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她!
她回身嚷道,“就算我出过丑事,也由不得你们作践!”一头撞在门边的石鼓上。我想要去拦她,没拦住。她的血溅红了我的青衣裳。
“哎呦,这可怎么好,姑姑可是个体面人!”有嬷嬷认出了我,拿她的香帕子给我擦。
我怔忡盯着她那血流如注的窟窿,鲜血像个吃人的藤蔓从里面伸出触角来。我说,她是谁,怎么了?
“您别问了,出了这般不体面的事,她在宫里就是个没名儿的了,活着是生人,死了是野鬼。”
致婉过来拉我,低声说,“别坏了规矩。”我回头见白羚,小丫头吓得脸色泛白,靠墙根站着。
进龙光门,遇到了掌事太监贵五,我跟她们说,我得换身干净衣裳来,让他先带你们交接去吧,找春燕子,她当班。嘱托了贵五,匆匆回到住下,打开我的箱子,翻腾左边那几件青绿的衣裳,有件茜色氅衣就叠在右手边那摞里,是个静待的娇客,许是知道我今天遇见什么人了,看穿了我,知道我想要它。万寿月许穿红的。可是我到底只在那茜衫子上摩挲了下,仍旧拣了件老绿的。
换了衣服,我紧着向乾清宫赶。远远的,见台基子西北站了一丛人,影影绰绰,几个端然秀丽的宫人,想必是掌事姑姑春燕子在临训致婉她们。贵五匆匆跑了来,“我的姑姑,您可来了。出事了。”
我心里忽悠一下,但得撑得住场面,边走边打听,“你慢慢说。”
贵五艰难地咽着口水,“我带着她俩进来,说着说着仔细,别冲犯了大人们,今儿阿哥们可都来听万岁爷训呢,我们是擦着台基子的根儿走呢,怎么那么寸,四阿哥正好从台基子西边绕过来,也是贴着那墙根走,正好跟那小丫头打个照脸,差不多撞了个满怀!那丫头倒机灵,一个侧身避过去也就过去了,谁知那针尖对麦芒的事儿偏就让咱们赶上了,她那衣裳把四阿哥的辫子给勾住了。”
“啊?”我有些纳闷。
“我跟那姑姑就过来择呗,原来是那丫头右手腋窝旁边竟然别了根绣花针!您说这叫什么事儿,真是撞也撞不来的别扭劲儿。后来就给择下来了,四阿哥的辫子也瞎了。”
“那他人怎么样,有没有扰了驾?”
“那倒没有。他嘴上说没事,可心里怎么琢磨,谁知道。魏谙达又招呼梳头小贾给他老人家打辫子去了。”
我心里一沉,“魏谙达也知道了?”
贵武显然是不知如何描述了,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他,他俩那样粘在一块堆儿,我们心急火燎地择,过来过往连阿哥们都瞧见了,魏谙达能不知道么。”
说着我已走到她们边上了,春燕子站在人群正中,身后跟着宫女卯兔。春燕子年纪最长,面色素净,额心一点红痣,见了我,含着嗔怨的口气,“你上哪儿了!”
我无法告知去由,想了想,还是说道,“出恭去了。”
“这是哪里找来的人,还真是出挑。”她瞅一眼白羚,小丫头已吓得苍白。她把我拉去一边商量,“和畅,你说怎么着吧。”
我谅春燕子那争强好胜的心性,是决计不肯甘于人后的,此时替人出头反倒麻烦,便答道,“你是乾清宫掌事儿的姑姑,你说了算。”
她思量着,“我看这丫头笨生,留下来出了岔子,怕你我都担待不起,我还好说,眼瞅到日子了,给你留这个烂摊子将来不好收拾,不如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正待开口,北边来了个主儿含笑招呼,一看竟是十三阿哥。十三阿哥生得阔额深目,举止端方,眼角眉梢有种男人的刚毅果敢,性子却带着三分痞气,对奴才并不肯摆架子。他手里拈着根针,举起来说道,“哎,这是你们谁的?”
白羚吓得不敢言语,致婉过去接了,十三阿哥低眉笑对,“是你的?”致婉没应承,也没否认,欠身施了个万福,“奴才们惊了四阿哥的驾,罪该万死。正商量着该怎么领罪去,过会子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十三阿哥说道,“多大点子事儿,也值当的。我来就是告诉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吧,刚四哥跟魏珠说了,不跟你们讨干系。大节上的,都把差事当好了,讨皇上的欢喜,比什么都实在。”
致婉欢喜了,“谢四阿哥,十三阿哥。白羚,快过来给十三阿哥磕头。”
白羚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起来时已是泪痕狼藉。十三阿哥把针举给致婉,“拿着吧。”致婉迟疑了一下,低头不肯接,贵五忙过来接了。十三阿哥大方一笑,转身去了。卯兔拈过针来说道,“怎么会别在身上呢,做活计的时候忘记了吧?”
白羚含泪点头。
春燕子看我,眼中带着犹疑惊诧,我还能说什么,打圆场似的一笑,“这小丫头还挺有福气的。”
到了时辰,我捧着茶准备进奉,西庑里皇子们大大小小跪了一地。万岁爷盘膝坐南榻上,一袭牙白的缠枝暗纹便袍,贴着精瘦的架子,更加清癯矍铄。
“胤禛说要简办万寿节家宴的折子朕看了,原本也不是整寿,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这挺好。胤禩,你管内务府的,你说呢?”
八阿哥思忖道,“千秋万寿是朝廷的礼典,礼有云,和邦国、统百官、谐万民,靠的就是礼典。寿宴从简,自然能体现皇阿玛的一番恤民之心,不过,从上泰也,从下礼也,过度俭省就昭示不出我大清以纯孝礼乐治国的道理了。”
皇上低头看着折子,问了句,“哦,你不赞成啊?”
八阿哥一笑,“儿子不是不赞同,儿子的意思是,尚简的动机是好,只是不要丢了诚恳的态度。这也就是至圣先师宁肯违众,也要以古礼为上的原因所在。”
十三阿哥插嘴道,“八哥,孔子还说过,‘礼,与其奢也,宁俭’,四哥有什么不诚恳,我倒看不出来了。”
八阿哥和悦回转,“十三弟,我的话不是冲四哥说的,我只是说我的道理。其实近来,我在内务府协理差事,也知道了些事情,公中的奢靡浪费,我都看得清楚,也力图改善。只是皇阿玛的万寿之宴,实在不可相提并论。皇阿玛是一国之君,办万寿节不光是为了讨皇父的一己之欢,也是为了彰我大清国的赫赫威仪,为万邦子民树立典范,这属于礼部的合理预算之内。国库也没有必要去省这牙缝里的钱。”
皇上见意见不一,也厌了,说道,“好,你们都有道理,这事儿容后再议吧。胤禩,有个事儿得跟你说说。”
“胤禩谨听皇阿玛教诲。”
我在门口停了脚步,小心向懋勤殿里探了探。
万岁爷手举花镜,在淡黄笺上细辨了辨,“老八,折子写得不错,只是这字还没多大长进。上次给你派的那个汉人师傅,不知道教得怎么样?”
八阿哥回道,“何焯师傅,儿子已西席敬上,师傅是好师傅,只是儿子不长进、不开窍。”
九阿哥跪在他身边嘟囔,“皇阿玛,儿子觉得,八哥这字虽然写得还不好,可是跟他自己个儿比,已经好看多了。上回皇阿玛查他功课,已经有大半年了。您得比着看。”
皇上疑惑地问,“你觉得他写得好?”
“反正……我觉得比以前的好。”
万岁爷自语,“他以前字儿什么样儿来?朕还真得找何焯来问问。”
我想起一样东西,奔到东头书柜里取出来放在茶托上,低头奉茶进去,捧着托盘奉上茶之后,又轻轻把一张八格笺呈到御案上。
“这什么呀?”万岁爷问。
我小声说,“这是八阿哥抄的心经,半年前奉万岁爷的旨,呈上来的。”
皇上眯着眼看了看,“这么一比,是比之前好得多。不过,还要练。”
八阿哥俯身唯喏。我暗下舒了口气,退回西庑隔断外边去了。阿哥们没过多时便散出来了,有人怀着戏谑的神情回头一顾,是九阿哥。
入夜,灯苗如豆,仿佛无力挑起一间屋子的黑暗。我那根油乌的辫子已经解了,篦子理顺了,披散着,致婉还在灯下做活计。
“别那么拼命,熬瞎了眼去。”
“给承乾宫的小贞子做个棉坎肩,临走的时候答应了她的。”她心里永远顾着别人。
我笑着放下茶碗,“那我跟你一道儿做吧。”
待我动手,她又止住了,按着我的手笑道,“不怕瞎眼睛啦,怕了你,都不要做了。”
我又笑了,隔壁墙板咚咚地响,我对她说,“你等着,我得看看去。”
隔壁是两溜敞阔通铺,专住小宫女,我敲了敲门,“熬鹰呢,还睡不睡觉啦,再不吹灯,都到乾清宫值夜去。”
宫女均儿笑道,“哎,姑姑派我们都值夜去,怕是整个紫禁城都睡不着喽。”她们一哄而笑,因为春燕子不在,于是都不怕我。我本身无长物,素日以和悦应人,放纵了她们,只是因着点资历跟与人为善,暂且念我的好。我踱过去检查,见白羚独自蜷在西墙,竟没有被子。我诧异,“你的铺盖呢?”
她爬起来冲我跪着,不敢说话。我知道那群丫头素日里抖惯了机灵,有欺生的习惯,便问她们的领头均儿,“怎么回事?”
均儿一双吊梢眼瞥了一下,“她自找的。白日里做了错事,还有主子体谅,却害得我们担惊受怕,被谙达训了一顿。她既然那么有福,自然用不着铺盖。”
“把她被子还给她。”我命令道。
均儿不服气,仍是不动。其他人亦不动。
我说,“好,莲蓬你随我去东间,把春燕子姑姑的铺盖给她,明儿春燕子问起,你们让她找我。”
均儿这才罢了,“您等等。”她忿忿起身,把被子从身下抽出来扔给白羚,嘟囔着,“找着靠山了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哪个不是从储秀宫一步一叩摸爬出来才有了今天的?还是今儿见了她,自觉今是昨非,受不了了?”我扔下这一句便回了东间,致婉一笑,“和畅姑姑,奴才受教了。”
我一笑,“你别挖苦我,我也不愿意做主,都是她们逼的。”
她说,“你也有点大姑姑的风范了,只是还有些柔,不要惯纵了她们去,得拿出点威风来。否则,春燕子走了,你就摆不平了。”
“谁爱摆谁摆去,我也熬不了两年了,谁爱跟她们较这个真。我办好自个儿的差事,做满了年界,自拿安身银子走我的去。”
她轻声问,“等你出去了,你要去哪儿,还回八阿哥那儿么?”
我与她并坐着,想与她挨得更近些却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脸,“还回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但凡是有一个去处,也不会再回去了。这么多年,习惯了视而不见,已经心灰意懒。你呢,你要去哪儿?回家嫁人?”
她想了想,“不如我们都别嫁人,一起过了。”
我调笑,“那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可是占了便宜的,因为我原本也嫁不出去嘛。占了你这个大美人,不知有多少汉子要把心掏出来喂狗了。”灯下的她确实很美,一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宛若凤凰之尾,嘴角的梨涡能旋出蜜来。否则,不会在承乾宫呆不住。关于这些前尘,我知道的亦不清楚,我是喜欢向她抖落心事的,她则不然。
她笑道,“你越来越没正形了,人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看是,老而幽宫是为贼。”
夜幽幽的,已经快暮春了,却还是没有一点响动。唯有的落花之声,是在梦里。
☆、chapter 4
“劳端端,你整我啊!”林和畅来不及摘下脑袋上的贴片就大叫起来。
“什么呀,大姐?”劳端端在监控室,从麦克风里答道。
“你干嘛溅我一身血,还什么‘就算我做了丑事也轮不着你们摆弄我’,这都什么狗血情节呀,文本上根本没有啊!”林和畅气急败坏地从氧舱上跳下来,苏致婉跟方白羚也随即苏醒了。
“我哪儿知道,我根本没改过原始本啊!”
“婉婉,你那本子上有这个情节吗?”
苏致婉一脸迷惑,“不知道,我根本还没读过。”
“天哪,你没读过……”林和畅一副无可奈何的崩溃相。接下来爆发的是方白羚,“啊!才过了两个小时?你们确定吗,我觉得已经过了一天啊!今天是不是周五了?”
劳端端说,“一开始是这样的啦,心理时间感很明显被拉成等度量的了,慢慢会好的。”
方白羚拍着心口道,“幸亏你只加载了一昼夜,要是三五年,我现在非做心理治疗不可。”
苏致婉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只不过跟做了一场悠长的梦差不多。”
方白羚无限幸福地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