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在内务府遴选名单中,可末了遭人检举,为此阿玛险些受了罚。只因遴选还没开始,便算作笔录的遗漏了。
那时候,雅珍已经经过复选,被选进了宫。第一次进宫待选的头天夜里她跟我说,“听说这次是要试文墨的,你给我写个贴子带上吧,我最喜欢你的字了,每次都照着描。”我摊开纸,凭空想起胤祥那两句诗,便写了一幅“行行重行行”,她欢喜地收去了,又问起那个不厌其烦的问题,“他当真是皇十三子胤祥?”那时候我心上痛惜,嘴上却在开着她的玩笑,而今想来,前缘皆是天定。
额娘说,进去也好,大姐儿在里头,听说他阿玛在宫里走动,要把你派到她跟前去,也好有个伴儿,她家于咱家有恩,你要好好伺候,将来她熬得出来,你也就是人上人了。
雅珍住在承乾宫,从答应到静嫔,我出了师便是她的贴身宫女,自打进了宫,她更加郁郁寡欢了。我喊她主子,她也很少如从前那样同我交心。我明白她心愿未成,可又有什么办法。
胤祥起初还没有出宫建府,却不是随便能见着的。有一日雅珍遣我跟一个刚来的哈哈珠子小石头到延禧宫的安主子那儿送竹丝枕,我走到宫道的半截,便看见他,立在无人的夹道上,仿佛在等什么人。我一眼认准了他,仿佛石子顺着渠槽落入机括一般严丝合缝。小石头接过我手里的枕头,径自跑了去,留我呆立在原地与他对望。
他见到我,想要一股脑地把他的惶惑倒给我,却又止住,只是仔细地上下打量,最后才缓缓开口,“你瘦了。”我的泪水涌出来,“十三爷别来无恙?”
他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惜的神情,“你为什么骗我?你不叫雅珍对么?”
我心头一紧,蹲身行礼,“奴才微贱,实在不配让十三爷知道名字。”
“你表姐跟我说,你叫致婉。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你,若不是最后一天递过牌子,我见了她,她兴许就成了我的福晋……”他说不下去,一记拳头砸在墙上。
我说,“那不是蛮好的么,她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人……就算我没骗您,又能怎么样?您还是您,我还是我。”
“你还不明白我?”他急切走到我面前,仿佛一片含雨的云彩将我头顶的日光遮蔽,“我认定的事,可是向来说一不二的。那天在花园,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把你捞上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溜掉?要么就是你根本没对我用心。”
我倒真的无言以对了。他低眉看着我的头顶,“我当你是个坦白的人,跟别人不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顿了下,伸出两个紧握的拳头,拇指在一处交叠了,冲他点一点,我说,“静主子住在承乾宫里进的西间,东间是端主子,她惊悸不寐,最怕吵,我就教给下人们打手势,这是我想起你来的时候琢磨出来的,就叫以致拳拳吧。”
他懂了,高兴起来,一下抱住我,我慌了,“您别,让人见着呢。”他说,“怕什么,见着我就娶你。你宫里那个小石头认得我,以后有什么事尽可以跟他说,他会去找我,知道吗?”
过几日,我在当院给雅珍刷篦子,凭空升起一只沙燕儿风筝来,小贞子抬头瞧见,欢喜地拍手,“姐姐你看,风筝上还有字呢。”那风筝飞得不高,将贴着房顶的瓦沿儿,我一看,正是那两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我一下全明白了,心下一阵欢喜,一阵紧张。那风筝线忽然就断了,风筝沿着惯性在空中抛出一道弧,落在院中。小贞子忙奔过去拾起来,“姐姐这是什么字?”
我不知如何作答,雅珍出屋里走出来,瞥了一眼,淡淡说,“拿出去烧了。”
晚上掌灯,雅珍兀自躺在帐子里,我近前探看她,她轻叹一声翻身朝里,由是我才知道,雅珍心里的不悦。我搬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耿耿长灯,已经蓄足了油,过多久都不会熄灭。
余下的时日,相见更难,唯余思念。此间还要小心避着雅珍的猜忌,宫闱重重,朝又复暮。再后来他搬出宫了,却常常托小石头捎口信递东西。直到那日我着了风寒,倒不碍事,可是喉咙肿痛,到第三日咳嗽得厉害。下午来了个乖顺的小女孩送香橼,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白羚。十三爷知道眼下雅珍撞见小石头捎带东西给我,未免就犯脾气,便特地托了一个生人来。
可等到晚上,雅珍忽然说,你咳得实在厉害,枇杷膏没有了,上次御药房抓来的药剩在药匣子里,正好给你熬了喝喝。我正给她梳头,问道,主子说的什么药?她说,香橼。
我一愣,她唤道,小贞子,去拿来。小贞子说,主子,咱们没有香橼呀!
雅珍说,我说有便有,你快去找了来。小贞子应着,未几抱来一个紫檀木盒,拉开抽屉找了一遍,说道,“确实没有,不知道哪儿去了。”
雅珍说,我糊涂不醒事,太待见你们这干人了,老鼠盗洞似的,都给我觅了去。若知趣的,都给我拿来搜一搜,搜不出便当我猪油蒙心,我自己给自己耳刮子,搜出来看我轻饶了你们!
我的手指顺着她的发间滑下来,跪在地上说道,“主子要罚奴才,奴才认罚。”
“别,你是体面人,我可担不起。”她坐在镜子前,从镜子里盯着我看,“可真是个美人儿,让你伺候我这个不得宠的小主子真是委屈你了。眼下皇上万寿,内务府在各宫中找伶俐的丫头抽调去乾清宫,我报了你。那可是上差,前途无量。”
我给她跪下,“主子是不打算要奴才了么?”
她说,“你别尽装可怜了,我当你好姐妹,你当我什么,第一次进宫选秀女,他便遣了心腹太监找我,我把你写的那幅字给了他,待到复选的时候,他亲自来找我,一见我就变了脸色,我那时候才知道他一直把我当成了你。你就是个苏拉的女儿,你凭什么跟他好!这么多年,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的,我也受够了,我这就成全你去!”
没待我答话,她却哭了,扶着我的肩膀说,“别恨我,你不配。当年他问你名字,你为什么报上我,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进宫里来。自己选的路自己也认了,可这偏偏不是我的心意。你是个灵透人,我明白,你只是以退为进,想激他对你死心塌地对不对?可是为什么偏偏赔上我?赔上了我一辈子!”
她的话把我的心拽进谷底里去了。我不由得赔上眼泪,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死有余辜。她的金耳坠在镜子里微微摇荡着,她抹着泪把它卸了,可那金光久久留在我的眼底,成了挥之不去的影翳。
胤祥手举一根针,微笑地看着我们,“哎,这是你们谁的?”白羚吓得不敢动,我走过去接了,他手掌的温热顺着针尖密密流入我手心里,我已来到乾清宫,我们的前尘往事,却是心照不宣的。
☆、chapter 11
劳端端拿筷子扒拉着一碟五花肉下锅,箅子上嗞啦一声掀起一团烟雾。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到了我这岁数,繁华落尽,最后还是会觉得中国菜最好吃。”秦明月拿筷子敲着碟子,宴飨之前若要用上风卷残云这个词,那就是形容她的嘴皮子。
劳端端忙着给她布菜,“我没觉得中国菜不好吃,可是来都来了,您好歹尝尝嘛。我现在觉得根本不是年轻人跟你们这些领导之间有代沟,根本就是您不肯倾听臣属,您看我都没拒绝您请我吃中餐吧。”
秦明月笑了,“行啊你,嘴巴够利索,脑瓜也好使,还会顺着杆爬,比你们那所长强。”
劳端端匆忙笑了下,“哪里哪里……”之后又想想,“您别不是损我吧?”
秦明月喝着大麦茶,“不是,我是真觉得周南那个人,做学问搞研究,那行。可是要让他做人事搞行政,那就是受罪。”
中午的食客渐渐多起来,交谈声夹杂着烤肉的刺啦声,劳端端不由得放大音量,“术业有专攻,您也没指望他当好那个挂名副局长啊,做好研究所就行了呗。”
“话是这么说,可是哪儿不是江湖?你们那个小小的所里,不还人事纷繁呢么。那个夏所长,可不是省油的灯。唉,你别怪我话直,我有一说一。”
劳端端心下明白,“知道知道,您就当我没嘴葫芦,只进不出。”他冲秦明月挑挑眉,秦明月安稳的笑了,继续喝茶。他接着说,“可是有件事我不明白,夏所长气势汹汹,可没什么科研能力,千秋集团为什么就认准她了,他们干嘛不直接找楚局啊?”
秦明月放下杯子,“现在那千秋集团为什么只找夏雪泥,不找他?一来是看不惯他那臭老九的脾气;二来,其实他们就是想要主体互动的研发。周南搞的那套,是长远之计,可是从开发到投产到实现效益,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商人呢,到底还是图个利。即便是周南研究出了新项目,现在民间所谓的‘穿越’仍旧是短期内可以投资获益的唯一途径。”
劳端端茅塞顿开,“那您干嘛还支持楚局?”
秦明月微微一笑,细细转着杯子,仿佛棋局就在她的虎口之下,“周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钦佩他的学术眼光与风骨,看到他就能看到未来,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早就已经被他踩在脚下了……再说,我总不能让千秋集团的人站在夏雪泥背后登堂入室吧。”
劳端端明白,她是制衡棋局的人,楚夏之间,她要的结果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利益均沾。
“所以我早跟周南说过,让他提防着点。你不知道现在生意场上的谍报网,精彩程度绝不亚于好莱坞大片。前几天他还闹哄刚做的计划书就漏出去了,他周围指不定有谁就是千秋的耳报神。你们所里那几个人,夏雪泥肯定是那个心怀不轨的,苏致婉是孤芳自赏,林和畅倒是挺透彻,还有那个小丫头,叫方……”
“白羚。”他一阵悸动。
秦明月挑眉四顾,“她今儿怎么没跟来?那天不还挺冲的,这女孩挺不好应付吧!”
劳端端遮掩地笑了下,“还没说我呢。您觉得我像内鬼吗?”
秦明月的眼睛对他上下一番,“我觉得你吧,条件够,不过,在我眼里,小劳可是个性情中人,很难想象你做得了间谍。对了,忘了今天的来意了,你干嘛非要查那部小说啊?”劳端端被她搅得不好意思,说,“我们在做这个编审呢,觉得写得不错,想接洽一下,联系出个纸书什么的。”
秦明月低头翻包,“我给你查到了,是一个小文化出版公司,负责人姓程。”
劳端端接过名片,上面写着“程立帆”的名字。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哎呦,肉都烤糊了。”秦明月连忙扒拉起来。
门铃响了,楚周南打开门,是快递。他签收,打开看,是两本书。
他回到书房,将摊开的微屏跟演算稿都推到一边去,把两本书端端正正地摆在写字台正中,久久凝视。那是他曾经急切盼望的东西,可现在看来,却如同胶着在前世的记忆,缠绵悱恻却又于事无补。
两本藏青色的书皮,缭绕着月白色的烟纹,低调而厚重,两个硕大的隶书字——蛊毒。
他的手指抚摸过苏致婉的名字,就像每次看到她的照片一般心怀迷恋,他习惯性地将目光望向写字桌上的相框,可是这当中的照片已经不见了。他回过神来,拨通了林和畅的电话。过一会儿,林和畅到了。
“我家难找吧?”他问。
林和畅摇头,一面解着围巾,“不,一点不难找。原来您搬到单位对面来了,我还说呢,您最近怎么宅起来了,原来是转移办公地点了啊,您这叫什么来着,大隐隐于市?!”
楚周南一笑,“别损我了,最近工作生活怎么样?”
林和畅忍俊不禁,“拜托,您别这么跟我说话,真受不了。这是要让我做思想汇报呀!”
楚周南给她让座,自嘲道,“领导问候下属的一贯方式。”
林和畅不肯听他的,兀自在屋里转悠起来,发现书桌上那个相框,那还是毕业的时候他们班送给他的礼物,当时放的是一张集体照片,而现在里面的照片已经不见了。她不经意问了一句,“照片都没了,还摆相框干嘛?”
楚周南愣了愣,显然不知道状况,“兴许是掉出去了吧,前两天还有的,我这儿挺乱的。”
楚周南大写字桌上光显示屏就有大小三个,林和畅瞥了一眼,“您这研究搞得蛮红火呀。”她想起苏致婉被他指责泄密的事,隐隐为她不平,于是故意捂住眼睛,“不该看的我可没看呀。”
“行了,你我还信不过?”他给她倒了茶,招呼她过来喝,“今儿我找你来,想要求你一件事。”
她悠悠吹着红茶暖手,一面伫窗而望,“大领导,您交办就好了,还求什么。”
楚周南从书架上取出那本书来,“请你把这个交给致婉。”
林和畅低头一看,不禁愕然,“这是……这不是致婉的小说吗?《蛊毒》!”她捂着嘴巴,“她出书了?纸书!”
楚周南说,“她还不知道。是我帮她……不对,应该说这都是她自己的努力跟天分的结果,我只是负责穿着引线,一直都没跟她提起,你也知道她的脾气,说不定还不喜欢我这么自作主张。这只是样书,你拿去问问她的意见,同意了就可以付印,里面有责任编辑的联系电话,这个人可能这两天就会找她。她要是不喜欢,还可以撤稿。”
林和畅压着激动的心情,“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