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手背都冻皲了,心里不忍,就找人做了这副暖袖。您别看这外边是棉布的,其实有一层貂皮做到里边了,暖和着呢,这貂还是十三爷年初跟皇上巡幸塞外亲手打回来的。”
我知道他心思缜密,必是怕把貂皮露在外边惹眼,由是心中一阵暖意,收下道,“劳烦他费心了。”小石头一笑,“这话您还是留着亲口跟他说吧,您在乾清宫,见他的机会可比奴才多。”
和畅问起,我只对她说,“是静主子送来一套暖袖呢。”
她笑了笑,“你到这儿来,她一定是舍不得。”和畅的相貌仪态在乾清宫是拔尖的,却在掌事宫女春燕子之下暗敛周旋,这些年委实不易。我一来便跟着她,自然引得春燕子她们侧目,让我至御前奉茶水,却又只字不提该留意的规矩。
我小心翼翼,低眉顺目地将茶盘撂到炕沿儿上,又恭恭敬敬承托着茶碗,瞄准那个牙白色的箭袖,摆到炕桌上偏皇上左手边的位置。必是没有摆对,皇上忽然停下那支朱批的笔。我心下忐忑,听到皇上的声音在头顶上盘旋道,“朕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我抬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炯炯地注视着我,我躲闪着低头,“奴才曾服侍过承乾宫的静嫔主子。”他想了想,“哦,想起来了,你是给朕做过银丝糖的那个丫头。怪不得,见了你就想起那个点心的味道。”
皇上到承乾宫,倒真的夸过雅珍的银丝糖好吃,那时雅珍笑着指了指我,“她姥家从伊犁过来的,做得地道。”
我不由得笑了下,怯生抬头,他也含着笑意,又低头去看折子。我一个颔首俯身,退了出去,正面迎上魏谙达,他往里探了探头,神情诧异,似是在深思着什么,然后接过我的茶盘说道,“你下去吧,先让和畅教教你,下回不懂规矩,别冒着胆子到御前服侍。”
我没跟他提这是春燕子的示下,应了一声便回去了。午膳之前来了几个阿哥等着请安,递了牌子便在外边等。十三爷也在其中,我心中安定不得,总止不住望向外边,他恰就站在刚好看着我的缝隙间,只为仓促间与我对视一眼。那天太子也来了,径直走进懋勤殿去,未几碰了钉子,和畅、白羚捧着皇上砸碎的玉碗出来,我站在菱花隔断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就匆忙打了个提醒大伙儿留心的手势,十三爷没事找事,凑过来问道,“你这套是个什么章法,给我说个子丑寅卯的。”
经过清早的风波,又听见内殿里的动静,我实在无心跟他玩笑,便提示他太子正从里面出来,有些气势汹汹。他见了,并不在意,眼中仍旧全然留意于我,“你有心了。”他说道。我面上无意,心中却有些如沐春风,仗着旁人不知,对他做出一个“何以致拳拳”的手势。哪知日后却被和畅提起,她是在白羚之后,第二个察觉我秘密的人。不过也好,幸而是她们。
申时一到,御膳房给皇上上点心,谁知魏谙达把食盘从卯兔手里接下,招呼我道,“你进去送。”
我知道皇上晌午刚跟太子生了气,真不知魏谙达是何居心。他反说,“别慌,让你去你就去,和畅教给你的都想着点,皇上说什么你就应承什么,他若是想跟你说话,你就陪他聊聊,拣宽心的说——你不糊涂,知道怎么进退,去吧。”
我看得出魏谙达心中急切,不时往殿中探看,口中却对我耳提面命,想不通他为什么不自己进去。我低头看一眼食盘,六个精巧的青花小碟拼成五瓣梅的形状,其中放着各色点心,正中的一碟正是银丝糖。我心中不解,可是又猜度,兴许魏谙达选中我,便是因为这几块银丝糖的渊源了。
果然皇上见了,便问道,“这是你做的?”我说,“回皇上,这是御膳上的谙达们做的,哪儿轮得着奴才。”他点点头,“倒是巧……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致婉。”
他撂下笔,思忖道,“深致婉然,这名字取得真是文绉绉,不过倒也恰如其分。叫什么名字,总会沾点那样的气儿。这是谁给你取的?”
“奴才的阿玛读过书,不知是从哪本书上抠出来的两个字,就给奴才取了这名儿。”
他了然,“可见你阿玛用心很深。”
我见皇上确实是想找人说话,便依着魏谙达的嘱咐,说道,“皇上见笑了,其实奴才的阿玛并不是读书的料,兴许这辈子最见文采之处就是给奴才取的这名字,他都说自己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服众,力不能缚鸡’,可是又偏偏志大才疏,不肯曲降,不知这是否也该算作是为文所累呢。”
皇上清癯的身躯沉沉靠向身后的迎枕,他半仰躺着,抬眼看着房梁,悠悠说道,“当子女的眼里,父亲大概都是可轻可鄙的吧。”
我倒吸一口气,“奴才失言,皇上恕罪。”
他复又坐起来,带着天子的威严,只一昧地审度着我,脸上却不见半分心思流露出来,“没事,你这样说你阿玛,其实恰恰因为你跟他亲近,不像有的人家,表面上忠孝礼义,言笑晏晏,其实各自心怀叵测,骨子中互相生分得很……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有些怅然,答道,“奴才还有一个哥哥,剩下的弟妹五个。家里孩子多,整天闹闹哄哄,我阿玛就拿陶渊明的责子诗自况了。”
他双手抱胸,很认真地听,“那你在宫里服侍这些年,也可以为家里分担些了。不过,想家吧?”
我愣了下,点头说道,“想……您一定觉得我家日子过得苦,确实苦,可是其实糊口并不是多难的一件事,穷人家的孩子有穷养的法子,吃糠咽菜的,心里倒舒坦。人的天伦之情,无论朱门,还是寒门,都不是那么容易散的。我阿玛成日里尽数牢骚,可仍旧有恺悌慈祥的味道流露出来,我们调皮捣蛋,挨了他的打骂,心里也恨,可恨过了,仍旧敬他爱他,这么些年不在家,想起来都是其乐融融的情景……父子哪有隔夜仇呢。”
他又向后躺回去,叹道,“你的话挺让人安心的,朕累了,下去吧。”
我恭谨地向后退去,那明黄迎枕上的清癯身躯,穿着牙白便袍,腰带勒出细瘦的身体,越发显得单薄孤零。
转眼到了万寿节飨宴,我撤盘子的时候被鱼尾洇脏了衣裳,春燕子见了说,“晚上还要值夜呢,趁这会儿得空,先回去换了吧。”我低头看,衣裳不仅脏了,还有股殿内的宴席味儿隐隐扑上来,便把自己手头的事交割给她,回下处换衣裳。此刻已至酉时,天刚刚擦黑,我掩上门,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麻利地解衣裳,外面一阵敲门声响起,急促却稳健,我问道,“谁?”
“致婉,是我。”
我听出是十三爷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欢喜,便紧着穿衣裳,他却等不及,催促道,“你先把门开开。”我不得已,好歹先披上大褂襕,把自己罩起来,拈着衣襟给他开了门。他一个闪身进来,随手把门带上,“干嘛呢,这么慢,我生怕人看见。”回头见我衣冠不整,愣了一下,眼睛很自然地躲闪了。
我说,“你转过去,我把衣裳穿上。”
他看到我的窘态,那方正眉目之间流露出爱怜之意,笑了下,懒洋洋转过身去。我也暗自一笑,他那圆阔的肩膀恰好给我挡光,我便脱了大褂襕去够氅衣,还没待披上,他忽然转过来逮着我,半含调笑地道,“早晚都是我的人,你还怕什么。”
我吓一跳,挣脱道,“你这是干嘛呀,快放开。被人瞧见不得了的。”
他那笑容在脸上沉溺而去,反带着认真说道,“别怕,给我看看你的后背。”说罢,便伸手解我内衣的领扣,我阻着他,“你这疯子,别,别……”他并不解释,反而着了魔似的,扯开我的衣扣,偏把右肩那面剥下去,又拨我转身,仔细查看我的右肩,我有些恼了,正要推开他,他忽然松了手,继而又将我搂在怀里,长吁着气道,“幸好没有。”
我问,“什么没有?”
他不答,又为我把衣服穿回去,郑重地系上扣子。
我又问他,“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今儿来找我,就为看一眼我肩膀?”
他想想说,“对了,我带了几本书给你解闷。”我这才留意到他进来时手里的小包袱,他知道我喜欢看书,从前也常托人捎带,多是一些诗集小品,由是我知道在他心中我是什么样子。其实我倒是更喜欢经史,却没跟他提过。我说,上回承你送的暖袖,我这手也好了,特意给你绣了个靴掖子。他接过去端详,说道,“你这针脚太密了。”
我问,“你不喜欢?”
他摇头,“我是怕你太劳神了。你看我这周身的什物,都是你的活计,早跟你说别做了,我又不缺,你伺候人这么辛苦,得空就歇着。”
我假作生气,“你到底还是嫌弃我。”
他扶着我的肩膀,眼神中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快别傻了,我使尽浑身解数,就为让你好好的。”
我心中感慨,投入他怀里,“我数着日子过,就快要熬出来了,眼下更好了,又能常见你。”
他细细摸着我的脸,“傻丫头,你进了乾清宫以后,我心里总是惶惶的。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我打算皇上巡幸围场之后,就想法把你调换出来。你跟不跟我?”
我努力点头,“我当然跟你,你怎么这么问我,是不是还怨我当年向你隐瞒我的名字,害得你我蹉跎多年?我早说过,那件事是我不好,那时候确实没有信你,怎么会对我这么个苏拉的女儿好,可是现在不同,我告诉你,不管如何,九死不悔。”
他抱紧我,低语道,“你别发这种誓,我岂不知你的心。这么些年想见而不得,而今见了却不得语,真是更让人难受。我早该把你周旋出去,都怪我愚钝,总觉得有得盼就还可以等,可如今低头不见抬头见,才发觉等不了了。你可知这深宫的凶险,我是真怕夜长梦多。”
我含着泪笑了,攥拳在他肩上打了一下,“你也是个傻瓜。”
他轻声一笑,在渐渐暗淡下来的房中,那双眸子却闪着光彩,“所以我们正好是一对,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我心中一震,难得他如此喜欢这对句,而我每每念及,却陷入心灵深处的凄惶之中。天意弄人,总让彼此南辕北辙,却无可奈何。我把这句话题写在和畅的绢子上,她皱眉说,“干嘛写这句,凄凄凉凉的?”
我忽然记起她跟八阿哥的事情,这反倒是给她盖棺定论一般,真是罪过,便遮掩笑道,“没什么,只是喜欢这几个字的骨架罢了。”她便笑了,笑意中透着厚道。和畅是没有秘密的人,她心里想什么就一定会对我说什么。她把自己寄托于别人,哪怕是辜负于她的男人,她愿意将毕生对爱情的幻想都托付给他,然后带着心如止水的自己走开。亏欠的不再讨,未了的不再念,这是很难的事,其实也是无比幸福的事。
可是后来,她把绢子丢了,若不是我在上面写了字,我不会这么快察觉。我心中有种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的滋味,我觉得这深宫中有她能理解我跟十三爷之间的感情,于我是一种舒畅,可我真的不想让这痴丫头也为那种困顿未卜的前程而终日凄惶。
尤其是我不知道八爷对她用情几何。
他跟她的情事,仿佛是嵌在我儿时记忆中的一个梦,我在她的追述中获悉只鳞片羽,然后再在自己的头脑中对这些碎片绘声绘色,直到他们的故事在我眼前呈现出那个鲜明的印记——一只天蓝色蝴蝶,印在和畅的右肩上。那天晚上,我梦见八爷从后面拥着她,吻她肩上那只雕青,我起初不知所措,只觉心中热情耸动,而后那怀里的女人换做了我,其后的男人化作胤祥。
这个梦让我魂不守舍地坐上了去围场的大鞍车。自打到御前送过银丝糖,魏谙达便安排我跟和畅一道在御前值班,这是莫大的抬举,春燕子她们很诧异,却也没言语什么。和畅似是在跟她们暗自较劲儿,问她,也不说什么。我想起万寿节那天晚上值夜,白羚慌里慌张地奔回来,也不知道是撞见了什么事,后来又有没有跟和畅提起。
玉辂中随侍,我跟和畅端然跪着,皇上始终都在对面翻书,忽然叹气一声,看向窗外。窗外一阵风,翻过几张书页,我正对着他的书案犄角,便抬眼瞄了起来,正好看到那句,“虽未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我忽然间想起那日跟胤祥指天斥地的言辞,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那时也只是情深所致,讲话的时候都没有过脑子,而今想来,却如同谶语一般,圣人远大的理想志趣,又岂是吾辈的一己私情所比附得了的。
回过神来,皇上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我匆忙低下头去,许是刚才盯着他的书看得入神,被他发觉了。
窗户上的纱帷子掉了,和畅拿手支起来,我从头上摘下一根卡子来卡上,听得皇上说,“所谓德言容功,看来还是最后一条顶用。”我方才生怕他会迁怒我偷视书的事,听到这话方才安心了。忽然之间,他又让我磨墨,以前给雅珍做伴儿,这倒是寻常的事,进承乾宫后倒是许久没沾过文墨,自打来了乾清宫,见着皇上案上那些珍奇的文房清供,心中暗自咋舌喜欢,倒真是想去摸摸。皇上的墨锭子自然是上好的,只有二寸见长,泛着青紫色的光,细润沉实,尾端雕着青莲花,我拈起来,在砚台上细细地旋转,那一缕墨香镂丝刻缕般缭绕升腾而出,我想起儿时在自家炕几上,阿玛手把手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在雅珍家,每日早课前,先沏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