到血腥气一路追来,便见几个影卫横尸于此,血流成河,然而血泊中却找到了青墨的竹叶簪……
“落明!”檀翊钟和花弄影追来,望见此时此景也是惊呆。
“青墨她…青墨…”离落明哽咽着,再不敢说下去。檀翊钟不语,他虽然恨她,可离落明痛失爱人几近崩溃,这种痛,他也曾刻骨铭心。
花弄影细细察看了几具尸体,“这几个影卫七窍流血,必是泠姻笛音所震,且此处有打斗痕迹,显然是青墨与他们苦战一番…”忽见远处有拖拽的痕迹,忙走过去蹲下观察一番,“青墨是晕倒后被人拖走的,情急之下还飞出竹叶镖,就打在对面的树干上。”
离落明跌跌撞撞奔到树前,果然见四片竹叶呈一字排开,一时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滑下,跌坐在地上。花弄影忽然奇道:“咦?怎么痕迹到这里便不见了?”环望四周,草丛中赫然露出一只人手,死的同是一名影卫,只是并非笛音所致,而是背部一大片血迹。檀翊钟褪去他的衣服查看,只见一粒佛珠深深嵌入血肉中去。
“这手法,我竟从未听闻过。”檀翊钟惊叹,“似乎江湖中没有人用佛珠作暗器。”
离落明心如死灰,忽然腾地站起,怒吼道:“她此番与影卫以命相搏,难道还是杀风晚晴的凶手吗——”
檀翊钟背过身去,花弄影也有些赧意,两人缄默不语。离落明绝望的闭目,只觉天旋地转,“青——墨——”
“青——墨——”
寂静的山林久久回荡着,声悲切,枉断肠。与君生别离,断肠人何知,曾以情重负情浓,而今才知相思重……
☆、【第二十一章】荆棘丛中归,身伤痛知己
不觉已是一个月过去,小院中的合欢开了又落。
日渐西斜,残阳位血,天上晚霞漫天,悲壮略显苍凉,山上薄雾笼罩,一片祥和,风平浪静。
檀翊钟每天都会来到这里,当时心痛如割的感觉已经渐渐淡去,只剩下的麻木的钝痛,像是伤疤在愈合的过程之中。不再流血,却留下永久的痕迹,轻轻一碰便会回想起当时的撕心裂肺。
不再想吹箫,懒懒的,因为无人能听懂自己曲中的情感。只是坐在这里,静静的等着,似乎在等一个结果。为着心中一点坚持。
缘分,必不会就此决断的。
突然天上亮起一束红色烟花,正是晚晴小筑的方向。檀翊钟腾地站起,远方隐隐可见火光,应是小筑后的竹林。
檀翊钟心急如焚,这几日青墨被人掳走,离落明一直神情恍惚。终日呆在青墨曾经的房间里摸着那块玉和簪子。风行叶一直不知去向,而花弄影则在晚晴种的和合欢树下,一坐就是一天。
就在大家心神不定的情况之下,这影卫却是查的越发的紧了。
檀翊钟连忙飞身回去,却见原本翠绿晶莹,宛若竹海的林子已经被大火烧得暗沉发黑,徒留一节节焦黑的竹管,诉说着残败和凄凉。
檀翊钟只觉脑中血腥的念头不断浮起,眼底一片血红。这是晚晴的心血,这群暴徒就这样毁了它?
经历这样的大火,这方音阵也便被毁的一干二净。檀翊钟刚刚赶到小筑院内,就见一大群影卫团团围住了小筑。为首的,正是金国太尉齐涵。
却说两日前齐涵在龙泉受到自己部下发来的线报,说是找到了“瓷圣流霜”,只是人在楚国。齐涵思量一阵,觉得这是一个大好机会,抓住了自己便可以重回朝堂,掌握兵权。遂召集了属于自己心腹的那些收下,化妆成影卫。偷渡淮江,包围了这里。
离落明和花弄影正死死地盯着这些人,守住小筑剩下的屋子。见檀翊钟回来,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呵呵,原来檀公子也在这里。那我们的任务就要多一个了,那就是把你押回去!”齐涵冷笑道。今日自己派来的人多,外面还潜伏着不少。底气自然十足。
“檀兄,这些人要要见瓷圣。若不见她,便要抓走花姑娘。”离落明紧紧的盯着齐涵,道。
“离少侠,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抵抗了。圣上有旨,邀请瓷圣出山,若瓷圣不肯现身,那只好让花女侠回到清河花家,准备秀女的佳礼了。”齐涵轻蔑的说道。
“你休想!让我嫁给那个狗皇帝,简直是做梦!”花弄影气得脸色发白。离落明和檀翊钟脸色也是极为难看。
“我是不可能和你回去的,齐太尉,你私自动用影卫,可是欺君之罪!”檀翊钟瞳孔微微收缩,语气冷凝。
“哈哈,笑话,把你们带回去,什么欺君之罪陛下都会原谅的,更何况在出行之前我早已禀明陛下,何谈欺君之有啊?”
“檀大哥和他们废什么话,杀出去便是了!”花弄影一脸愤恨。
“花姑娘说的对,檀兄何必与他们讲什么道理?”离落明点头赞同,身上的杀气更重了。
檀翊钟长叹一声:“这里可是她的一番净土,就这样让他们毁了去?”
离落明还是一脸的不赞同,花弄影却沉默下来。这里凝聚着多少美好的往事,那份深厚的姐妹之谊怎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