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来找我。我已下了帘子,散了发,正准备睡个囫囵觉,屋内光线微熹,白羚端了碗白果茶来,小心翼翼掩上门。我知道她有话讲,便示意她坐屋角那小杌子。她却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语道,“奴才知道姑姑是善人,才敢把心里话交托给姑姑。这下奴才怕是活不成了,请姑姑无论如何救救我。”
我见她如此失态,心下便有几分避讳,可是话已被她说了,我也只能先来听听。便道,“先起来,起来回话吧。”她抹了眼泪,复坐那小杌子,说道,“昨儿夜里醒来,卯兔姐姐没在,我以为她起夜去了,我起来走到宫门外头,看到了姑姑你。我那番光景,也是没有睡醒,懵懵懂懂下了台基子,沿着墙根一路走,想到南庑那头去,谁想挨着角门那间房里有亮光,还有人讲话,奴才过去一看,竟是有一男一女……”
我一下子明白了,想了想,对她道,“在宫中不可乱说话,今儿你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你就当看见殿神了,不去招惹他,他自然也不会为难你。”白羚的泪珠子吧嗒吧嗒落在地上,“姑姑,我……”她还不踏实,我又软语宽慰,“你放心,乱了规矩的是别人,不是你,只要你知进退,他们不能拿你如何。这样我也才能帮你。”打发走白羚,我一阵胆战心惊,暗自理着思绪,女人是卯兔无疑,寅时那声摸门的响动便是她。男子除了皇上,能在乾清宫行事的也只有一人。难怪下人间闲言碎语素来说他骄淫,居然犯到了乾清宫。只是孤掌难鸣,其间若没有帮衬,是断不能行事的,此事八成也有春燕子的干系,说不定还有一干太监。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也要佯作不知才好。只是不知白羚干犯了他们,是否会受到牵累,如此情势,只得先静观其变了。
过几日绊子果然来了,那日午间万岁爷移驾便殿歇息,并不在乾清宫,我们几个宫人没了差事,就拿出活计来,窗根儿下,门槛儿上,各找各的地儿歇着。初夏已经有了浅浅的蝉鸣,蝉声初燥,像个含羞带臊的新媳妇儿,倒也有一番宁夏情致。殿外的太监传声,太子驾到。我心里突地一声,忙起来迎驾。谁想进来的只是毓庆宫的掌事太监刘福胜,他见了我,哈腰一笑,干燥的皱纹像蟹爪菊一样绽开了,“和畅姑娘,您忙着,太子爷奔昭仁殿看书去了。借问一句,哪个丫头叫白羚?”
我心中一沉,赔笑道,“您找她干嘛呀?”刘福胜说,“许是打听打听万岁爷最近的口味,她不是给万岁爷上点心的么?嗐,主子的心思,咱奴才也说不清啊。”我点头道,“那是,那是。”然后唤来白羚,“皇上近来爱吃什么点心,你给刘谙达说道说道。”刘福胜说,“太子亲传,姑娘您跟我走一趟。”白羚没了主意,可怜巴巴地望我,我冲她点个头,“去吧。”她便跟着刘福胜走了。我瞅着他们一路往东头的昭仁殿去了,那是僻静之所,于是放心不下,忐忑回到殿内,卯兔从旁偷偷瞄我,见我发觉,又把脸转回去了。眼看白羚去时越来越久,魏谙达偏也不在,我心下无着,正要告与致婉知道,恰此刻四阿哥来了,我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去。虽然四阿哥素日阴晴不定、最难捉摸,但白羚此难非铁面救兵不能解之。我在穿廊下就迎住了他,行蹲安道,“四阿哥吉祥,皇上这会子不在。”他见我斜刺里莽撞冲出来,有些意外,皱眉冷语,“我知道了,你让开。”我不动,思忖着这求救的话,不可直说,亦不可隐瞒,只得低头语道,“太子殿下刚才来过,似乎是有不顺意的事,刚带走了个宫女子到昭仁殿,许是要行责罚。奴才怕太子擅自做出什么事来,万岁爷那里不好交代。魏谙达此刻又不在,请四爷劝一劝吧。责罚宫女事小,奴才只怕太子为此坏了规矩,却是万万不值的。”
他并不动,只顾问道,“哪个宫女,犯了什么事了?”我自知此事无法言明,却又得机带双敲,便假意道,“奴才斗胆,是白羚她,犯了媚主之过。”四阿哥眉心一纵,阴沉道,“跟我来吧。”我与他疾行至昭仁殿,刘福胜等两三随从侍立在外,却不知白羚去向。他们见了四阿哥,忙着磕头打千儿,四阿哥故意朗声道,“免了吧,太子爷在里边吗?”刘福胜道,“是了,殿下说是要查看宋抄本的书经,不让奴才们相扰。”四阿哥冲我道,“你看看,殿下勤勉治学,你们得跟万岁爷念叨念叨。”说罢便要进殿,刘福胜不由得伸手挡了一下,四阿哥一笑,推开他,缓步进得殿内,见太子端坐在书案前看书,白羚陪侍一侧,面颊苍白,下唇微抖,额发都已被冷汗涔湿了。
四阿哥故意不去理会,只对太子道,“殿下,您真是好兴致。”太子才发觉四阿哥,“呦,兄弟,你来了,我正有一句不解,想要请教呢。你们先退下去吧。”我这才把白羚领回去,她软得像墙上坍圮下来的土坷垃。那日当差,一根木头似的杵着,回了住下才要哭出来。我斥道,“把眼泪咽回去,你看屋里有多少人!今儿的事走漏了半个字,你还想不想要脑袋了。”她啜泣道,“姑姑,我该怎么办?”我说,“你先回去,别声张,明儿我见了魏谙达,会把这事儿告诉他的。不过你要有准备,你可能在这禁宫中呆不下去了。”她噙泪点头,自回住下去了。
夜来浅浅落起雨,打着房顶上的油毡子,吧嗒吧嗒的。我抱膝独守雕窗,看窗外一片苍茫,致婉与春燕子各自在灯下忙活着活计。卯兔进来让致婉替她描花样子,致婉便跟她去了。炕桌上的油灯噼啪一声,火焰跳了一下,春燕子用针刮刮头皮,静静说道,“白羚这档子事,你想怎么办?”我一惊,回头看她,她继续做她的针线。我没应她,良久才缓缓问道,“什么事儿呀?”
春燕子叹了口气,“咱们就直说吧,太子跟卯兔相好,已经有两年了。这事儿在我心里兜得久了,我也烦,可没办法。”
我见她如此,只得直说,“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喜欢哪个,哪怕让皇上赐呢,干嘛非要偷偷摸摸的?”春燕子一笑,“主子的事谁说得清楚,太子他就是喜欢在乾清宫、在万岁爷眼皮子底下偷腥,万岁爷赏给他的他倒不稀罕。”我无言以对,等着听她的意图。她缓笑道,“这不算坏事,当上这个差,你就算是太子的人了。”她继续低头穿针引线,我瞧着她,冷冷问道,“你想怎么样?”
她说,“我想问你要怎么样。给你两条路走,羚丫头既然知道这桩事,要么出宫去,要么跟卯兔一样做太子的人。太子跟卯兔已经两年了,也厌了,他倒真心喜欢白羚这丫头。你不如撮合成这桩事,以后你就是我,白羚就是卯兔。”我冷笑道,“这不可能。”她说,“那你们俩就都得收拾铺盖滚出紫禁城去。”我说道,“什么都由着你吗?你做得我们的主,做不了规矩的主。”
春燕子浅笑一声,“你现在还跟我讲什么规矩啊?别觉得自己就三贞九烈了!万寿节那天晚上,是谁在弘德殿院里跟个男人搂搂抱抱的?谁还不知道谁呀。”我大惊失色,失神说道,“那不怨我,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春燕子轻蔑道,“好笑!你要是跟掌事太监有的说道,我跟他也有的说道。这么多年了,我没亏待过你。听我一句话,这口黑锅让你摊上了,你翻不过来,就得背着。”
我反问道,“到了这份儿上,你就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了?”
她忽然幽叹起来,“什么人什么命,什么时候了结自己,还不是凭主子一句话么。”
☆、chapter 5
林和畅面朝落地窗,遥望西天无尽的阴霾,脚下的立交桥与公路阡陌纵横,她却仿佛还能听见乾清宫雨打纱窗的声音。
蒋东山家里有很多花,常青藤、铁树、君子兰、腊梅,且盆盆打理得气定神旺,据他所讲,自己赋闲养伤,反倒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要下雨了吧?”他问道,“你的被子是不是还在楼下晒着呢?”林和畅笑着转过头,“居家大叔,您还真像我爸。”忽而晃到他书房里的书架,“你有这么多纸质书!”她惊诧,他不以为意,“我年轻那会儿,纸书还是蛮普及的,没想到才十几年的功夫,就已日渐式微。”林和畅看他一眼,他一笑,示意她可以进去。
她靠近书架数了数,八开门的书柜摆了一面墙。她新奇地看着,“你也没有多老么,收藏这么多纸书,得投多少钱,怎么也值这套房子吧。哇,”她看着三层那本烫金的书脊,“张岚皋也出纸书了么?好厉害!他的成名作还是我亲审的。”蒋东山跟着瞧了瞧,“那有什么,你不是也写过几本电子书么,将来也会跟他一样。”
“那可不一样。”林和畅心怀羡慕,注视着他映在玻璃门上的影,“现在能出本纸书,跟得文学奖也差不多了,我哪够格啊。”她看到书架对面墙上挂着一副字,行书“积跬致远”,再细看题款,惊奇地说,“这是你写的?你还会写毛笔字呀!”蒋东山说,“还是十五年前的字,很久没写过了。”林和畅笑道,“那已经很了不起啦,我连钢笔字都只练到小学三年级,现在写得还跟蜘蛛爬一样。要说现在的科技,真是坑了我们这一代,吃喝玩乐都是键盘输入,笔都不会拿了。”
水开了,蒋东山向厨房走去,一边说道,“也不是啊,你没听雨果说过吗,‘这个杀死那个’,他的时代是印刷术杀死了建筑,我的时代是显示屏杀死了书写,你的时代呢,则有可能是元叙事杀死文字。人类学会了新的一样,就必然抛弃陈旧的东西。对于被时代抛弃的旧形式,情感上可以怀恋,理智上则要学会接受。”林和畅有些吃惊,“你也知道元叙事?”
他关了水,开始往紫砂壶里放茶叶,“新闻上经常会有,你以为我是老古董啊?”林和畅歉意地笑了笑,“你真是让我感到吃惊,我是说,你收藏纸书籍又会写软笔字,看起来就像是文化传统的遗老,可是你对文化形式衰变的态度又那么温和,你要知道,就连现在的大学生,都会侃几句对纸媒迅速衰落的忧虑呢。”他艰难地转身提壶,被林和畅一把接过去了,他细细叮嘱,“少倒一些,先没过茶叶就好了,”她低头给茶壶注水,他看到她头上夹的一个木蝴蝶发卡,不由一笑,“我倒真跟那些文化遗老们打过交道,他们是真有信仰的人,哪怕不能温饱,却仍旧会为理想前赴后继,诚然精神可嘉,不过,他们无法带领这个时代走向进步,注定是生不逢时的一路人。”林和畅想了想,“你说的就像我老师,有时候我看见他,真的想起‘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那种殉身之士。”
他盖上茶壶盖,壶盖的气孔中飘出一缕游丝,“殉身不悔的是勇士,却不是智者。我更欣赏‘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人之小我活在世上已经够难的了,我要的只是顺时应势,和而不同,不违众。”他发觉林和畅一双清澈的眸子深望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林和畅低头笑了,往耳后捋捋头发,“没什么,只是在听你讲话。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现在觉得,比起我的老师,你的想法更让我欣赏。”蒋东山让她把剩下的水再倒进七八成满,“一会儿你尝尝我的茶,看味道如何。”她低头看了看茶盘,“你有这么多泥娃娃?”他皱起眉,“那叫茶宠。”她吐吐舌头。
他坐到椅子上,把壶斟茶,示意她拿起一盅来吃。她浅唱一口,“嗯,不错。”蒋东山观察着她的神情,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茶吗?”林和畅又仔细品了品,“绿茶吧,”尔后又嬉皮笑脸,“其实我也不懂。”他无奈一笑,“茶要泡得好,茶叶并不是最重要的,首先要水好,温度适宜,茶水比例得当,时间恰到好处,跟心情也有关。”他摩挲着手掌,只看着桌上的茶盅,“不瞒你说,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悠闲地喝下午茶了。”
“是太忙了吗?”她问道。
“可以说是,其实也因为没什么心情,没什么合适的人陪。”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飘忽不定的光彩,不断抚摸着手中的玻璃杯,“不知你是否理解,人有些时候,想要的太多,便会身不由己,又或者,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些变数是你不由自主就承担了的。其实像你这样挺好,品茶本不需要懂得什么茶道,只要开心,选对了人,哪怕是贮藏在地柜里的茶叶,也能泡出好茶来。”
他说的太过形散,林和畅开始走神,“这个茶宠是干嘛的?”他忍俊不禁,“傻瓜……那是帮你喝茶用的,每次你喝不完的,它会帮你打扫了去。”林和畅摆出很震惊的表情,很仔细地晃荡着其中一个弥勒佛,“还有这种事?是高科技产品吗?”
他大笑,“喂,怎么说什么你都会信!下周一有空吗?”林和畅握着玻璃杯,温和一笑。柔荑样的手指衬着水中的碧绿针锋,在蒋东山眼中,簪花弄水般典雅。
车窗外瓢泼大雨,楚周南车上的雨刷神经质地晃动着,发出钝涩的声响。杜若坐在副驾驶上,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你能把雨刷关了么,心烦。”
楚周南专注开着车,“你看我能么,这么大雨。”
她粗声喘着气,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