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息一声,“他?他从没说过我是他的人。事发后他草草给我抬了旗籍,正好赶上内务府选秀女,就把我送进宫来了。”
致婉看我,显出悲悯之色,“那你恨他么?”
“一身做事一身担,倒也不冤枉。只是……大了以后,想起从前的事,觉得自己傻、下作、不体面。可要命的是,风清月朗的时候,发觉他在心里的影儿还没散。你那天问我回八爷府,出过这样的丑事,我不想再回去,也没法再回去。”说到伤心处,我眼圈红了,致婉将我揽过来,我便靠在她肩头垂泪。她细细捋着我的头发,“怪不得你总是抱朴含真,可怜了你天生一片争心,越是要强,反而越恼自个儿。”
我持不住,在她怀中呜咽起来,“今儿告诉了你,便不留什么遗憾了。哪一天我走了,你记得我就好。”
她陪着我流泪,劝道,“别说糊涂话,要走咱们一道走,到时候你跟我去。”
我摇头,“有些事,不知道最好。可是你记住,如果哪天我不能在这宫中安身立命,就算是该着的,我也定然是清清白白的。”
我那方白色帕子上绣了一丛墩兰,致婉有兴致,偷偷描上两行字,“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夜来无趣,拿它卷小耗子玩儿,扯开的时候抽丝,裂了一道口子。翌日正想缝上,白羚进来说道,“魏谙达嘱咐顺子把万岁爷的竹丝骨折扇送到御花园去,要上面画仙鹤梅花的那柄。还有问咱们时下可做了五毒荷包没有,有现成的,暂且讨几个来,赐给小阿哥们。”我不敢怠慢,去西殿多宝槅底下取了扇子,又捡了三四个荷包,出殿来交给顺子,嘱咐道,“扇子在这个檀木盒子里,只是这活计,若是要普通的荷包、络子,多少都有的,不过眼下时节还早,五毒荷包却是没有,只有几个去年旧的,你得跟魏谙达说明白。”
顺子为难,“这我不知该怎么交代,姑姑亲去一趟才是。”我思量了下,交代过当班的宫女子,叫过白羚来随我一道去,顺子在前引路,由西筒子奔御花园,一路上很清静,并不见内监宫女子往来,我问顺子,“万岁爷还在御花园歇着么?”他支支吾吾,没有答语。御花园的春花已落尽了,是处尽是郁郁葱茏的初夏之意,顺子带我俩径直来到北宫墙根底下的延晖阁,我略微喘口气,见庭前一棵小芸香树不知被谁折了枝,断骨连筋地耷拉着。顺子将东西交与我,“魏谙达在里边等着呢,奴才跟白羚都是生人,怕惊扰了楼上后宫的主子,还是姑姑自己进去吧,我跟她在外边候着。”
我往里探头张望,倒是有几个眼生的宫女侍立在门口,便捧着东西进去,一干小宫女们见了,驯服地欠身施礼,示意我送到楼上去。我仔细提起长褂的下摆,顺楼梯小心踩上去,楼梯不靠窗,甚是幽深逼仄,阁内很阴凉,却已挂起竹帘,面北的雕窗处站着一个男人,掩在竹帘后头,逆光影成一个侧影,听见我的脚步声,掠过头来,我看一眼那影子,顿觉头重脚轻,额头渗出汗来,这情景在梦中倒也是平常。
他背对雕窗而立,我看不清他的脸色,自己却难以遁形。我沉住气对着那面竹帘子跪下去,良久才听得他低声道,“抬起头来”,声音简短促狭。我抬头,对着那道魂牵梦萦的影子,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我自觉失态,用手死死掩住自己的口鼻,害怕稍一松手,整个人就会随泪水流化了去。他缓缓挑帘而出,蹲□递给我一方帕子。见我倔强地摇头,温和地塞进我手里,他的手却已被冷汗涔透了。我费了大力气喘匀气儿,胡乱抹干净泪珠子,平复问道,“八阿哥这些年还好吗?”
他起身,声音在我头顶上绽开了,“好。”
我说,“听说八阿哥有了小阿哥,奴才还没向您道喜。”
“你起来吧,干嘛跪着说话。”他还像从前似的,讲话不紧不慢,句句皆是体谅,“为什么不见你笑呢,从前不是顶爱笑么。”
我站起来,扬起脸,从容地笑了下。他细细端详我,“你变了,清瘦了,个子也长高了。你以前才到我下巴颏儿……”他比划着,像是慰藉自己,“你看我变了么?”
他的脸比从前圆阔了些,而且颈子正中生了一颗痣,人家说那是大贵之相。我并不瞧他,只低眉顺目淡淡道,“贝勒爷没变,只是比从前更英武了些。”
他靠近我,近到可仰鼻息,呵气吹着我的额发,“你看都没看。”我向后闪了闪身,“奴才总能瞧见贝勒爷,不用看。”
他转而问道,“刚才见了我,为什么哭?”我一愣,仿佛又被戳到方才的痛处,便轻轻眨两下眼睛,“您是我的老主子,总没大见了,心里觉得亲。”
“你这话不实!”他踱着步,又回转道,“那我接你回去,你愿意吗?”我心中一抖,答道,“奴才现在是皇上跟前的人,不是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的。”
他想了想,诚恳道,“只要你点头,我来想辙,大不了我还可以等。”
我消受不起他这样的话,又跪下答道,“奴才是个卑贱之人,蒙贝勒爷错爱,实在愧不敢当。当年已是是非之人,更况且离开府上这么多年,奴才再怎么洁身自好,也是不由得人信的。”
他失色道,“你这话怎么说?难道是皇上他……”我一愣,随即知道他会错了意,连摇头道,“不,您想哪儿去了!”
他缓了口气,又恢复方才的雅量,对我只是体贴迁就,“那有什么,倘若你心里真的有我,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信你,这就够了。”
“奴才进宫之前,跟福晋发过毒誓,今生不再回去。奴才不能出尔反尔。”
他显得无措,手抬到我的脸旁,却又放下来,温柔道,“我知道对不起你,她也太霸道了些,可那时候身不由己。如今不同,我也纳了小,有了孩子,只是曾经沧海,我……你要是不喜欢回府里,我在外边给你置办个地儿。你愿意就点个头。”
我不忍见他如同孩童般的期待,心底一阵酸楚,到底还是摇了头,“您还是忘了以前吧。奴才不愿意回去了。”
出了延晖阁,顺子看我的眼神带着歉意,我自下明白,无甚言语。忽然想起他的帕子还在我袖口里,便拿出来教白羚扶正那根芸香树枝,踮脚在断口处系了个结。若是他此刻还在身后目送,应该已明白了我不愿再两相纠缠的决心。可是鬼使神差,回了乾清宫才发觉系上的竟是自己的那方裂口的旧帕,而自己手中的这方,不着一字,皎然洁白。
四月塞外方解了霜冻,皇上便意欲巡幸坝上,本是万寿节前就有过风声,只是一直没有落实,忽然间就来了,仍然有些措手不及,太监宫女们赶着按照单子将乾清宫的行李什物发运行宫,又草草打包自己的行李,半日功夫便上了路。我跟致婉白羚同乘一辆大鞍车,白羚第一次出来,自然新鲜,一路行来风光和暖,水绿山青,她看个没够。致婉似是瞧出我魂不守舍的样儿,递了个石榴给我。我摇摇头,问白羚可带了夹衣,塞外清冷,比不得京城。
京城行至塞外,尚须十多日,扈从的队伍浩浩荡荡,我们算是跟在玉辂前后的上差。值宿的时候,两个大宫女在玉辂内随侍,玉辂里面站不稳,亦不能跟万岁爷一道坐着,只能在靠窗的地方跪坐,倒也不是轻生的差事。我跟致婉当班,一跪便是半日,除了剔灯换盏,不待召唤不能动。万岁爷在车里并不视事,多半是看书,碰巧窗上的纱帷子没钉牢,掉下一角来,日光太强,搅得他眼疼。我支着胳膊把帘子挑回去,那钉帷子的绊子已整个脱落了,再也挂不回去。我便高举着胳膊给万岁爷庇荫,致婉想了想,摘下头上的卡子将帷子别住了。
万岁爷仰头看了看她,复又埋头读书,慢慢说道,“所谓德言容功,看来还是最后一条顶用。”
我不懂什么意思,致婉却浅浅一笑,应承道,“万岁爷说的是,我们这些宫女子,自然视丝麻之事为分内。”
万岁爷又从书间抬眼望她,“听说你教给她们一套手势,屋里屋外传信儿用?”
致婉低下头去,“奴才惶恐,万岁爷面前不该僭违,只是当差的时候比划几下来去,图个方便。”
万岁爷怕她多虑,回转道,“朕不是说你,你心思细密,这很好。”沉吟片刻,又问道,“你读过书吧?”
致婉答道,“入宫之前,阿玛是私塾先生,教奴才认过几个字。”
皇上放下书,“倒是四角俱全,那你给朕研个墨吧。”
我替致婉担心,文墨上是内监的事,她又没伺候过,怕她应付不来。她倒沉得住气,俯身应承,用银匙略微舀了水,细细洒在砚台上,拾起墨锭子慢慢旋磨,之后又将锭子往青玉墨床上一撂,取小紫毫往笔洗中略微洇了洇,蘸下墨,又抿出笔锋,这才呈给皇上。皇上接笔沉思,在纸上写下,“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然后又用信封装了,递给她,“把这个交给太子去。”
卸了差事,我跟她回到大鞍车里,才松了口气。幸亏皇上只是一时兴起,玉辂侍驾也只是几天而已,否则一天来上这么几出,真是让人消受不起。致婉反倒变得心事重重,问她,也只是略摇摇头。
车驾行至陡峭之地,白羚掀开纱帷子张望,马车一侧贴近峭壁,壁立千仞,高可仰止,另一边却是万丈绝壁,望一眼不由得倒吸冷气。忽然听得头顶闷响,有山石滚落之音,继而听见车夫在前头甩着响鞭子,骡子嘶叫起来,大鞍车突然晃动起来,猛地向前冲去。赶车的急了,使劲扽缰绳,嘴里打着止步的唿哨,却并不见停。我们都吓得脸色煞白,在车里东倒西歪,无法自控。惊心动魄的刹那显得很漫长,不知何时已听不见车把式的呼喝,车前头空荡荡的,风吹轿帘时已是没了人。车依然向前奔着,早已冲过队列直奔岔路去了。
此刻却渐渐辨清有马蹄声相随,两三个扈从的侍卫已追了上来,先前的一个瞅准时机,一个跃身蹿到车头处,试图拉缰绳,我大喊,“惊车了,车把式都拉不回!”他听了,便抽出腰刀剁套车的缰绳,没过三五下,车慢下来了,却仍被带着走,突然猛地一转,居然掉了个个儿,我们被重重甩在轿棚上,车却停了。我吓得浑身发抖,正想要爬起来,忽听轿头那个赶车人喊,“慢着!”
我一哆嗦,车身还在颤悠,似乎随时都可能失衡。我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个男人,恐惧的眼泪簌簌落下,“十三爷!”
他坐在车头,压着我们仨的重量,小心说,“一个一个来。”
我推推靠近车头的白羚,她哆嗦着朝十三爷爬过去,扶着他的肩膀下了车,我对致婉说,“一起走。”致婉在最后面,此刻一动也不敢动,她说,“你先走吧。”我也爬出去,只剩她跟压重的十三爷。他把手递给她,她咬紧牙关猛地向他一纵,被他顺势揽进怀里,倒在峭壁边儿上。我们的轿棚车身却向后仰翻过去,沉重的木身发出一道长鸣,摔得粉身碎骨。
我与白羚紧紧拥在一处,十三阿哥也紧紧抱着致婉,像是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我看不见致婉的神情,却看得见十三阿哥那一张犹如困兽的脸,他伏在她的耳畔嘀咕了一句什么,便放开了她。他并不忌惮我刺探的目光,只是见到远处驰来的几驾轻骑。
“十三弟,你没事吧?”四阿哥狠狠拍着他的背,好似还在后怕。他无言地笑笑,亦拍拍四阿哥的肩膀做回应,又问我们道,“你们都还好吧?”
我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像散了架一样,兴许是关节各处擦伤了,右胯骨还在隐隐地疼痛。方才的情景着实把我吓住了。但是更让我意外的,是隐藏在致婉与十三阿哥之间的,那秘而不宣的故事。
☆、chapter 6
周一的编审做完了,方白羚欢天喜地,拿着一个素描本递给林和畅,“林姐姐,这个送你。”
纸上画着八阿哥若有所思的侧影,林和畅有些惊讶,“真像啊,八阿哥倒在其次,更像跛脚大叔!”她又往下翻了翻,下面好几张都是各种角度的八阿哥,其实画得并不仔细,似乎都是心不在焉间一蹴而就,“你这么喜欢画他!”
方白羚笑道,“我觉得他脸上的棱角很适合做素描模特。你喜欢就都送给你。”林和畅笑眯眯地交手道,“羚丫头心里总是装着别人,谁将来娶到你,可真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方白羚扯下最后一张递给苏致婉,“苏姐姐,这是给你的。”
是一张十三阿哥。苏致婉一愣,别有一番滋味,随即道了谢。
“你该送她四阿哥才对!”劳端端在一边酸溜溜的。
林和畅看了下表,对劳端端说,“下午我有事,你给我罩着点。”
“又来!”劳端端叫唤,“自从你交了烂桃花运,工作积极性直线下降。文本讨论会可有日子没开了。我警告你,可别入戏太深。”
林和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