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砂锅面
狭小,脏兮兮的砂锅面馆。夜宵时间,小店满座,店外面排起俩条队,都在十人以上。菁菁犹豫了一会儿,自己站打包的队,使唤他站等位子那条队。他却不
肯独自站着,贴在她身后,俩人的亲密得像所有走在一起拉拉扯扯,黏黏腻腻的情侣。
触到他汗湿的运动衫,手被他抓住捏来揉去。心中还是惶然,这才多久,刚刚?不像,像是在一起很久了。甩开他的手,命他站远点,端起平时凶狠的架势
尽力掩饰自己。
这家面馆专卖砂锅面,她和小筠常来光顾。老板总是和善地笑呵呵,招呼客人说他们家的砂锅面不好吃不要钱。面馆老板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俩个在玻
璃隔着的小小厨房间里,忙着擀面,入锅,调料填味。这热乎乎的砂锅面不仅寒天受捧,炎热的夏天竟也红火。店里只得一个年轻小伙子做服务员,看起来像是
夫妇的儿子,圆领白t恤黑色运动裤蓝围裙,红通通的脸上永远笑呵呵,让等在外头的客人都多了一点的耐心。
菁菁打包了三份,和熟悉的店小二多要了几包香菜和陈醋调料,拎起满意地朝前走。他拿过她手上那三份,另一只手牵起她,不知道在街灯下能否察觉她的
脸红。她直往前面的街心公园走,公园此时热闹非凡,街舞,扭秧歌,唱歌,溜冰,散步聊天……
菁菁领着他继续往里走,平时她和小筠经常坐的地方现在坐满了人,站定东张西望看到一个较少人的偏角,那里的石凳竟空着,拉着他蹬蹬跑过去。云伟被
她的举动吓得一愣,以为发生了事,才知道是为了路灯下的一个空着的石凳。
她示意他去不远处的水喉洗手,洗完回来占住位子自己再去,像刚刚攻下城堡的小士兵,兴奋又忐忑。
“你一下子打包三份?请我吃,你也不用这么大方。对这里这么熟?经常和其他人来哦……”他见她一脸欣喜,轻车熟路地找到公园幽静的小角落,话的本
意是想问以前都跟谁来。
菁菁自顾打开餐盒的盖子,不理会他语气里探询。“我怕你觉得太好吃,等下跟我抢,破费多打一份。吃不完,我肯定吃得下。”往自己碗里倒上全部的陈
醋,才记得没问他是否需要也放一点,对着他摇一摇空空的装醋小朔料盒子,“忘了问你要不要?”
云伟闻到阵阵熏鼻的酸味,直摇筷子:“怎么放这么多醋,对胃不好。别吃那么多,快去掉一点。”伸手欲拿她的碗。她端着碗避开,嘟囔一句:“吃面肯
定要放醋,才好消化,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不放醋的才不好,你等下试一试,真的非常不错。”说着时又往里头加香菜,加一小撮,觉得不够,又加,掂
量着还要不要再加。
云伟见她一副小老鼠偷吃的摸样甚是好笑,说:“我不喜欢吃香菜,你全部拿走。”
“你什么都不吃,吃面有味道吗?”她撇撇嘴,筷子又夹一小撮放进自己碗里,留着一点,得意:“剩下的那份留给我!”
她搅着面,陈醋酸溜溜,香菜香味浓郁。筷子捞起一梳面,吹吹,入口。她沉醉地再吃几口,抬头看他还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不下筷。
他愣着干嘛,难不成被我残酷的吃相吓着了?不过让他早早认清我也好,越觉得好笑,醋呛喉头,直咳。
他连忙给她递水,拍拍她的背。她推开他的水,摆手:“你再不吃,面发胀就糊了,到时候就真的不好吃了。”
这不是逼他大少爷跟民女街头狼狈吃面的桥段么?她不管他还在磨磨蹭蹭,继续有滋有味地哗哗啦啦吃起来。
他犹豫一下,夹了一小撮香菜放进自己碗里,也学着她搅了一搅,凑近先闻一闻,才下筷往嘴里送。吃一口感觉好像还不错,汤很香,面很筋道。再接着吃
,真的不错,也哗啦啦吃起来,暖呼呼滑溜溜,吃得全身更热。
“你把醋都占了,我都没尝到,给我一点。”他向她伸出碗。她只是吃,不跟他说多余的话,还真是为了吃面而来的。
“刚刚也是你自己说不要的。这个我都吃过了,下次再给你。”她藏着碗,得意:“大少爷觉得醋熏鼻,觉得香菜低廉刺鼻,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她喝
着碗里的汤,满意地巴咋着嘴。
“哪里……好像你的很好吃,私自把醋全部倒光了的人是你。”他不情愿低头吃。
“好像说得我很霸道,很小气一样。给你闻一闻,说真的,很香的。”
云伟凑近闻,酸溜溜的醋味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嘴角浮起她并不察觉的微笑,抢过她的碗,喝了一口,没想象中那么酸,有些像平时喝的梅子酒,面的甜味
加上调味,算得上美味。
把碗还回她手中。她张着嘴在哪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继而皱脸愤然:“你吃了我的!我怎么办……”
他已经吃完自己手上的那碗,伸手去拿剩下的那份,她不顾顿时的惊愕,抓住他的手:“不行,你不喜欢吃,留给我。”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喜欢吃?又想独占,刚刚你倒了醋的就那么好吃,独占了调味包,还想独占这个?起码也得平分……”
她在思考:成交,剩下的一人一半。
在她专注分面的时候,他拿起她的碗,将汤汁的一半倒进自己碗里,她望着他发愣,说:“那是我吃过的。你要,我们再去跟那老板打来就好了。”
“为了表示公平,你吃我吃过的就好了。”他嬉皮笑脸端过自己的碗要给她倒,她赶紧端碗闪开。
这样分吃一碗面,好像太私密。恋爱,菁菁心里傻笑。她装作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的样子继续低头装傻哗啦哗啦吃面。
云伟不正经凑近她嘿嘿笑:“你的,刚刚我也吃过。哦,原来你不喜欢。”
想不到某人的脸皮比她想象中厚。她又被呛到,噎着声红脸说:“我有洁癖,你注意点。我真的会嫌弃。”
“你有洁癖倒看不出来,你嫌弃我倒是真的。”他挪得再靠近她一些,她挪走一些,直到被他逼到石凳尾端,一张石凳,俩个人只占了石凳的一半。
她推开他,笑:“你几岁,幼稚死,这样很热。”
他嘻嘻笑,伸手拢过她。她靠在他肩膀,抬眼看,苍穹里朦胧的星星点点,像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努力向她微笑。
“你有几个女朋友?”
“嗯?”
“问你呢!”菁菁用手机敲他的头,让你装傻,装聋作哑。
“哦,缠着说甜言蜜语的时候到了。你想听什么类型的,我都储备好了。”云伟捏她鼻子,下手真舍得,忽然敲过来吓一跳,脑细胞死了好多。
趁他心情不错的时候,趁还有理智的时候,都问清楚。“结婚了没有,订婚了没有,有没有亲梅竹马,有没有内定人选……”菁菁连环发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誓!”云伟回答一点都不含糊,要不然手机又要敲过来了。
“什么?!”
“女朋友倒有一个,就是很凶。”云伟捉住她的手,欺身唇压了过来。
手上端着未吃完的面,缠绵的唇齿间还残留酸甜的香味。彼此心里的取景框调光,取角度,咔嚓一声将此刻定格,一定最美。
☆、爱就爱了
上班族生命里头的七分之五甚至更多给了办公室,现在她身后不远处那扇玻璃墙隔着的他还算不算同事?七分之五的时间里,菁菁心里像小心翼翼端满了什
么,硬生生,生涩涩。
一整天,她根本不敢用眼睛去寻找他,目不斜视。听到他办公室里电话不断,来面谈的人越来越多,他轻缓的声音,变成了熟悉。听说赵氏要收购这家公司
,将来他就是老板,那办公室肯定要挪位了。
一下班,像逃跑,奔回住处。上班时偶尔他的对话框会跳出来,吓得她赶紧关掉,生怕同事看到。他一天会给她三个电话,没出差时每天傍晚会来她住处的
楼下。早上在上班的路上,忽然打电话告诉她昨晚他梦到了什么,起床碰到了什么趣事。出差到某个城市必定会告诉她住在哪里,周围环境怎么样,跟些什么人
应酬之类。
菁菁耳朵贴着电话,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心里有涟漪慢慢荡开。总是听他说,就只是听着,有时候连应答都没有。云伟自信她在听,从不问你还在吗?
也不问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更不问你觉得怎么样?
真傻。菁菁心里笑。她比他冷静吗?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比她早吗?她只顾听自己的心跳,掩饰,不敢轻易出卖自己。
菁菁依然星期六日的休息时间忙上课和参加摄影活动,而且不肯让他作陪。她心里的甜蜜多过不知所措,这幸福来得突然,还没想好怎样去处理他。
和他搭档的羽毛球比赛,没有闪失,轻而易举地夺得冠军。当同事们簇拥着他们合照,他的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笑,弄得身边的同事好奇地上
来探问:配合这么默契,看来相处不错哦?他女朋友长得怎么样,见过么?菁菁赶紧拨开他的手,在同事面前保持一定距离。
他在众人眼中那么出挑,那么多女人扑上去投怀送抱,为什么对他不依不挠地纠缠,难道真的就是他说的“就是没办法装下别人”么?不相信。
自我保护,到了这把年纪,她肯定需要。
这天,他又在下班后来到她楼下。一齐慢慢走在小区的绿荫道上,他抓住她的手,走了一圈又一圈。不过,这次显得沉默许多,拉着她往前走。
她感觉到了他的沉默,低着头。想抽出自己的手,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他,他平时不是挺啰嗦挺聒噪的么?她想知道他心里正在想什么,他却不主动说。
他紧紧抓住,不放,仰头望着黑幕布般的天空不说话。最近他经常出差,办公室里多了许多老外来访,中午吃饭时间都是端饭盒对着电脑目不转睛。他仰起
脸时的下巴好似尖削了些,眼睛里倒映着灯光,事藏在心底。
“菁菁,是我不够好。”云伟颓然,办公室里她对他视而不见,下班时她对他挺冷淡,似是不希望他打扰她的生活。他低着头,拇指捏了捏她的手心。
菁菁用指甲一下下按着他捏在手心里的拇指,用放佛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或许会不适合。”她不想只是放纵地谈谈恋爱。
“菁菁……”他的俩只手着急地抓起她的手,“不许这样想!即使其他全部的人都这样想,你都不许这样想!知不知道?”拉她到怀里,生怕她会说出更决
绝的话。面对她,他还总是战战兢兢的。
“我拥有得很少,你是这很少的当中的一大部分。你让我感觉自己每天都是充满力气和激情,你让我想为我们的未来做好多事。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我愿意
付出我的其他。从一开始你就比我冷静,不过没关系,都让我来承担,好不好?”他的双手放在菁菁的肩膀上,专注地看着她,昏黄灯光下双眸如星辰,熠熠生
辉。
他将她笼罩在安全的身影里,菁菁高高仰起头:“没有事情瞒着我,没有甜言蜜语的成分,是不是?”
“没有,绝对没有,哪里敢。”他笑着拢她在胸前,顿了顿,问:“那,你有没有一丁点开始喜欢我?”
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口轻轻笑。他眼底的心事至少有一部分是他们的事。
她低头往前走,不答话,踢走前面的小石子。她紧了紧他的手,装作轻描淡写:“明天,我要去郊外拍些急用的照片,陪不陪我去?”
他喜逐颜开。淡淡清凉的香,原来是他身上的味道,温软的唇印在她的额角,往下试探。
菁菁,依然,推开了他,拉他溜圈。夜里不知道谁会听到她加剧的心跳,谁窥见她脸烧得像红烧肉。
别害怕,爱就爱了。菁菁做出了妥协,和自己。
车放在停车场,顶着烈日,俩人走到田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小溪潺潺,脚底痒痒地清凉,头上身上不断冒汗,她抬头见他明朗的脸上全是汗,晶莹剔透,
她举起胸前的相机拍下,嘿嘿笑伸手拭去他的汗,他抓起相机,搂紧她,合影。
白日光,照得田野里的一切都喘着气,他们蹲坐在田埂茂密的灌木丛里,等那只对小鸟结伴飞过和停留,等一只蚂蚱踮着脚优美爬上尖叶,等红色蜻蜓羞涩
点开圈圈的水波,等五彩露水滑落……
菁菁在他耳边悄声说:“嘘,你看,它们多美。阳光很好,肯定能拍得令人满意。”
云伟见她满脸抑不住的欣喜,专心屏气盯住一切动静,大眼睛清澈,弯弯睫毛飞闪,额上脖颈上全是细细的汗珠,纤手轻轻调焦定格,快门声轻轻的一声又
一声,融入周遭的一切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