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胸口,“那你停车,我要下车。”
楚周南不安地看她一眼,“怎么,不舒服么?那把车窗打开点,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她深呼吸着,“我觉得胸口闷……”车里很窄,她把手撑在臀下舒展着身体,忽然像触电似的抽回了手。她在座缝里摸到个东西。
是一管口红。
她登时变了脸色,狠狠将它甩在前挡玻璃上。金属管弹回来,刚好砸在楚周南眼皮上。楚周南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捂着眼睛道,“你干什么呀!”
她气得嘴唇哆嗦,“这是谁的?”他仔细一看,也很诧异,一时想不起。她又说,“是苏致婉的吧。”他嗔怪地瞥她一眼,“你别胡说。”她更加呛火,“我说她惹你不痛快了是不是!”“无理取闹!”他嚷道,忽然一脚刹车。
“怎么开车的,没长眼啊!”雨中有人吼道。
楚周南惊魂甫定,对着后视镜看自己被口红打得青紫的眼皮。“你……”他想斥责,可又为即将到嘴的话而感到不安,他沉吟良久,“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杜若震惊地看着他,一副扭曲了的惊异表情。
“既然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绑在一起,没有必要。”他淡淡答道,换来杜若一阵惊悚的笑声,“你别动不动就拿这个要挟我,想得倒容易,我告诉你,把我逼急了我死给你看!”她打开车门跑进公寓里。
楚周南愣了半晌,方才打转了车子想要回研究所。忽然想起方白羚昨天跟自己越好在她家楼下见面的,现在已过了两个多小时,况且天上还下着大雨,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回去了没有。他拿起电话拨出去,关机。只好绕道翠湖春晓去赴约。大雨把世界浇个白茫茫一片,街上空无一人,楚周南一路缓行仔细地找着,终于看见一个车站亭,捉襟见肘的避雨之地,有个女孩打着一把红伞,可怜巴巴地站着。他顾不得撑伞就奔向她,都没想到可以让她直接上车去。
“楚老师,您终于来了。”雨声太大,她扯着脖子喊。
“你一直在等?怎么不拨我电话。”他也喊。
“我觉得您不来就一定在忙吧。”
“可我要是忘了呢?”
“我没想过。”她笑了,眼睛又眯成两弯月牙儿,他说,“快上车去吧。”
她迈步动步子,身体慢慢瘫下去,被楚周南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他熏衣草色的衬衣上,嗅到那上面的皂香。他只觉得她身体软绵绵冷冰冰的,像根面条一样。“小方!”他招呼着,她扬起一张苍白的脸,微张着眼皮,很娟秀的重睑,“我没电了,现在关机……”
醒来时已在医院,眼前一片肃白。护士带着蓝口罩,笑眯眯对她说,“以后来例假要注意保暖啊,穿得那么少,还在雨里走,怪不得会虚脱。”方白羚晃荡晃荡自己的手,上面插了根管子,直通吊瓶。她打量病房四周的环境,小护士说,“你爸给你拿药去了。”
她笑出声来。
楚周南拿着单子跟药回来了,他皱眉道,“怎么会有云南白药?”方白羚想了想,“止血吧。”楚周南更想不通了,“你有失血吗?”她呶呶嘴,“这可不好说。楚老师,您能帮我问问大夫,是内服还是外敷么?”
楚周南犹疑地去了,片刻后回来说,“内服吧,怎么你有内伤么?”方白羚支吾着,敷衍道,“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楚老师,您的眼睛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护了一下,“哦,门上撞的。对了,你不说有东西要给我?”
她这才想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绿帆布画夹来,“送您的,是我画的。”
楚周南见是自己的一张头像素描,只不是现在的发型,是清朝人的那种辫子。方白羚笑了,“这是我处女穿越当中遇见的第一个男人,他救过我两次,您恰好也救过我两次,多有纪念意义,我真想再画一幅送给他,然后介绍你俩认识。”
楚周南的脸凝重起来,“小方,你一定要知道,做mn编审任务,就像演员演戏一样,是不能投入感情的。它跟真实的生活不能相提并论,而且所里也明令禁止用朋友或同事的形象拟化文本中的人物。”
“可是我觉得不投入感情是做不好这个编审的。如果文本根本不能引起你的兴趣,你怎么能提出中肯的修改意见呢?”
楚周南叹了口气,“我认为这样下去对你的心态也不好,我建议你还是先把这个任务暂停吧。”说罢,他掏出手机拨劳端端的电话。“楚老师,不要!”她急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电话还没拨出去,另一个电话先拨进来。楚周南接了,犹如掉入万丈深渊。
杜若自杀了。割破了两只手腕,因为没有划破主动脉而捡回性命。
方白羚通知了林和畅、苏致婉跟劳端端,大家赶来的时候,杜若还在特护病房里,楚周南等在走廊里,形容憔悴。
“人怎么样了?”林和畅问。楚周南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止了血,输了血,还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她为什么会自杀?”这是苏致婉最想问的。
“人没事就行了。”劳端端拍拍苏致婉的肩膀,觉得她未免太沉不住气。
方白羚回来了,手里拎着外卖,“楚老师,好歹吃点吧,还得再盯一宿呢。”劳端端注意到方白羚手上的胶布,“你又怎么了?”
她把盒饭递给楚周南,又为他拆了筷子,“没事,周期性出血,补点□。你们吃过饭没有?”
楚周南忽然想起来,红着眼抬起头,“小方,那管唇膏是不是你的,落我车上了?”方白羚横着脖子想了想,“倒是有这个可能。”她翻翻自己的包,“应该是我的。哎呀,我是不是让杜师母误会了?”
四个人迎着夜色回家,雨已经停了,星星像被手绢擦过似的亮堂。林和畅说,“看他那眼睛了么,明显是遭遇家暴的痕迹。”劳端端斜睨着方白羚,“还不都赖她,红颜祸水。”
方白羚抱着背包,眼圈红了,林和畅指了指劳端端,“你行了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说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劳端端送方白羚回家,四下无人时忽然说了句,“你别不是故意的吧?”
方白羚隐在他背后,一言不发。
苏致婉前思后想,决定带郑扶苏去探望杜若。进了病房,楚周南不在,方白羚站在阳光灿烂的床头柜前摆弄着一瓶香水百合。杜若还在睡着,她松了口气,因为可以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方白羚大概是因为愧疚,自告奋勇来照顾杜若,简单介绍了下情况,苏致婉便要起身告辞。在病房门口遇见楚周南,苏致婉紧紧抓住郑扶苏的衣角,仿佛他是自己的盾牌一样。楚周南跟郑扶苏握了握手,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苏致婉对楚周南说,“这是我男朋友,因为之前的谣言,所以觉得很麻烦,也不希望杜老师再受到同样的困扰。”
楚周南默默地点头。
杜若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死过一次,醒来轻松了不少。仿佛嗔怨都从手腕上的两道口子流干了,她虚弱地叹息一声,“杜老师,您醒了?”方白羚笑道,“刚才苏姐姐来看您来了,在门口还没走呢。”
杜若说,“别去叫她了,她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方白羚似乎明白了,答应了一声。杜若将头扭过病房门口那边,看走廊里站的三个人,他们都穿着凝重的深衣服,像是参加谁的葬礼。如果她这次是死了,情景没有任何不同。
“小方,你相信周南和小苏之间,真的没什么吗?”
方白羚一愣,其实她点一下头就可以慰藉杜若,可她却并没有半分认可的意思,只是拐弯说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好人,正派、善良。只要坚信这一点就够了。”
杜若凄凉一笑。连新来的小丫头都看出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吧。
方白羚坐下来,握着杜若冰凉的手,“杜老师,您跟楚老师好好过吧,他太不容易了。说句实话,不怕您笑话,我觉得他比我爸强多了。”
杜若不语,用一种探究的眼光望着她。方白羚顺次捋着杜若的指甲,“我爸就是爱上别的女人,跟我妈离婚了。那时候他们天天吵,把家里东西都砸了,我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后来还是我奶奶跟小叔把我接走的,再后来他俩离婚,我爸就是不管我。为这我奶奶都跟我爸断绝母子关系了。”
杜若叹息,“你也是个苦孩子。”
方白羚笑起来,“就是说。现在想想,他们大人真是可笑,到底有多大的不平,非弄得跟仇人一样。无论分也好,和也好,怎么就不能淡然一些呢?我是想的很开的,找伴儿,宁缺毋滥,我将来才不会凑合呢。”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话锋一转,“可是您就不一样了,楚老师是个好男人,您要珍惜他。所以呢,现在要好好过,等你们有了孩子,他就会安定下来的。将来有了孩子,一定不要让他受到伤害。”她把杜若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暖了。
孩子?幸亏他们还没有。以后也不能有。杜若心里难过,闭上了眼睛,“我想自己待会儿。”
杜若闷了半天,等到晚上只有楚周南陪她,她叫他。“哎!我说,”
楚周南正在削苹果,没在意,答应了一声。
“离婚之前,是要先分居的吧?”
楚周南持刀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杜若的眼泪倏忽一下流进鬓角里。
☆、叁
四月初八浴佛节,晚上均儿几个小丫头在当院舍豆结缘,玩得欢了,又踢起毽子。已过了立夏,甚是燥热,我便回屋插了门抹身。半柱香的功夫,白羚在外边敲门,给我拎了热水来。我披衣给她开门,口中道谢,她笑语盈盈,“听伺候各路主子的小姐妹说,姑姑们把她们指派得上天入地,可和畅姑姑从来不指派我。今儿让我也伺候姑姑一回吧。”
我说,“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了,伺候姑姑也是历练,只是我不是乾清宫的掌事,又不缺胳膊少腿,犯不着劳烦你们。”
她将木桶放下,仍不肯走,忽然面露忧色,“就让我给姑姑擦擦背吧。”我知道她因为什么,心中亦有感触,便退了衣服,任她细细擦拭起来。卧房里蒸汽氤氲,很闷人,连桶沿儿上的水滴里都凝着暑气。白羚的手却凉得像冰,一下下捋清我的燥。“我连累姑姑了。”她忽然开口。
我摇头,“怨不得你。你我都是身不由己,谁让咱们撞上了禁忌。你不用怕,树挪死,人挪活,无非就是换个地方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她舀水替我冲洗,坚决如建瓴,“可是我不想走。”我的头朝她转过来,“你可以做主么?”
她摇头,“我做不了主,可我有法子。”我心中一震,不再言语了。如果她当真意欲苟且,我多说无益。她拿手巾把子为我擦干,很谦卑地低着头,“我知道姑姑怎么想我的,可是我不在乎。我就是想留下,这谁也挡不住。我把心里话告诉姑姑,因为姑姑对我好。而且,我以后绝不会连累姑姑。”
我倏地从小杌子上起身,伸手到榻上摸肚兜,“你这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该知道,做了丑事一样会被撵出去,而且身败名裂,人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跟眼下比又是另一番光景。你还这么小,要懂得惜身……”我自顾激昂,没防备致婉忽然闯进来,进来便笑,“你俩这是干嘛啊?”
我把肚兜穿上,示意她关门。白羚有些灰溜溜地走出去,随手带上了门。我叹气,觉得人各有志,我又何必发这无名火,只是往事前尘历历在目,见到白羚,犹如看到一个再造的自己,便失了节制。
“你这身子哟,羊脂膏子似的,我见了都想摸摸。”致婉不怀好意地笑,手指冷不丁划了下我的腋窝。“小蹄子,撕你嘴!”我骂道,她却忽然哎呀一声,“你右肩上怎么有只蝴蝶?”我心中一动,想起许多年前他耳语告之,你右肩上有只蝴蝶,有只蝴蝶……
那次我才知道,我右肩上有那么一块雕青。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我。
“我也不记得了,妈妈没提过。”
“妈妈?”
我方清醒回头,迎着我的不是他,是致婉那张清秀的脸。我说,是我娘。她见我恍惚,怕我着凉,拿内衫给我穿上,又替我系扣子,我幽幽道来,“其实我是汉人,从江宁来的,大概并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十二岁进八阿哥府里做丫鬟,那时候小,他也年轻,才娶了福晋,都不晓事,只知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说起来,我不是个囫囵的人了。事发被福晋知道,她容不下我,说我偷人养汉,要把我撵出去。我娘嫌我坏了名声,也不肯领我,再说又不是亲的。”
致婉眉心微蹙,握紧了我的手,“那八阿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