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个不喜欢,她傻呀她!还是九州书局嗳,苏致婉,你这下名垂青史了!”她翻了翻书页,“您给她写的序啊,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表示各种羡慕嫉妒恨!”
楚周南看着林和畅滑稽的表情,心里却笑不出来,原本是桩高兴的事,现在他也仍旧替她高兴,可是自己已成了局外人。
林和畅才反应过来,“对了,您怎么不自己给她呀,让我跟着掺和什么?”
楚周南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别告诉她这是我帮她做的。你大概也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既然已经这样,就别再去招惹,以免各自不落好。”
林和畅说,“您让我隐瞒?您觉得这可能吗?我拿这一本书去,跟她说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上面不还有您的大名吗?”
他叹口气,“那就不管了,随她怎么想,你交给她就是了。她天生就是要做作家的,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我也应该为她做些事情。”
林和畅忿然把书扣在桌上,“老师!您到底在想什么呀,您不是已经离婚了吗?为什么不去找她,别再说配不上啊不适合啊什么的鬼话。她等了你这么多年,现在呢,宁肯去迷恋一个莫须有的小说里的人,还不都是您逼的!人一辈子,遇见一个真心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不容易。您真的觉得她在计划书上出卖了你?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你还不懂她,除非你是在逃避什么。”
楚周南长吁一声,“和畅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软弱的男人?总是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还让很多人都为我受伤……”
林和畅正要跟他讲,门忽然在外面打开,方白羚拖着一个大箱子走进来,很娴熟地打开门廊灯,一面招呼,“周南,帮我!”
林和畅的嘴巴张得比看到苏致婉的样书时还要大,失措地指着他俩,“你们这是?”
方白羚笑了,“林姐姐也在这儿,是有工作吗?我打扰你们了。你们聊,我自己把箱子拖到卧室去就好。”
林和畅恍然明白了,迅速收起样书,悄没声息地走了。楚周南刚关上门,方白羚就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他没回应,却温和地说,“你至少该跟我商量商量吧。”
她撅起小嘴,“其实我昨天故意离开,是想让你来找我嘛,可是你都不理人家。我觉得好委屈,后来又觉得很想你,天一黑,眼前飘的影子都是你,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地来了。你放心,我不会干扰你的,我就做田螺姑娘,在卧室猫着,到时间就给你买菜烧饭,好不好?”
他的心放缓了,转过身看她清澈的眸,原本酝酿想要说出的话,却全都咽了回去,“别这么轻慢自己好吗,为我不值得。”
她摇头,贴近他的怀里,“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
他摸着她柔软的发,什么也说不出来,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对了,见到桌子上相框里那张照片了吗?”
她那张娇嫩的脸贴在他胸前,仓皇间做了个轻蔑的表情,隐埋在他的怀里。
苏致婉见到样书,表情跟林和畅一样,随即感情失控,哭了起来,一边朝林和畅念叨,“天哪,是我的,是我的,我的书!”
林和畅翻了翻眼皮,“哭什么,没出息!书而已,又不是钻戒!”
苏致婉抽泣着,“可是,可是,这比钻戒闪多了,我眼都晃花了。我都等了半辈子了……”她把头倚在林和畅肩膀上,随手抽着纸巾,“你就让我哭一哭么……”
林和畅像个男人似的勾着她的肩膀,“好,感动吧,哭吧。要我说,这个楚周南对你还真用心,多好的求婚礼物呀,可惜……”
苏致婉听到楚周南的名字,心中一震,忙问,“这是他让你拿给我的?他不生我气啦?”
林和畅瞪圆眼睛,“他凭什么生你气?你根本就没有对不起他。亏得你还天天想着他,宁愿自己承受不白之冤,也要给他搜集数据核。”
苏致婉看了他撰写的序,又哭起来,抽噎着问道,“可是他为什么不亲自给我?”
“你还不知道他呀!他说不让我告诉你,是他帮你出的书。还说,你是天生的作家,有今天的成就是迟早的,为他卖命那么多年,这是给你的补偿……”她兀自喃喃,“让我这么一说怎么跟分手费似的。”
苏致婉擤着鼻涕,把书贴在自己脸上,“男人我是顾不上了,跑了也就跑了,这本书可是要陪我进棺材的。”
林和畅敲一下她的脑袋,“傻不傻啊你,原本我打算让楚周南来拯救你那颗濒临沦落的灵魂,可是没想到……你是不是早知道方白羚跟他的事了?怎么那么淡定!没想到这小丫头效率这么高,真是小瞧她了。”
苏致婉向后仰躺在地垫上,一双红眼睛看着窗前垂挂的风铃,“你觉得楚周南值不值得原谅?”
林和畅跟她一起躺下来,“那得看具体情况,他到底是怎么跟方白羚搞到一块的,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他怎么就那么意志薄弱呢。”
苏致婉扭头看她,“那要是蒋东山呢,你原不原谅?”
林和畅高举起手指头,在上方比划着,“大叔可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爱着你,死也不会放手,不爱了,你跪着回去求他也没用。”
苏致婉拿书拍她一下,“你别再炫耀自己的优越感了。”
林和畅在她手背上回拍一下,“不是,我是说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再说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怕的吗?可越是这样吧,我越是喜欢他。说不定我还真就原谅他了,爱会让人失去原则。”
苏致婉哼着鼻子,“还不知道你,小贱人一个。”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起码不会错过什么,不会留有遗憾。你不觉得如果就让方白羚这么把楚周南撬走了,是件很让人窝火的事吗?你苦守寒窑十七年嗳!唉,真不知道怎么劝你了,其实我看得出,楚周南心还在你身上,你勾勾手指头,他就凌乱了。你也去祸害祸害他们么。别再讲什么道德责任了,无为在令名,到头来你自己非得呕死不可。”
苏致婉转过脸去,“有你这么劝人的么。”
林和畅起身来凑过去,“我是觉得你应该尽快考虑清楚,你要是觉得这段感情还值得挽救呢,就赶紧下手,时间长了就拉不回来了。一开始我觉得楚周南离了婚,勉勉强强跟你也算般配,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方白羚。看你现在这状态,我真担心你魂儿都被那个十三勾走了,这哪儿靠谱呀,你呀得赶紧把自己给了解了。”
苏致婉津津有味地翻着自己的小说,脸上洋溢着幸福,“不管了,我现在要努力拼事业,我要在元叙事界开天辟地,还要在传统阅读界曲终奏雅。”
话虽这么说,她现在想到楚周南,就仿佛触碰到自己心头压着的王屋山,她知道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从来就没有被撼动过,现在是更愿意去死生予之了。风吹动洁白的窗帘,风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像在给她的话做着和声。
晚上吃过晚饭,方白羚烘了小蛋糕,一个个粉红色的圆形小蛋糕托在带心型花纹的纸托里,点上巧克力酱,最上面加了樱桃。楚周南散步的时间到了,他从书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还吃啊?”
她嫣然一笑,“不是给你的,这是仙女蛋糕,专门送给女人的。我带您去见一个人吧。”她把蛋糕放在提篮里,给他穿了外套,挽住他的胳膊。他说,“这么晚了,还去见谁?”她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上了车,方白羚为他指路,一直驶到市郊一家精神病院门口。他越发奇怪,方白羚让他熄了火等。他说,你再不说我可走了。
方白羚这才松口,“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杜老师自从你搬走以后就进了这里。不过你放心,她没什么的,只是轻度的抑郁症。今天该出院了,我特意问了她,她才同意带你来。”
楚周南本是担心杜若的,但这话由方白羚口中听说,却让他有些懊恼。他来不及说什么,杜若就从里面出来了。他俩一前一后下了车,楚周南接过杜若手里的行李包,“外边冷,先上车吧。”
杜若素面一张,没什么表情,在路灯下看得也不大清楚,她把身上的呢子大衣紧裹了裹,眼中流露出更多的顺从,便无言地上了车。方白羚为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自己则蹦到后座上去了。
三个人默默的,任对面驶来的车灯流过他们的面颊,明明灭灭。楚周南低声说,“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杜若淡淡说,“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不能自己照顾自己。”
楚周南的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指甲都泛了白,“你还是在怨我。”
“没有,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尊严罢了。”
汽车的引擎声低沉而压抑,楚周南从后视镜瞥一眼方白羚,她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像是被送去补习班的孩子,想着自己本该有的灿烂周末,觉得此时索然无味。
“小苏她还好吧?”杜若忽然问。仿佛这是她在他身上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楚周南知道她还一直把苏致婉当做是自己婚姻破裂的主因,而且这种想法好像比离婚前更加强烈,他想起背后坐着的那个隐隐窥伺着他们的孩子,脊背升起一阵寒意。方白羚,实在不能被当做是一个孩子。
他们把杜若送回家之后,方白羚泰然坐进副驾驶,楚周南发动车子问道,“你一直照顾她?”
“是的,我几次都想跟你说,可是她不让我告诉你。”
“她一定很感激你吧。”楚周南说。方白羚觉得他这句话别有深意,便不答。
他又问,“她知道我们的事吗?一定还不知道吧。那么,你不能先低调一点吗?”
方白羚撇过脸来,“你在怨我吗?周南,我照顾杜老师在前,跟你在一起可是后来的事情啊,这是可以提前预知的吗?再说我们交往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两厢情愿。”
她绵绵回他一针,知道他拉不下脸来直话直说,两厢情愿,他心里念叨,有些浅浅的愤恨,却毕竟还保持风度,“我觉得,即便是在一起,也该互相尊重跟体谅,不欺骗,不隐瞒。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我已经跟你交往了,你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就带我来接我的前妻出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还是故意要看我的难堪?”
“即便?”她冷冷地哼着,“直到现在你都不肯承认我是你的情人!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杜若现在不接受你,我替你去照顾她,难道你不会有一丝宽慰吗?即便我的行为不值得感谢,也不至于被你说成是心怀叵测啊!我要真的不懂事,我早就告诉她咱们的关系了,由她好歹怎么去。”
他心中一沉,或许早已领教了她的心口不一,和绵里藏针的要挟,于是便服了软,“她是个可怜的人,你别跟她计较了。”
她脸上挂着不知所措的微笑,摊开手,“你想到哪儿去了,你以为我会故意伤害她吗?再说了,你不觉得我也很可怜吗?”她看着他的侧影,禁不住攀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周南,你真迷人,对我生杀予夺,今天我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做……不,请别让我做第二个杜若,好吗?”
他惊异地望了她一眼,她的这番心思其实是指向今天下午自己跟林和畅的会面。仿佛她对自己的心思洞若观火,即便只是午后的一个潜意识的走思,只要念及苏致婉,她一定会来清算。这个女人,会读心术吗?
“你喜欢晏殊的词吗?我好喜欢,没有国仇家恨,不必穷而后工,可依旧和乐圆融,道尽世间细水长流的真理。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爱情,就在你的身边,就是这么平凡,可是又缘定三生,你就像一块来自太空的陨石,上面记载着上古的信息……”她跟他并排坐在车里,暖风熏得人恹恹欲睡。她的手指钻进他手心里,紧紧握住他的拇指,静静地讲着自己的微言大义。
刚见面时便听她讲起过这句话,她那天真痴迷的憨态甚至让他动容。可是现在,同样的句子却只能让他冷汗涔涔。
☆、玖
我知道和畅的事,打小就知道,她打哪儿来,心里惦记着谁。女人啊,四面朱墙,独对青灯,心中所思却无非饮食男女。谁又不是如此。
头发要每日早晚各捋一遍,生怕有青丝落进乾清宫里,玷污了清净。我给她梳头,掉落的发从篦子上择下来,手指头绕成圈,放在囊里收着,等到攒多了一并埋了去。她说,起初是怕随便丢落发弄脏了屋子,攒的多了,更成了烫手的山芋,丢在哪儿都不合适,留着更加触目惊心。老了,头上的发越发稀疏,留在梳齿上的倒越发多了。
她坐在炕沿儿上,披散着头,那张皎洁的小脸微微侧向我,依旧是很美的。我说,不如我们都别嫁人,一起过吧。玩笑终究是玩笑,如她这样得体的人儿,恐怕老天交代给她的命数,她是难以自弃的。
十四那日宫中换纱帐竹帘,我跟着和畅来乾清宫当班,早一出来见她跟一个小太监说话,便招呼了一声。谁想刚要走,小石头又过来了,和畅知道这是我在承乾宫的故人,就放我过去跟他说话。他腋下夹着个包袱,抖落开,拿出一个粗棉布暖袖给我,低声道,“十三爷让奴才送给姑姑的。”
我愣了下,问道,“他怎么说?这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怎么又送我这东西?”
小石头说,“十三爷说,今年节气晚,许是还会有倒春寒,乾清宫宫人的住处冷,上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