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幄外侯旨。阿哥们来了,大大小小在外边跪了一地,奴才们点起两溜绰灯,亮如白昼,照得人心慌。我偷偷向外探了一眼,唯独少了十三爷跟太子。良久之后,并未见皇上传谕出来,又过了一会,只召大阿哥、四阿哥跟九阿哥入内。这时候我下了差,赶着回住下收拾东西,出来时借灯光瞧了八阿哥一眼,他正在当院与兄弟们窃窃私语,恰好也抬头望了我一眼,看不清那张面孔,唯有深如古井的眼中散着熠熠光彩。
回到宫人的驻地,致婉与白羚都不在。没过一会儿,听见急促的拍门声,竟是魏谙达亲来,要带我去见人。我不明就里,跟他走着,坝上的五月,夜里依然凉风沁骨,阵阵寒意往袖管里蹿。不知怎的,我渐渐畏葸不前,魏谙达停住步子,催促一声,我暗下攥紧了拳头,腕上嶙峋的螺蛳骨与青筋水落石出。“有什么事?”我怯怯问道。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领我到行宫东北方一处落败的小院子,三间正房,他立在门口,喊我进去。我迟疑了下,还是不忘抻抻自己的对襟小褂。屋里很亮,也嘈杂,明堂的小太监让我等着,大人们都在西里间问话。一会儿西间豁然喧闹起来,细听来,是个人在讨饶。我的心噗噗地跳,片刻工夫那太监被人从里屋叉出来,口中不断喊着饶命。我一激灵,执事太监说,你进去吧。
西屋里地方窄,却点了四五盏灯,全罩着惨白的羊皮罩子,四阿哥坐在靠西墙正首,正在伏案疾书,左边大阿哥慢悠悠地吹着茶,九阿哥贴北墙坐,斜腰拉胯地,正拿银匙掏耳朵。见我进来,冷冷瞟了一眼,将那银匙拿到唇边吹一吹。一进屋,我倒不怕了,服服帖帖行了跪安礼。
四阿哥写完字,掏出个瓷扣儿来,手指蘸蘸,揉着太阳穴,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我低眉回禀,“奴才是乾清宫的侍女,名叫和畅。”他在我头顶上答应着,复又问道,“万寿节那天夜里,你在干嘛呢?”我说,“那天晚上奴才在乾清宫值夜。”
“值夜的时候你做什么事儿了?”他忽然加快语速,萨满法师吓唬小鬼儿似的。我一愣,回道,“没做什么。那夜万岁爷睡得沉,根本没叫奴才们,奴才就一直在门口守着。”
“扯淡!”大阿哥忽然拍着桌子怒吼一声,九阿哥跟着一哆嗦,银匙杵了耳朵眼儿,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我告诉你,快给我老实招了,你做过什么不要脸的勾当,我们可都一清二楚,这会儿是给你一个自招的机会,你要老实,咱们好说;你要不识抬举,还有重罚。”他虎着一张黑脸,端坐如铁塔。
我茫然地看着四阿哥,他也端着笔瞧我,见我嘴唇翕扇却不吐一字,又垂下头去看卷宗了。我蓦然想起白羚讲过撞见卯兔跟太子爷的事,心想莫不是这桩事,那我要不要说呢?且看大阿哥的言辞,真是来势汹汹,我若不见机行事,只怕也会受到牵连。于是我思忖说道,“那夜中途起来,曾在乾清宫门前站了会儿,撞见宫女白羚起夜,后来我便回去自睡下了,白羚回来的时候,响动挺大的。奴才小声教训了几句,就再没别的了。”
“好你个刁奴才!死到临头还敢编瞎话。”大阿哥冷笑一声,冲外边招呼道,“把证人带上来!”白羚被带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我旁边。大阿哥说,“你把你看见的事儿给她学一遍。”白羚低着头,声音四平八稳,仿佛我根本没在这里,“万寿节那天夜里,三更天以后,奴才起夜,从乾清宫前门出去,一直往南走,走到南庑上书房旁边小公公们的值房那儿,看见屋子里有亮光,靠近一看,是一男一女在行苟且之事。”
大阿哥问,“男的是谁,女的是谁?”
白羚沉默片刻,似乎在酝酿勇气,终于横心说道,“奴才看到,男的是太子爷……女的就是和畅姑姑。”我眼前一黑,瘫在地上,听得大阿哥说,“听见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嗫嚅着,“我是被冤枉的,是被冤枉的……”我死死拽住白羚的袖子,再开口却发了抖,“你为什么要诬陷我,是她们逼你的吗?”
她那苍白的脸朝我掠过一些,却仍旧不敢看我,垂睫说道,“姑姑,你便认了吧。奴才再没话可说了。”四阿哥冷着脸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我顿了顿,大惑不解地摇头,“这太荒唐了,根本就是无中生有,跟太子爷通奸的另有其人,不是我。若是这般被栽了赃,纵是把奴才打死了也不能认。”九阿哥开口,“你说的另有其人是谁?”
我回道,“这个奴才不敢妄自猜度,因为并非亲眼所见。可是,白羚、春燕子都跟奴才袒露过这事儿,请阿哥们问她们。”九阿哥冷笑一声,“可她们现在认的人是你呀!”我只感全身凛然,原来是这般诬陷。我深俯下去叩首,说道,“既然如此,奴才斗胆僭越,请太子爷跟奴才亲自对质,便可知分晓。”
大阿哥含着一口茶倒笑了,“哎呀,眼下他是不中用、护不住你了,再说,你真以为这是对簿公堂啊,这私通款曲的事儿,自然也就潜移默化地刹住它了。我看,让老魏给她收拾收拾,趁夜调出御幄,等回了京城就打发出去得了。”四阿哥听了,便要落笔,我忙道,“奴才并非是怕死,只是实在冤枉,哪怕抹了脖子赌咒,奴才也绝不认这罪过。况且眼下,奴才折了一己之身事小,阿哥们如此草率断之,岂不有损英明决断。奴才说的句句是实话,请阿哥明鉴。”
四阿哥端着笔,看看他俩,九阿哥玩弄着辫梢,有一搭没一搭,“现在已经是铁证如山了,就算想让我们给你翻案,你也得找证据啊!要不,找嬷嬷给你验验身子?”他不屑地一笑,自然知道我已非完璧。我只觉天旋地转,却又勉自挣扎,忽然想起她来,“致婉,宫女致婉可以给我作证。那天夜里我一直跟她睡在一处,她能证明我根本没出乾清宫。”
四阿哥撂下笔,“那就把她叫来吧。不管怎么回事,得让人心服口服。”小太监去找了一趟,说致婉没在御营之中。四阿哥便命人将我带至东屋去等。几个阿哥又连夜审起别人,我才知都是跟太子有瓜葛的一干人等,或是结交营私的官员,或是为虎作伥的内监,大大小小的把柄,桩桩指向太子。拔了萝卜带起泥,我也成了太子身上的污点。
东屋好冷,我抱臂而坐,心里一阵阵委屈,低声啜泣着,倏忽如寄的夜,却悠长到天荒地老,致婉,致婉,我心中默念,苦苦地等她,等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一弯冷月遥遥相照,淡静无声,像是在嘲讽我,最下不及于情。
东方既白,她终于来了,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怠。我见了她,大叫她的名字,执事太监忙以手制止,带她进了西屋。片刻后,四阿哥许我进去。我不知她是否已替我辩明了。我跟她跪在一处,她身上沁透郊野的凉意,人怔怔的,却带着一种喧哗散尽后的淡定。四阿哥问她,“和畅说万寿节那天晚上她跟你一起值夜,是不是?”她点头,“是。”“那她那天晚上一直跟你在一块,还是中间出去过?”
她迟疑了一下,有些眷恋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大阿哥在一旁打着盹儿,九阿哥慵懒地说了句,“问你话呢,说啊!”
我听见她轻语道,“她出去来着。”
“去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去哪儿了?”
“不知道,问她,不说。”
这话像是刀子,一下下将我片碎了,我问她,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理睬我,向阿哥们行了礼,退了出去。
我忽然歇斯底里,“不是这样的,致婉,苏致婉,小说不是这样写的!你们为什么要害我!”旁人将我按下了。
“还有什么话说?”四阿哥心不在焉地问。我木然叩首,亦退了出去。魏谙达来领我,我问,去哪儿啊?他似乎有些不忍,深呼一口气,回北京再说吧。
我欲哭无泪,对他道,这么多年了,您知道我。他说,行啦,事已至此,你跟我说也不顶用,我劝你呀,想开点,该吃吃,该睡睡,就当岁数够了给放出去的。
我突然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说出一句话。魏谙达没听清。我又说了一遍。
他听清了,像是听见一句鬼话——“就算我出过丑事,也由不得你们作践!”
院前边有块上马石,我方才还晕头转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明白了。那块石头是给我预备的。从我一出场它就在招呼我。东筒子夹道,我看到的那个触石而死的女人是我。
太阳已经从东方喷薄而出,那弯冷月失了势,再也不能用它的凄厉吓唬人了,却仍旧挂在西天上舍不得走,等着看我如何收场。两个小太监拉着我披血的身子向东走,西天上那冷冰冰的碎片,在我最后的记忆里,染成了红色。
“为什么害我!”林和畅挣扎着醒过来。她像是溺水的人被心肺复苏,贪婪地大口喘着气,扶鬓,头痛欲裂。
“你醒啦!”女孩儿笑着问。
“这是在哪儿,端端呢?”她问道,痛得睁不开眼睛。
“这人是不是真把脑子撞出毛病啦!”她问。另一个答,“好歹也昏了大半月,从塞外折腾回京城,免不得坐下毛病。”两个说笑着,伸手在林和畅眼前晃了晃。
林和畅看了她们一眼——两个旗装小丫鬟,于是像见了鬼似的缩到床里边了。她并没有醒来,确切地说,她还在君怀袖的文本中神游。
可是这不大可能。文本早已脱轨,当魏谙达唤她去候审的时候,故事便已改了线。原本该是初废太子,卯兔与春燕子因此获罪,她跟从人一道回宫,然后,后面的内容她也不甚了解,这阵子功夫都花在蒋东山身上了。可是事情绝不会是这样。一定是哪儿出问题了,因为悬浮字幕已经没有了,她到底是在哪里?如果仍在文本中穿越,则完全没有了来自外界的信号指示。如果已经出来,为什么又没有醒过来?
她心中有不祥的预感,方才那女孩子端米汤来给她喝。“姑娘吃点东西吧,这大半个月昏昏沉沉的,只能胡乱灌些东西给你,人哪儿熬得住啊。”林和畅打定了主意,冲女孩子笑笑,接过米汤,忽然扬起手抽了她一个巴掌。
女孩惊得捂脸大叫,另一个赶忙跑进来瞧。“她疯了疯了!”林和畅怔了一会儿,激动起来,“哈!怎么没事!我抽你了,没有当机!”她又暗自念叨着,可是我怎么才能结束呢?我得做出什么不合逻辑的举动才能让这个世界停止运转呢?她想冲出去,去找苏致婉跟方白羚。如果这个任务没有结束,那么她们一定也还在。可是她们欺骗了她,她还能不能信任她们呢?
两个丫头趁她走神,把她锁在屋里。她听到钥匙啷当,已经晚了。“放我走,你们不能把我锁在这儿!”她使劲儿拍着门,无济于事。俩丫头在外边说,“姑娘先歇着吧,留着劲儿,等晚上爷来了您再闹。”
她才想起自己忘了问这是哪里。顺窗户朝外一探,很简朴的一个小院,应该并不是什么豪门官邸。静下来,各种身体的不适才像窥伺着的爬行动物一样爬上身来。她觉得头生疼,身子又累又软,对镜一看,头上的一圈白布条包着自己左额上那个血窟窿。原来自杀有这么痛。不过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也就回去了呢?按说会,不过现在这情形,还真不敢肯定。
她躺在床上一直捱到晚上。入夜以后,她们连灯都不进来点,后来听见开锁的声音,她们引着一个男人进来,边说,“姑娘白天醒了,不过失心疯似的闹了一场,还非要往外冲,我们怕拦不住,就锁了门。”
他借着亮光看她,她直挺挺躺着,虽然睁着眼,眼中却不曾入物的样子。他不痛快,数落道,“让你们来,就是给我拿她当主子一样伺候着,她要闹,你们就捱着,她要出去,你们就陪着,怎么能锁起来,再出事我不怪她,就怪你们没伺候好。”
两个丫头点头哈腰,赔了不是,知趣儿地走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沉吟半晌,“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周折才把你弄到这儿?”
她说,“我是被冤枉的。她们偷偷改了初衷,都诬陷我,没人相信……”
“我信你。”
“什么?”
他冲她伸过手,叫她握住,然后一下把她拉进怀里,吐字像拥抱一样用力,“我信你是清白的。”
她怔怔地说,“我知道太子跟卯兔私通,春燕子是内线,于是她们算计我。可我想不通,为什么白羚跟致婉也要诬陷我。”
八阿哥叹息,“你还是太单纯,深宫之内,须得寸寸小心。不过这样也好,平白成全了我们。”他摸着她头上的绷带,“没想到你性子这么烈,一下就撞下马石上去了,宫人自杀,未遂的也不好活了,真险。”
林和畅说,“我要回去找她们。”
他打量着,“别傻了,你已经被赶出来,况且以你的个性,这般坏了名声,必定是唯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