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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叙事穿越 佚名 4854 字 4个月前

她皱眉,“哦,那很辛苦吧?”

他倒很豁达,自嘲道,“习惯了,现在不歇了么。”

“一开始我觉得像是自己踢的。我有个朋友,发脾气的时候把手砸到墙上,生生骨折了。”

他想了想,“那一定是小时候的朋友吧。”

“您怎么知道?”

“到我这岁数怎么会做那种事,无法想象。”他接过茶呷了一口,“嗯,是好茶。”

“是吗,我不懂的。是朋友送的,我就扔地橱里了,都好长时间了。喜欢的话您可以经常来喝啊。”她说完便觉得自己傻。

“傻丫头,茶饼要放在陶罐了,起码也是个通风干燥的地方。我那儿也有好茶,改天请你喝。”他已挪到了阳台上,伫望窗外,“今天晚上月亮真细小,是初一吗?”

她朝天看去,恰好看到一颗流星划过。“流星啊,快许愿。”她闭目默念,“保佑让大叔的脚快好起来。”

蒋东山低眉看她,轻语道,“你心还真好,这当口上还想着别人。”

她狡黠一笑,“我一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愿可许,就先借给你了,你将来要还我的。”

他笑了,“那好,你要是想好了,别忘了告诉我。”

她跟他并排倚着栏杆,忍不住又偷眼看他,她仰目上去,那挺拔剪影嵌在星稀月小的深幕上,不知今夕何夕。真是戏剧性,同一副皮囊,两种境遇却是天上人间。她现在还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八阿哥而怜惜蒋东山,还是因为蒋东山而感念八阿哥。她只是感到,一种优美的舒畅感犹如藤蔓般攀爬着她的皮肤,努力向上开出花来。

☆、贰

今年节气来得早,万寿节前就立夏了。十四这天穿夏衣,寅时就起来换纱帐竹帘,门框窗棱之类也要顺便打扫,卯时未至,房中满是浮尘落土的清香。

我出了院子准备上差,见小太监顺子正在垂花门外边探头探脑。本是逾矩之事,我是姑姑,倒也不怕,便招呼他一声。他连忙点头跑到近前,“和畅姑姑,我跟这儿找门墩儿呢。”门墩儿是只通体黢黑的野猫,因着有人喂养,就一直在乾清宫一带逡巡。那猫儿鬃毛蓬竖,眼似铜铃,宫女们都怕它,见了便要撵。我说,“这几日闹猫,就爱乱跑,不过它不会来这儿的。再说你找它做什么,没食儿吃自然就出来了。”顺子点头道,“我再去别的地儿找找去。您不知道,八爷宝贝着呢,见了就喂,前儿念叨好几日没见了,不放心,让小的想着去找找。”

我心中一沉,面上浮笑,“有劳你了。”却似是答谢多过剪拂之语。他回笑说,“八爷心善,常照拂小的,小的为他尽心也是应该的。”

“还不走?”致婉轻拍我的背,乾清宫当差的宫女三五成群已过去了。乾清宫西暖阁的灯不点,宫女子跟一应内监就要列队候在外面,南头有打着灯的内监照一列孩子进南庑,那是小皇子们上上书房读书。暮春夜风薰暖,天也亮得早,东方既白,家雀已经欢快地叫了,乾清宫正门才开,跟万岁爷请了跪安礼,便人人各司其职,值夜的春燕子跟卯兔交接了班,准备下夜去用早膳了。万岁爷起身后便要视事,执事太监将候见的名签递上去。此刻从人须轻声蹑步,不可造次。

这日太子来乾清宫定省,万岁爷心情不好。就诸皇子而言,他如同云游神仙,时常见首不见尾。这几日必是思忖万寿节将至,须得收敛。辰时进膳的时候,听见掌事太监高声喧秉,我恍然觉得那缕明黄的影子从眼前晃过去了。太子生得姿仪俊秀,面色皎然,却带几分柔婉气,挑帘进了懋勤殿。未几万岁爷语气重起来,魏谙达似乎有所警惕,几次伸长脖子向里望望,恰白羚进去奉茶水,万岁爷正找不着发泄,随手将玉碗打到金砖地上了。白羚顺从地跪下去,犹如玉碗上剥落的一个碎片。魏谙达赶紧鱼一样溜进去打圆场,我也跟进去跪着收拾,听万岁爷咬牙讲了句,“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我收拾好碎碗,拉起白羚出了西殿。致婉正在菱花隔断外侍立,见状往竹帘外打了个手势。那是下人们的暗号,暗示主子心绪变化,提醒大伙儿留心。致婉心思细腻,来乾清宫几日便琢磨出一套手语,可以表示简单的指示,眼底眉梢的传递,比言语间稳妥快捷了许多,而且不吵闹。外头候着几个等待请安的皇子,却不懂她手指间的所以然,十三阿哥好事,便过来问,“你这套是个什么章法,给我说个子丑寅卯的。”

致婉警惕地看看内殿,太子从西暖阁忿忿而出,她朝十三阿哥使了个眼色,十三阿哥便了然了,于是一笑,“你有心了。”致婉的嘴角隐秘地流露出笑意,又对他打出一个手势。

这手势我从未见过。

太子阴着脸,并不与兄弟们招呼,十三正凑着致婉,躲不开,便朝他打了个千儿。太子朝他摆摆手,转身看见面色苍白的白羚,开口道,“没你事儿,当差去吧。”

转眼间到了三月十八,乾清宫内张灯结彩,上至王公下至奴才,都一字的花衣着锦,外罩补褂。宫女子们亦着上姹紫嫣红,脂粉薄施,只为讨万岁爷的欢颜。我终于穿上那身柜中寂寞的茜色氅衣,但并没施粉,临去当差,被致婉拉住,非要在水粉盒里抠出一抹胭脂点在我唇上。见我欲拒,便笑道,“知道你素喜抱愚守拙,可你今日若是素面朝天的,那反倒出挑了呢。”细细帮我抹过后,示意我抿抿,然后扳我对镜,“俊吧!”

乾清宫檐下与乾清门外已布置了太乐,奏中和韶乐,先是各路娘娘由宫人引领,行过拜礼后与万岁爷共进家宴,晚间便是王公大臣的宴飨。乾清宫一干宫女子各有分工,忙个脚不沾地,耳边尽是韶乐的清平祝颂,目光流转间也尽是千人一面的表情。下人们像一群工蜂,只顾无意识地忙碌着,偶尔,视线交错,我会停留到那双注视我的眼睛上,犹如水滴旋进漩涡一般,是我最终的宿命。

那个八阿哥,是上下眼中的善人,却对我极尽残忍之能事。他无力将我留在身边,却用那死而不僵的手段,将我圈在自己目力所及之内。只是,唯有鱼龙混杂之时,他方才敢看我。

是夜月浅灯深,我出来透气,乾清宫檐下一路红纱灯笼优美地摆着穗子,像是想要散尽残宴的鱼肉之气。忽然西边廊子底下浅浅一声猫叫,循声望去,那黑影一闪,退进转角的阴影里,用那双诡异的蓝眼睛盯着我。我叫了声,“门墩儿!”它果然回应了一声叫。我轻轻向它走过去,它却轻捷一转,竖着尾巴踱走了。我就那么跟着,鬼使神差,步下台基,一路向西,竟不觉过了多远,眼看着它出了一道宫门,我亦跟上去,踏出门槛的那刻竟被人一把抓了回来。

那人的双臂紧箍着我的腰腹与肩膀,贴近我的耳根呵气,低语道,“再往前一步,可就是忘川河了。”我一下清醒了,那人并非我心之所念,尽管在他抱我的刹那曾令我产生了类似的幻觉。我一下挣脱了他,红着脸看清了,行了个跪安礼,“九阿哥吉祥。”

他常舒口气,恢复了皇子的气度,居高临下道,“起来吧,你看你都到哪儿了,一会儿让小太监们瞅见了,这就是不可赦的罪过。”我抬头看看,竟已经到了弘德殿,眼看刚刚要踏出凤彩门了。他微向我倾着身子,复又说道,“一只猫就能让你魂不守舍,你是怎么在乾清宫混出来的?”

我不想多与他盘桓,浅浅施个蹲安,“多谢九阿哥提点,更深露重,九阿哥脚下小心,奴才该回去当差了。”他转身冷道,“站住!刚当了几天上差,忘了自己的来路,是不是?”我低头道,“奴才不敢。”我清楚他不是无来由的找我,此刻也难得脱身。他一副慵懒的神色,打量着我,“真荒唐,这几年栽培了那么多苗子,到头来开花的反倒是你这无心之柳。我倒没看出来你这股拧巴劲儿,到底哪儿比别人强了。你这丫头真不识抬举,任我软磨硬泡,你都不肯答应在乾清宫帮衬我们。我还跟八阿哥说,他看错了人。”他顽邪一笑,“这么些时日,我倒看出来了,你对八哥是真有情谊,”他从袖口拽出一张银票,“这个赏你。”

我答道,“谢九阿哥看得起,奴才无功,不敢受禄。”他恬淡一笑,“谁说的?以后少不得劳烦你。”我摇头道,“奴才驽笨,只懂得跟着哪个主子就办哪个主子的差,不得三心二意。奴才若斗胆应了九阿哥,暂不说御前的差事,起码连您交办的也难担当,岂不误了您的事。”

“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他恼怒地瞧着我,像是无计可施,随即又平复下来,回转道,“我真是不明白女人,半推半就,欲迎还拒。我不找你,你倒帮我们,找了你,你反而躲得远了。”我略低头不语,“必是我说不动你,我知道你到底念旧,”他忽然附耳低语,“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我仿佛一只被针刺中的蜗牛,全身痛苦地收缩。他见我乱了章法,便有些许得意,“那我就让他来跟你说。就算你这么不近人情,可我八哥却心心念念,放不下你。这几年若不是他护着你,依我的脾气,早把你……”他居高临下,咬紧牙关,拳头也跟着紧了,却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你运气了,八哥他要把你弄回府里,我今儿给你交个底儿,你好自为之,女人的好时候就那么几年,你是明白人,别自个儿搞砸了才知道自个儿福薄命浅。”

我惊诧抬头,他已翩然而去。远处传来戌时的更鼓,上门的时候到了。

晚上轮着我值夜,大家伙儿都累了,春燕子犯了风头眩,换致婉替她班,于是当夜我与致婉守前门口,白羚与卯兔守着殿后两尽间的穿堂处。映照着白日的喧闹,今夜出奇地静。许是闹了一天,晚上都睡得安生了。大殿内静得可以听见檐溜的滴答声。我在毡垫上歪了一刻,醒来听见敲三更鼓,敲散我的睡意,想起昨儿夜里九阿哥的话,一缕悲凉如冰水从后脊梁倒流上来,让人记起从前的事。我独自踱出殿去,看台基下的那株西府海棠,已有了荼縻过尽的颓意,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悠悠凋落。

未几内殿又走出一个人,是白羚,还没有清醒,跌跌撞撞地揉着眼睛。撞见我,吓了一跳。我稍微背着月光,问道,“出恭啊?”她应承道,“嗯,解小溲。”待她走远,我才顾上拿袖子拭了拭眼泪。回到毡垫处,致婉翻了个身,似乎早已醒了,轻声问道,“你哪儿去了?”我说,“出去透个气,你睡吧。”她从背后看了看我,恰好月光从窗棂子里透过来,笼在我脸上。她说,“你哭过?有心事吗?”

我幽幽道,“你教过我,‘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做到‘亦已焉哉’谈何容易,我不是没有这样的决心,却每每身不由己。”她推了我一下,“我教你背诗是为了给你解闷,不是要你胡思乱想用的。倘若只能体味苦恼,不如不学。”我在她面前止不住眼泪,低声啜道,“我就想活得像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她忙把手护在我的唇上,愈加压低了声音,“快别这么着,小心让西殿的公公们听了去。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你得镇得住,我听魏谙达说,皇上过些天又要巡幸,许是待回来的时候,春燕子一等老人就要请旨放出宫了。到时候你就是乾清宫宫女子的掌事了,可千万别出了差池。妥妥帖帖地把这关度过了,余下的日子才能顺风顺水,两年功夫好歹过了。”她拿丝帕为我擦了泪,又在我后面躺下。刚合眼,正门一个人影急匆匆进来,险些在门槛上绊一跤。我坐起身看了看,低声叫,“白羚么,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

她听见我的声音,身上猛地抖了下,我暗自奇怪,就起来看她,她方才不知跑哪里去了,却定然是飞奔回来的,鬓角的碎发被她凌乱地含弄在嘴里也不顾拂,一双眼惊恐地圆睁,大口喘气。我问道,“怎么,撞邪了?”

她猛地摇头,致婉披衣走来,摸摸她的前额,满是冷汗,便将自己的衣衫给她披上,“这孩子,快回毡垫上躺着吧,别着凉了。”白羚走回穿堂,腿里像灌了铅似的,我心生疑窦,致婉拉我回来,“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

几番折腾才安生躺下,一轮凸月已爬得老高,渐渐出了窗格子,我像是被阴影罩盖上轻柔的被子,在这份舒畅中酣睡了。梦中那男人握我手的样子,缱绻如许,几个云烟样的梦,一翻身,俱作泡影。朦胧中又有人摸进门来。我惦记着是赶早的太监,却恰好听见寅时的更鼓,于是放宽心,睡得更深了。

第二日下夜,白羚怯怯跟在卯兔后边,一路不敢抬头。我们一路缓行,见春日里柳丝漫系,落英缤纷,格外顺畅。忽然思量起昨日之事,却又不好当面探听,便问卯兔,“昨儿夜里怎么样?”卯兔答道,“格外安生呢。”我又问道,“羚丫头睡得可好?”不待白羚应答,卯兔便抢道,“她呀,像头小酣猪似的。”我一笑,“她是新晋来的,你得多多带教,差事熟络了,与你也是一番轻生。”卯兔点头称是。那白羚却似有隐隐欲言之意,被我瞧在眼里。果然上午她也没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