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一直在翻涌,我有点害怕,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而失控,所以我尽力不去看他。
“这个事从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怎么跟你说,我想了好久可是我怎么也张不开嘴。”我听见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我结婚了,和……安雅楠。”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我闭了眼睛,牙齿紧咬了嘴唇内侧,心里揪痛了一下,我猛喘了口气然后又把眼睛睁开了。其实我觉的还好,听着顾明亲口告诉我这件事一切真的是还好,我想我能控制好我自己,所有的一切没有我预想的那么难。
我缓慢的抬了眼皮:“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半年。”
嘴里有股血腥的味道,我想我可能把自己的嘴给咬破了,突然间我的胃又开始疼痛了,泛着恶心有点想吐。
我看着顾明脸上带着微笑,努力用着轻松的语调:“挺好的,真的挺好的,那女孩人不错咱们上大学的时候还老吃人家的东西呢。小康之家,知书达理,长的也挺漂亮的,关键是她喜欢你还是特别喜欢的那种,顾明我发现有时候觉的你挺傻,可有时候你还真挺机灵的,我要是男的我也得急着娶她,这么好的女孩我也特别怕她跑了。”
“她……怀孕了。”
胃里突然一紧一股酸水翻涌进口腔,我捂着嘴直冲进了洗手间,顾明吓了一跳,他站起来想要跟着我,我慌忙把洗手间的门关上锁了起来,顾明在外面一直敲:“谢影,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觉的胃好疼,有灼烧的感觉也许不是胃是心里有灼烧的感觉吧?我趴在马桶上一直吐,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吐,马桶里的水却泛着圈圈的波纹,我这才意识到我又哭了,眼泪止也止不住,捂着嘴怕自己忍不住嚎啕出声,干脆把水龙头打开,踏踏实实的坐在浴室地上哭起来,顾明听见洗手间水龙头的声音就不再敲门了。我偶尔侧头,洗手间的花纹玻璃还有他的身影,我知道他就站在门外,真盼着他赶紧离开。
我觉的好难受,浑身上下的疼痛,心里的感觉很不好。我挣扎着坐起来,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泪终于止住了,用冰冷的水洗着面颊,内心是不希望被看出我曾经哭过,其实我明明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想我又能控制好自己了,开了洗手间的门走了出来,顾明就站在门口他看着我表情里都是担心:“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我摇头,然后四处找我的大衣,嘴里不停的叨叨着:“最近两天老想吐,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你看你刚说怀孕的事我这就有反应了,安东尼一直想要孩子,他可喜欢小孩了,他一直跟我说我们要生很多孩子然后看着他们在家里跑来跑去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我离开法国也一个月了,我不招呼你了,我去医院检查检查,万一要真是,我告诉他,他不乐疯了。”
“我送你去!”顾明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我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的变大。
顾明不松手只是看着我,我瞪了他一会,渐渐的平静了下来:“我去看妇产科,你一个男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万一我真怀孕了别人该以为你是孩子他爸了,多不好啊。”
“我不在乎!”顾明的表情很严肃,手始终抓着不肯松开,我像是突然暴怒一般猛的大力推了他:“可是我在乎!”我甩开他朝门口走转身指着他:“我警告你,你别跟过来,你过来我跟你玩命。”说完我就摔了屋门跑了出去。
我打车去了医院,踉跄着跌跌撞撞的一路撞进了外科急诊室,急诊室门口坐了很多人,有人还在门口向里张望,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挤开了等待看诊的患者一屁股坐在诊疗椅上,医生像是正在给一个患者看脚。
我一坐进去,四处看了看就开始喊人:“人呢?来个人啊,要死人了。”
正在给病人处理脚的医生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是干吗的啊?看不见这排队呢?”
“我是急诊。”
“这全都是急诊。”医生说完话,门口的人也跟着搭起腔来,“我们这等半天了?你到挺会,挤进去就得先给你看啊?”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们跟我计较什么?”
“来这的人都说自己要死了。”坐在诊疗床上,正被医生处理脚的患者也开始说话。
我站起来,快步奔了过去:“我看看你怎么了?你怎么就快死了?”
那患者的大拇指肿的很高,看着像是有一个脓疱,“你这脚怎么了?”
“甲沟炎,我现在高烧39度,我也是排队进来的。”
“那你死的可真不值,你要勤洗着脚多剪剪脚指甲,你能得甲沟炎吗?你死于这么个病,你冤不冤啊?我都替你冤。”
“你有病吧?”
“我是有病。”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八年前得了胃癌切了二分之一的胃,五年前又发现了结肠肿物切了结肠,你知道结肠切下来能装满满一大盆吗?我打化疗掉成个秃子,别人都不感染我重度感染,你知道我住过多少次icu?我最瘦的时候只有五十斤,你跟我比吗?比吗?你们这些人里有谁想跟我比的?”我看着那个得甲沟炎的患者,又转头看着门口向内张望的人们,一屁股又坐回诊疗椅趴在医生的办公桌上谁也不看了,我此刻就像是唐伯虎点秋香里那个在华府门口喊着卖身葬全家的倒霉蛋,大喊着谁能比我惨,最后再一棒子敲在头上一命呜呼了事。
身后有许多怜悯的目光,我猜他们都相信我说的话,不然谁会为了加个塞这么狠的咒自己,我想反正是一些不相干的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了。我趴在桌子上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二十岁的时候也能吃两碗饭,食堂买排骨自己舍不得吃我怕他吃不饱非说自己吃饱了,要不就说要减肥,早知道有一天我能瘦到五十斤去,我减什么肥啊?真他妈不值!”
医生敲了敲桌子,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干吗?”
“你到底看不看病?”
“看啊!”
“看病去四楼肿瘤门诊看去,别以为在这哼哼唧唧的说自己这疼那疼我就能给你开杜冷丁。”
我直起身来瞪着他:“我像个瘾君子?”
医生没否定也没肯定过了一会他说:“你去不去啊,我刚才给四楼门诊打电话了,给你加了个号。”
“我都没说我叫什么?”
“你去吧,他们能认出你来,你比别的病人看着都不正常。我们急诊这特忙,没工夫接待像你这样的患者。”
我站起身来看着急诊医生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了。
四楼的患者很多,有点像菜市场熙熙攘攘的,四处看了看一个座位也没有。身体还是很累,贴着诊室外面的墙坐在地上,内心刚刚被怒意点燃的亢奋情绪稍微平缓了一些,转头看着墙角有块污渍像是贴过小广告没被清理干净,我坐在那开始用手抠那些没清掉的残留贴纸,抠了两下露出后面白色的墙壁来,一时像是有了某种成就感,我开始很专注的干这件事情。
“姑娘、姑娘。”有个声音在一直喊,我起初并不认为那是在喊我,所以我仍在努力干我的事情,“哎,我叫你呢。”声音又大了些,我抬起头循声看去,坐在对面候诊椅上的大妈正在看着我,她拿手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这有个座你过来坐啊。”我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又来了一个患者把那个座位给占了。
“你看刚才这座一直空着。”
“没事,我有地方坐。”
“哪有坐地上的?多凉啊。”
我没继续跟她搭话,又开始努力清除那墙上的污渍。
“你老抠那墙干什么啊?”
“这贴了块脏东西,我想把它抠掉。”
“你坐高点不就看不见它了吗?”
我抬头看着大妈:“可是这东西就贴在这啊。”
“看不见,它就不在了呗。”
“您这是唯心主义不科学。”
“什么主义我可不懂,我就是看着你坐地上非跟那半块胶布较劲,觉得挺别扭的,以我的经验之谈啊,你那么使劲抠墙皮回头让你抠掉了,看着更难看,这东西得放点水慢慢捂着它,时间长了没准自己就掉了,再说了就算掉了估计也有色差,不过谁有工夫干这事啊,咱们都是来看病的,让他们保洁员干还差不多。”
我坐在地上不再抠那块墙壁了,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大妈,心里觉得这像是一个哲学对话,仿佛在迷茫的大海中看到了灯塔:“大妈,您真有深度,您是大学的哲学老师吧?”
“不是,我退休前是环卫工人,管中关村那一带,那街面上铺天盖地的小广告,我天天不干别的就拿个铲子清这些东西了。现在我再走那看见也跟没看见似的,不是我自夸啊,这后来干活的人真不行,不过这活我真是干够了,我退休了该让别人来清了,反正我问心无愧我在岗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又开始想自己的事情,表情陷入的呆滞的状态里。
“姑娘、姑娘,想什么呢?”
“哦,在想干您这行的还真出了不少哲学家。”
“谁啊?说两个我看看我认不认识。”
“就那个……那个天龙八部里那扫地僧。”
大妈的表情陷入的一种茫然状态里,我看着她的脸摆了摆手:“我一时脑空白没想出来,等我想出来我再告诉您哲学家叫什么啊。”
我们正说着话,诊室里的护士走出来一个,她站在大厅里环视了一下,突然指了指我:“你,你是不是就是从急诊转上来的那个啊?”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朝我招了招手:“进来吧,果然挺好认的。”
我跟医生大概说了我的情况,他给我开了一堆加急的检查,我检查完了回到他的办公室,看着他盯着我的报告眉头皱的很深,他一边翻一边发出啧的声音,这表情让我不自觉的紧张起来,恶心的感觉又再次袭来,我捂着嘴差点怕自己吐出来。
“你……啧!……唉!”医生轻叹了口气,我看着他挠了挠下巴。
“没事,您有话直说我心里有数,您要是需要我捐眼角膜,我愿意!我长这么大也没为祖国做过什么贡献。”
“捐眼角膜那事不归我管,你回头自己联系去吧。”医生把报告扔在桌子上看着我:“你到底感觉是哪不好?”
“疼,恶心。”
“哪疼?”
“浑身上下哪都疼。”
“你要这么说我真没法给你看了,总有个特别疼的地方吧。”
“胃疼。反酸恶心。”
“你这胃镜报告上也没写你胃有事啊,是写了你切了一半胃,问题你现在这胃粘膜好好的,连个溃疡都没报。你中午吃的什么啊?”
“没吃。”
“早上呢?”
“也没吃,睡醒了都中午了。”
“啧”医生又开始显出不耐烦的表情:“昨天晚上吃的什么啊?”
“没……吃。”
“你就直接说你最近的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早上,吃完了然后就给吐了。”
“你这不是拿自己开玩笑吗?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好人啊?我是好人,我中午吃四两饭,现在饿的胃还疼呢,这刚下午三点,你是什么意思不想活了是吧?惦记捐眼角膜为国家做贡献?我特别讨厌你们这种病人,都癌症了,恶劣的生活习惯仍然不改,要是这样你还治什么啊,一开始就把眼角膜捐了,还省事了呢。”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递给了我:“自己想活的时候才能活,自己不想活了死的快着呢,回去先吃点饭,再疼的话再来。”
我拿着病历本走出了医生办公室,大妈看见我出来了的脸上露出点笑来:“姑娘你……也是来看……那个肿瘤门诊的啊?”
“嗯,是。”
“你……哪不舒服啊?”
“胃癌。”
“胃癌好,胃癌挺好的,治愈率高,人都说胃癌挺好的。啥时候发现的?”
“八年前。”
“八年,你抗癌八年了?那你成功了,你康复了。”
“后来又发现结肠肿物了。”
“啊?!”大妈表情有点吃惊,随即又缓和了:“那也挺好的,人都说结肠用处不大,吸收都靠小肠。那你今天是来复查的?”
“胃疼。”
“医生说啥了?”
“说我是饿的!”
“饿的?你咋把自己饿的胃疼了?你这样可不好,咱们这样的人得比别人多注意身体。”
“可是您刚刚说我康复了。”
“你这丫头可真爱钻牛角尖。”
“我以前的时候……”
“以前就别说了,谁以前都是好好的。”大妈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想起以前觉的真幸福,什么事都觉的幸福。”
“别老想以前的幸福,想想现在的幸福,我觉的我就挺幸运,我是肾癌,刚好人有两个肾,切了一个我还有一个,我化疗恢复的挺好,我现在觉的我能活着就挺幸福,下个月我就七十了,要是再活五年我觉的我都赚到了。”
“那以前的都不要了?”
“要啊,收在心里,想幸福的时候就翻出来想一想,然后再藏好,过好现在的日子,毕竟我们跟以前也不一样了,很多事肯定是要变的。”
“医生跟我说:你以为你是好人啊?”
“医生总是把最糟的情况跟你说吓唬你,他这么说也对,这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