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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叙事穿越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我为和畅、白羚念起这首诗,走在春日里悠长的夹道上,我走在最后一个,我是宫女致婉。

冬春荏苒,寒暑流易,这是我进宫的第八个年头。和畅从不愿意回忆过去,她但愿自己已经忘了。我不同,我精打细算地数着往昔的日子,就像每年春天换珠帘的时候,把它一串串地擦匀抹净。我还有未来,所以不忌惮细数过去。相逢有期的生别离,并非难捱的。

雅珍就比我哀怨得多,她在细碎而绵长的春日午后读过几页书,便转头望向绿纱窗外,等待着夕阳红彤的斜光照亮院中的紫藤架,仿佛在伫望悠悠一生的终了。

“你等着选秀呢吧?”

“谁说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可不想去。”

少年爽朗的笑声消融在一派阳春之中,笑意飞动在眼角眉梢里,那带着柔光的画面越来越亮,终化于一片光明之中,一眨眼又是朱墙碧天,春归的燕子在悠长的宫道中扑棱着,须臾往事,比梦更要飘渺。

“回避!”

身后有声音敦促,我们三个闪到一边,却都禁不住寻着那匆匆脚步声偏头一望,可是,我没看到他。那群人过去了,和畅恍然若失,她转头发现我,自嘲地笑笑。我们又继续走着,绣鞋踏在青砖路上,一步,两步,三步……

节奏将我带回十四岁,毽球一下下被踢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上午的阳光太强,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来。雅珍起初面带忧色,看着看着,也不禁高兴起来,拍手道,“踢得真好,这下看她们还笑话我。”

略远处过来一个白马少年,原本还离得挺远,谁想那马轻捷一纵,风一般就到了我们身边。他勒住缰绳,笑着问我们,“哎,谁知道台吉厂东头怎么走?”那话语阳光一般洒下来,照得一片碧天都亮堂了。雅珍正穿着花盆底练站,头上还顶着一把戒尺,在一边端然揣着袖子,见了他,紧张地把手放下来,嘴里嘎巴着,却又不敢开口。我见他倨傲,顺口说了句,“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他并不气,却不好意思地翻身下马,低眉一笑,如春风拂柳一般地柔,“是我唐突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这才答道,“台吉厂东头这里便是了,却还要怎么走?”

他仍旧是一笑,露出整齐的银牙,于是拽着马缰绳将那马头一驳,“我知道这边是,可是喏,我想进这园子里,分明找不着门。”

我见他指着北墙那家高门富户,不由得一笑,“便是了,那是新起的宅子,因为盖的时候地基下沉,就往东稍挪了挪,门口也就没开在正地方,你只沿着山墙一路往西去,绕过俩胡同口再往南转,走几步望见一棵老槐树,那树底下就是了。”

正说着,打他后边跑来一个小厮,遥喊道,“主子!主子!等会儿奴才!”雅珍趁这当口凑到我跟前挽住我的手,无话,却复又去瞧马上那男子。小厮奔到他旁边为他牵了过去,他并不急着走,笑吟吟走到我们身边将手一抬,“我问了几个路人,都说不清楚,亏了你们,倒真伶俐,谢过了。”

我笑了,“你先找着了再说吧,可不是沿着墙根走就能摸着门的。”我一把拉起雅珍,“表姐,咱们走吧。”一时忘了她才刚刚练穿旗鞋,拉得猛了,她竟一下歪了身子,头上的戒尺也掉在地上,男子顺带扶了她一下,又弯腰把尺子捡起来递给她。雅珍的脸腾地红了,接过戒尺,低声道,“谢谢公子。”他一笑,冲我说,“你悠着点。”

自此,雅珍坚持每天都要我陪她在家门口立一刻,隔三岔五就能看见他,骑在马上,有时带着仆从,有时孤身一人,从家门口过。过的时候,颔首微笑看我们,点下头。

她知道他是到北墙那富户家去,有一天便问我,“你说那墙里边住着谁?”

我瞥了眼,“不知道,皇城根儿嘛,兴许是哪家王公的深宅大院。”我眼波一转,调皮笑道,“别急嘛,将来你就搬进去了。”

她说,“死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于是小跑着追我,这几日她蹬花盆底的功夫越来越好了,稳住脚跟,还可以跟我嬉闹。户部选秀女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整日的功课皆是言谈体态举止,举手投足越发地仪态万方了。

这日骑马的公子又过来了,并没有径直而过,而是到我们身边翻身下马,“一直想谢谢你们那天给我指路,你们那旧毽子毛也秃了,铜钱也磨薄了,特意买了个新的给你们。”他把它捏在左手里,单递过我这一边,棕白相间的翎羽,金灿灿的底盘,下边还缀着个金铃铛。我的心扑扑地跳,雅珍踢不来毽球,我便偷偷想他是不是单单给我的。可是我又怎么配,便递过去给雅珍。

他不计较,和悦地一笑,“我叫胤祥,你们叫什么?”

我心里一惊,“这名字,您是皇子吗?”

正当时,雅珍在身后哎呀一下,我当是她又跌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横起一脚,把毽球踢进北墙里去了。她从不会踢,也不知是使了多大的劲。“都怪我,真是对不住。”她抱怨道。

“没事,不值什么。给了你们嘛,就是你们的了。”他劝慰她。

雅珍把脸转向我,“要不……咱们去取来?”他看出她的不舍,便道,“要不这么着,我进去差个下人给你们找回来。”雅珍说,“不敢劳烦您,你跟公子去取吧。”她推推我的肩膀,我自然是晓事的,雅珍与我,说起来只是远方亲戚,我从小陪她一同读书受教,住人家的花人家的,其实只是个伴当,说穿了只是个寄人篱下的丫头,她说什么,我便应什么。胤祥便不再客气,垂目看着我,“那就来吧。”

他不再上马,我就跟在他后边走,彼此沉默着,转过一个弯,家门口就不见了,他忽然说,“哎,你上马吧,我给你牵着。”

我说,“那怎么行。你累了,就上马吧,我跟得上。”他说,“我可不是四体不勤之人。”我一笑,“我看得出来。”“噢?从哪里看出来的?”我想了想说,“你的身形动作啊,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应该是个练家子吧。”

他搔着头,“我算什么呀,半吊子而已。你喜欢曹子建的诗?”

我摇头,“算不上。觉得他的诗太雕琢,意气很重,就像这首白马篇,用了很多对句,何其华茂,可是就像一个人用了好大的声吵架,让人觉得他很悲愤,等你静下来之后,却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假意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曹氏的诗,我最喜欢魏武帝,我觉得他坦诚,不拐弯抹角。做人就该这样。你喜欢天然不雕琢的东西,我们算有缘。不过不喜欢的偏用在我身上,可见在你眼里,我也不怎么样。”

我解释道,“不是的,只是看见你挥斥八极的意气,就想起这首诗罢了。你喜欢魏王之诗,自然是慷慨耿直的人。”

“哪里,其实我读诗不多,对句里莫不如那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简单又有意境,一切仿佛命中注定,无法改变。让人念起来,心头酸酸的。不知道为什么,每回我从你家门口路过,看见你在春风里踢毽子的样儿,就想到这句。”他不由得停下来望着我,我愣了下,仿佛在冥冥中听到谶语,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说道,“你这样的女孩,眼界一定很高吧。”

我不解地望着他,他一笑,“我留心你很久了,你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含着细密如深的心思。你等着选秀女呢吧?”

我心中一沉,“说真话,我并不想。一入宫门深似海,未必是什么好事。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好歹都靠自己闯荡,我也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去,纵使不能酬志也安心。好过这样,什么都得看造化。”

他似乎觉得很好笑,“看不出你还挺有志向的,不过被选上不见得会入宫,要是指给王公呢?你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千里迢迢来京,投亲靠友,就为了这选秀,你看你表姐……不过你倒是很有信心,就这么肯定自己会被挑上?”他看我的窘态,不由哈哈一笑。不知不觉,已到了那扇朱漆大门近前,他上前叩门,门房将门开了一道小缝,一看见他,那眉眼便跟门缝一样展开了,点头哈腰道,“十三爷,您可有日子没见了。”

他笑了一下,“不说啦,四哥来了吗?”门房答应着,便把他往里请,他笑着回头招呼,是让我一并进去的意思。门房有些诧异,倒也没问,便放我们进来了。

我问他,“这是哪里?”他一带而过,“我兄弟的宅子,我先带你找毽子去。”院子里张灯结彩,有着节庆的喜气。迎面而来许多的仆役下人,口中叫着,“十三爷吉祥。”他冲我说,“今儿我嫂子做寿。”我心如明镜,却决计不问。有时候装糊涂比真明白要更方便。他带我直奔后园,后园虽不大,却有一泓小潭,其间花草掩映,石屿嶙峋,所有的景致都围着这泓潭水做文章,架桥临轩,倚红绕翠,别有情致。我俩沿着北墙根一路找过,却并没见那个毽子。他纳闷,“这就怪了,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一转眼的功夫,不会被人拾了去吧?”

我说,“要找不着就算了,都耽误了你半晌了。”正寻着,跑过来一个下人,说道,“十三爷,您怎么在这儿,我们主子找您半天了。”他回道,“你跟他说,我这就过去。”这个下人很急,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道,“我们主子他……捡了一孩子。”他听了,觉得又奇怪又好笑,最后回头冲我说,“你先找着,我去去就来。”

他一走,墙根底下就剩下我一个。我仔细趟着草,还是什么也没有。靠近墙根便是潭水,水边堆着太湖石假山,做成一个门的样子,我寻思不会落到潭里去了吧,便攀着石头,凑到水边往下探着身,水里混沌沌的,映着我幽暗的脸,却什么也看不见。正欲回头,冷不丁一只手生生搡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径直跌进水里去了。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悬在我头顶的岸边,潭水搅碎了他模糊的影子,他漠然向水下看过来,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潭水很深,我不断挣扎,终于慢慢沉沦下去,想要哭,想要喊,没有任何余地,水只是包融我,淹没我所有的反抗,不给我任何回转的机会。我仿佛听到上面的世界有人在喊我,渐渐真了,是阿玛跟额娘在叫我的名字,用他们的大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终于回家了,最后的意识在繁花锦簇中合上了眼睛。

在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胤祥,他关切的眼神盯着我,身上那崭新的缎面袍子已经精湿,见我睁开眼,终于松了口气,“你还好吧?”我想要起身,身上却像压了千斤重担,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对我指点谈论,我眼神四顾,冷不丁碰到一个男人冷峻如刀锋的眼神,我心下战栗,想起自己背后的那只手。胤祥问我,“你怎么掉水里去了?”

我心头委屈,但更多的是害怕,便噙泪摇头道,“我记不清了。”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起来,“我跟府上的丫头说了,你先跟她们去换身干净衣服,一会儿我把你送回家去。”我贴近他的时候,感到心中一阵莫名的踏实。他身上一样也是湿的,刚撒了我的手,便打了个喷嚏。“你也赶紧去换衣裳吧。”我说道。他又一笑,“我一大老爷们,不碍事的。你快去吧,当心着凉。”

我跟着一个丫头走了,去到下人屋里,她翻出一套旧衣裳给我,“别嫌弃,这是我姐姐的,去年她嫁了人,旧衣裳就一直压箱底,虽然不新,不过很干净。”我道了谢,就背着她换衣裳,她又给我找了干手巾,让我擦头发,又笑问道,“你是十三爷什么人?本来已经有几个小厮捞你,可他非亲自下去,拦也拦不住。”我愣了下,只低声说了句,“我不是他什么人,他心好,对谁都好。”

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像是不信。正这时有人拍门,她小心地开了一道缝,“干嘛,愣头青似的,人家这儿换衣裳呢。”说罢开了个小缝,外边一个小鬟侧身挤进来,眉飞色舞地说,“看见没呀,那个狐狸精跟主子在屋里做好事,让福晋逮个正着!这寿做得!”

她连忙止住小鬟,警惕地看看我。我别过脸去,她这才又浅笑了,“这叫恶有恶报,阿弥陀佛。主子平日倒是个正派人,谁想这大日子上的……”我觉得不自在,换了衣服马上就告辞了,跟她说,“回头我把令姐的衣服洗干净了再送来。”她说,“不值什么,你就拿去吧。”

胤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明知道天教心愿与身违,却止不住这颗心越来越靠近。我跟自己较着劲,对他说道,“你甭送,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他不反驳,也不顺从,只是一抬手,“走吧。”

此刻已临近中午,影子短得像个逗点似的跟着我们,谁也没话,却都放缓了脚步。约莫走了一半,他忽然问,“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踌躇道,“这……不好告诉的。”

他说,“不是要选秀女么,你告诉我名字,说不定还能再见面呢。”

我没勇气告诉他,其实我参选的是内务府秀女。我永远不能像雅珍那样,擅自小心地呵护着自己,如一颗含苞待放的花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将自己的青春一股脑绽放开来,将身嫁与一生休。想起雅珍,自从她让我跟胤祥来,她的心思我何尝不知,于是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我说道,“我叫雅珍。”

再见他时已是在宫中。阿玛本已托雅珍的阿玛打点好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