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会下雨的,起码也要搬进屋里去。送货员说,那我们不管,只管送到站,你们就自己搬呗,反正也不多,只有三十几箱。苏致婉说,开什么玩笑,我一个人怎么搬,再说,其实我是孕妇嗳。俩送货员果然一副有眼不识泰山的样子,一边对她的肚子表示失敬,一边上了车,指着她身后道,这不还有一个人么,就让他慢慢搬呗。
她身后的男人是楚周南。
她的脸腾地红了,俯身去搬箱子,确实很吃力。她听见楚周南低声地笑,“库房有一个手推车。”
楚周南负责把箱子装进推车,她负责把车推进办公室,再由楚周南把箱子卸下来。走廊很昏暗,她推着车,走在楚周南前面,唯有小推车在空寂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楚周南忽然说道,“真奇怪,我忽然觉得这个时刻曾经历过,也是在一个阴暗的走廊,你和我,在搬东西。”她说,“国外有心理学者说,这是人类的大脑产生的一种记忆错觉,你在过去的经历中有那么一点跟现在相同的记忆碎片,在这个环境中忽然触发,就会一叶障目,认为整个环境都相同,以为记忆复现,其实是大不相同的。”
他沉思片刻,“我想起来了,以前在大学给你们上课的时候,你们班集体闹着转专业,闹得很凶,我上课那天,全体罢课,只有你一个人来了,那天恰好也停电,我就让你跟我去办公室取作业,天很黑,我们也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她笑了,“是有这么回事。”他忽然很感慨,“那时候你豪气得像个女侠,其实从那天开始,我就觉得无论自己多么孤立,至少你会跟我站在一边的。”她说,“其实他们的做法我是真的不赞同,我一直是个左派,不赞同无限度的民主。从那次以后,他们说我投敌卖国,是宵小之辈,我也就成了少数派。可是能跟你站在一起,我没有后悔过。”
她听见身后沉重的喘息声,听他说,“你是个坚持原则的人,更重要的是,你我的原则总是在人迹罕至的峰顶不谋而合的,哪怕我楚周南将来众叛亲离,也深感三生有幸。”
她转过身去,小声道,“老师,我好像……好像陷进那个文本中,无法自拔了。”她自嘲般地笑,“我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情不自禁,真是讽刺。”
楚周南想了想,“哪一部,难道是《君怀袖》?”苏致婉低声应承。楚周南听说,竟有一些欣喜,随后怜惜起她来。他以为她跟方白羚一样,是因为其中那个像他的心魔。“那究竟是个什么作品呢,得让端端给我找来看看。”他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忽然问道,“跟男朋友还好么?”苏致婉愣了下,随即微微颔首。他看出个中端倪,不忍心戳破,却不由得情不自禁,想要对她说出那蓄积已久的话,“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们俩在这儿啊!”走廊的灯忽然亮了,夏雪泥带着她那盛气凌人的腔调出现在眼前。苏致婉瞠目结舌,楚周南打圆场,踢踢脚下的纸箱子,“在搬东西……你痊愈了?”夏雪泥挑眉,“不仅痊愈,我还改好了主体互动计划的项目书。今天拿去给秦局看了,她评价了八个字,‘论证翔实,资金充裕’。”
楚周南冷淡道,“你生病还在忙工作,用得着这么拼命么。”夏雪泥微微一笑,“你夫人怎么样了,听说她也出院了?”其实她根本不关心他怎么回答,而只是为了将他一军。“秦局在找你,你有空去她那里报个到吧。”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在楚周南跟苏致婉的注视下,一脚趟开挡在路中间的手推车,翩然而去。
林和畅把蒋东山带她去离婚的事情跟劳端端他们说了。劳端端听后乐不可支,“他可能对你太坦诚,要不就是对你根本没想法。你说哪种可能性大?”
林和畅这次真生气了,“你怎么总是把我说得很惨,这样你有满足感是不是,变态!”
劳端端盘算道,“说实话,这件事让我觉得吧,跛脚大叔一定是个异常自负的人。他对女人的态度,可能是说一不二,颐指气使惯了。他是看准了你舍不得跟他翻脸。你听我的,稳住,不许搭理他。”林和畅一撇嘴,竟然哭了起来,“我怎么这么倒霉,好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又心怀鬼胎。”
劳端端见林和畅掉眼泪,倒真是新鲜,抽了张纸巾给她,“别没出息了,清醒点,蒋东山不是八阿哥,他有人家那条件么,心老身残、家徒四壁还久婚未育,说不定怎么回事呢。”
林和畅抽泣道,“大叔不是八阿哥,我也不是那个宫女啊。我不是因为八阿哥才喜欢大叔的,跟他在一起感觉真的很好,也许在别人眼里他不够成功和稳定,但他是个很懂生活的人,也有自己的看法和主见,又很会照顾我。婉婉,你说是不是!”
劳端端抢白道,“你别总跟致婉学,你不是她。哦,她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爱上一个大叔,你也找一个老的。我觉得你看上他就是因为他可怜,想要爱情扶贫,结果看见他前妻,自尊心受到强烈打击,你生气不是因为他带你去离婚,而是因为他前妻开着保时捷,这有违你田园牧歌式的爱情理想。”
苏致婉打断他,“你少说两句吧,哪儿有这么劝人的。我并没有联系小说来想这个人,可是和畅,跛脚大叔像是个散漫又旷放的人,可能不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生活,如果你真的决定跟他在一起,可能就要像放风筝一样,过随遇而安的日子,这是你可以接受的吗?”
林和畅没词了,叼着吸管寻思,“我还没想过。不过端端,为什么你赞同婉婉跟楚老师一起,却不赞同我跟大叔一起呢?”
劳端端解释道,“楚周南再怎么不堪,也是个谦谦君子嘛,你那个大叔我又不了解,‘男人一旦在婚姻问题上失足,就很难在道德上保证完璧之身’这话是你说的。再说,你跟致婉还不一样,她周全,你二性,你不适合背景太复杂的男人。”
苏致婉接茬道,“这我也赞同,和畅,不管跟谁交往,之前要对这个人有足够的了解。你怎么可以连他有没有家室都不打听,就要跟他交往下去呢。得亏是他自己招了,否则你岂不是要吃大亏。”
“谁要吃大亏了?”方白羚背着包从咖啡馆门口走进来。苏致婉刚要说真巧,劳端端便解释道,“我让她来的。毕竟是一个组,以后咱们聚就带上她。”他留意着方白羚,哪怕在她眼睛里捕捉到一丝仓惶,也是跟他之间的一种特殊的默契,她却根本不看自己,谈笑风生如常,就好像彼此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和畅沉默了,却被方白羚发觉她的红眼睛,惊奇地指着她,“林姐姐这是怎么了?”苏致婉知道林和畅怕尴尬,忙说道,“你们知道吗,夏所长回来了。”夏雪泥回来,就要替换方白羚,关乎身家性命,这时候方白羚才瞧了眼劳端端。劳端端不露声色,林和畅道,“回来就回来呗,不迟到不早退就是了。”
苏致婉的指尖转着咖啡杯的沿儿,“昨天我在局里见着她,她去见秦局,想要把主体互动研究提上日程。”方白羚显得很兴奋,她一直对互动式穿越充满兴趣。劳端端问道,“老楚怎么说?”方白羚插话道,“他自然是不赞同的了,对不对?”苏致婉点头,劳端端道,“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执着,一研究主体互动,就跟刨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他自有他的道理,”苏致婉沉思着,“这个计划可能会颠覆用文字记录和传播信息的传统方式。这是几千年的终结啊,总得想清楚前因后果。”
“可这是大势所趋,对于行将就木的事物,情感上可以怀恋,理智上则要接受。”林和畅顺口说道,这是蒋东山的原话。
苏致婉搅着咖啡杯里的勺子,“他是一个在情感上无法抛却的人,没办法,就是命中注定。所谓‘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林和畅心头一震,她似乎感觉到一个呼之欲出的秘密与自己擦肩而过,随即又如同方糖一样,融化在那个咖啡色的漩涡中。
☆、肆
针戳了手指,钻心地疼。
致婉问,没事吧?我低眉把血珠子吮了,摇头。暗自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她问,你近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一愣,没有啊。她低头做活计,说,有一天你去御花园给万岁爷送扇子吧,回来的时候怎么又把东西都拿回来了?我暗叹她的精细,却只说,去的时候万岁爷已起了御驾,我也就回来了。她利索地打结咬线,只道当日原以为你是走岔了路,却耽误了太多时辰,许是遇见什么人了吧,因为又瞧见你多了条男人的帕子。
我瞧了瞧四下说,这话你可不能乱讲,哪儿有什么男人的帕子。她放低了声音,你莫要打诳语,男人的帕子比女人的大一号,又是上好的白绫绢子,我怎么就瞧不出来了,许是现在有了主意,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了,我问你,浴佛节那天跟我说的那通没着没落的话,是不是打算跟他出宫去了?
我说,你想哪儿去了,他是想让我跟他去,我没答应,后来阴差阳错,误拿了他的绢子。她见如此,叹道,倒真是不同寻常的痴心,想来是“之死矢靡它”吧。我说,别说我了,你把你的事也给我招一招来。她眼珠一转,什么事?
我一笑,“也没什么事,只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攥起两个拳头,合在一处,又把两个拇指双双交叠了,冲她点一点。她的脸腾一下红了。这是当日在乾清宫,她独自跟十三阿哥打的手语,不知何意。这下我心里更笃定了,却油然升起忿忿之气。
正聊着,魏谙达进来,行色匆匆,说万岁爷跟太子阿哥们晨狩回来,马靴都教草甸子上的露水打湿了,眼皮子底下等着议事,已着阿哥们各行苑的奴才送来了干净的鞋,等主子们来了,就伺候着换上。谁的是谁的,不管换上的还是脱下的,都整明白了,别乱。
这一下大伙儿把活儿都收了,春燕子预备出皇上的龙靴跟便服,白羚几个小丫头把阿哥们的鞋一双双序齿排班,码在帷帐根儿底下。太子的鞋摆在最前头,明晃晃的蟒头纹甚是扎眼。我是这样不争气,心算过去,数出那双青缎皂靴来,止不住恋恋不舍地一看再看。
未几御驾回营,万岁爷仿佛心事重重,背手垂头地进了御幄,朝那齐整整一排鞋子看了眼,进去歇了。随后阿哥们鱼贯而入,奴才们早已备下了交椅跟小杌子,一声不响地伺候阿哥们换鞋。我故意没去捡八阿哥那双,捧着一双玄青的粉底便靴跪下,十三阿哥已自己扒下了鞋。我接过他脱下的湿漉漉的马靴,又帮他把便靴穿上,他眼里含着痞气的笑,低声问道,“致婉哪儿去了?”我实在不喜欢他打探致婉的样儿,冷着脸说了句不知道。他不在意,只是笑。
白羚蹲身伺候四阿哥,不知是手脚笨还是靴子太紧,怎么也退不下来。四阿哥说,我来吧。自己用手□,白羚歉意地笑笑,四阿哥那沉郁的脸竟也难得地扬了扬嘴角。这边还没伺候完,太子进来了,风风火火,顾不得旁人,一屁股坐到最高的交椅上,烦躁地解着领口,高声道,“白羚,给我换鞋!”原本大家都是安安静静的,他这一句尤其突兀,引来众人侧目。四阿哥看了看她,“你去吧。”白羚拿过明黄缎蟒鞋给他换。没等她帮他提上鞋跟,他自己动手一扽,“怎么这么紧!”他抱怨着,白羚与他指尖相碰,针扎似的缩回来。
诸位阿哥都换好鞋子进御幄中了,九阿哥经过我身边时说了句,“你掉东西了”,我低头一看,是方帕子。捡起来,是自己那天系在小芸香树上的旧帕子,已经缝补好了,密密的针脚像一道蜿蜒的伤疤。我见状,心中竟似河开燕来,暗暗转泪。
致婉跟春燕子在里边伺候,约莫半个时辰,散了事,春燕子神色慌张出来跟我说,怎么当得差,给太子错穿了鞋。我疑惑说,哪儿错了?她说,那鞋上是龙纹,不是蟒。我说,鞋是各位主子自己的奴才拿来的,他们拿什么,咱们就穿什么,谁知道。她说,就这么搪塞吧,皇上不痛快,问起太子爷,太子爷说这鞋不是他的,互相扯皮,不知道谁是替死鬼呢,留心点儿,刚有人传信儿说十八阿哥病笃,万岁爷正为这事儿着急呢。我点头。捱到晚上,上头传下信儿来说,皇上因为十八阿哥的病,决定提前返京,底下又要提前收拾好,明天一早动身。致婉已在皇上的内帐中站了一整日,也不见出来,我正想着她,忽见帷幕外一个人在缝隙正中探头,月色映着他的影子,给他加上清辉的光环。我想当做没看见,可值班的几个宫女子都见了,不由得面面相觑。我没法,走过去撩开帷幕,见是太子,不由得一愣。他问我,白羚在么,让她出来!
我见他神色涣散,以为是吃多了酒,于是低声道,太子爷,皇上已经歇了,您请回吧。他竟骂起来,下作奴才,我又不找皇阿玛,听得懂人话么,白羚呢?魏谙达将我向后一拉,引太子远离御幄,另去讲话了。我慌张回来,见致婉已从里面出来,我正要问她,她却挑帘出去了。魏谙达回来时,太子已经走了,听得万岁爷示下,传召众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