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是谁呀?”小女孩娇柔地问。
“皇上就是一个人。”她妈妈答道,语气中透出不耐烦跟无奈。
“那你是皇上吗?”
“呃……不是,皇上是个男的。”
“那他是皇上吗?”
她妈妈压低了声音,“不是,哎呀,你别乱指人家,皇上已经死啦。”
“皇上为什么死了呢?”
“因为他是人啊,人活了很长时间就得死啦,变鬼啦。”
“那鬼死了以后变什么呀?”
“鬼怎么能死呢,鬼不能死啊,鬼只能活,又变成人啊……”
好难缠的小鬼!苏致婉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爽朗的声音道,“鬼死了以后变‘聻’。”
是他!苏致婉止住了笑,回头看他。楚周南没看见她,他穿着驼色的半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笑着对小桃子说话。
“那‘聻’死了以后呢?”小桃子又问。她个子很小,头却很大,仰着脸看楚周南,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楚周南语塞,笑着看看小桃子的妈妈。
她妈妈满脸黑线,忙打圆场道,“哎呀,小桃,你烦不烦,人家伯伯知道鬼死了以后变什么,已经很有学问啦。”许是怕她再制造麻烦,女人拉着小女孩出了殿门。楚周南的笑意渐渐凝滞在眼中,他也看见了苏致婉。
苏致婉道,“这么巧?”
楚周南附和着,“是啊,真巧。这么不好的天气,还有兴致逛故宫啊?”他话一出口就有些窘,因为自己也很难回答。
苏致婉向前走了几步,算是到了他身边,说道,“和畅把书交给我了,真是要谢谢您。但是……”
她一过来,楚周南便拘谨地把手从兜里掏了出来,他心里一直期待苏致婉的电话,却没有等到,于是说道,“不用客气。这都是你应得的。你的创作水准早已可以跻身严肃文学之列,我一开始没有仓促帮你搞数字版权,就是想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可以出纸书。数字书固然是主流,但却不入流,会糟蹋了那么好的作品……已经跟编辑谈过了吧?”
苏致婉默然点头。
他说,“那家出版社品质很高,你可以争取长期合作。我看那个编辑也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我呢,只是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一阵沉默,幸亏方才还有书可以谈。
“你……要去哪儿?”两人齐声问道。
“我……”楚周南随便指了指。
“你要去东路?我要去西路。”苏致婉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他仓促点着头,“那,那就再见吧。”
他们在乾清宫门口分手,其实穿过乾清宫还有交泰殿跟坤宁宫可以逛,他们偏偏各走一边,楚周南步下东面的台基,出了龙光门,顺着小夹道去逛东六宫,天越发阴沉了,他潦草逛了两个院子,很多地方都在整修,多处闭馆不开,于是觉得没趣儿,便记起御花园好像有个什么书店,奔北边去了。在这样一个读屏时代,书店已日趋稀少,唯独与古迹相伴的小书屋,似乎被一并划归为遗迹,于是得以绝世独立。一路上行人稀少,跟他结伴的大都打主意奔神武门出馆,御花园里也是凋敝萧条的素秋之景,红墙绿瓦失却了日光的照拂,也变得如同灰蒙蒙的素描,仿佛专门要浇灭游人的热情一样,已经三点半了,连拍照的人都很少,楚周南进了天一门一路北行,拐进东面的摛藻堂去,摛藻堂是靠故宫北墙的一座面阔五间的房子,很早就改作卖旅行纪念品跟陈列书籍资料的地方。里面常年燃香待客,即使没有烟火,也有一股陈年的积香,仿佛进入佛刹庙宇一般,楚周南看着书,大多是博物院下属的出版公司所制的电子书,这些东西只要打开微屏,都能在商务网站上买到,所以它的存在似乎是更起到一种旅游点的文化装饰作用。纸书也在摛藻堂中占有一面书架,可上面蒙满灰尘,虽新如旧。
楚周南凑近了,看着书脊,发现一本二十年前的《宫女谈往录》,他想起君怀袖,便对这本书尤为感兴趣,于是抽下来看看简介,谁料想目录那两页没有裁好,还黏连在一起,他叹了口气,抖抖泛黄书页上的灰尘,决定买下它。
售货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带上花镜看了看书皮,似乎是怕楚周南挑剔,嘱咐道,“这是最后一版的纸书,不打折的啊,指不定到琉璃厂那边还得翻番儿呢。”
楚周南一笑,掏着钱包,“行,您给我包起来吧。”
“好冷呀!”
楚周南一听这声音,心里便笑开了,他知道又碰见那个叫小桃子的小姑娘了。小桃子被妈妈抱着,已经带上了棉服上的兜帽,从外边进来,睫毛上凝着晶莹的冰茬子。
“下雪了?”楚周南躬身问道。
“是呀,好冷呀。”小桃子学着大人的话说道,“伯伯,你属什么的呀?”
楚周南学着她的腔调答道,“我属龙的呀,你问这干嘛?”
“那我就叫你老龙吧——老龙,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小桃子的妈妈在一边尴尬地抓狂,咬牙切齿道,“宝宝,不要叫伯伯老龙呀……”
楚周南笑了,“没关系,老龙就老龙吧。”他蹲□,问小桃子,“你怎么也不回家啊?”
“我等着爸爸来接我啊,而且我妈妈要给我买故宫的地图,我不要电子版,我要手绘版的。”
楚周南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小人精,你还什么都知道。”
她低头看见楚周南的书,“你买书吗?”
楚周南见她有想要的意思,便递过去给她看,“你爱看书吗?”
小桃子一板一眼答道,“我特别爱看书,爱看纸书。这是‘官——女——淡——住——什么呢?’”
楚周南被逗得大笑起来,“这叫宫女谈往录。”
她新鲜地翻弄着楚周南的书,很快兴味索然,还给他道,“给你吧,我看不懂。”
楚周南道,“你这么小就来故宫玩儿啊,那我问问你,你最喜欢哪个地方啊?”
小桃子比划着,“我最喜欢哪儿呢?我最喜欢表的屋,有好多娃娃。”
楚周南看看小桃妈妈,她掐着小桃胖嘟嘟的小脸说,“她说的是钟表馆。”
小桃子重复道,“我最喜欢钟表馆,阿姨在里面看电视呢。”
楚周南心中一动,站起身说道,“你女儿真聪明。”
小桃妈妈笑道,“她呀,就是个小话痨,一天到晚烦死人。我看你蛮喜欢女孩儿的,家里一定是儿子吧?”
楚周南心里不是滋味,苦涩地笑了下,“嗯,我是没有女儿。”他复又躬身拍拍小桃子的头,“伯伯走了,再见!外面雪大,记得让妈妈给你戴上小帽子。”
“伯伯再见!”小桃子冲他晃着小手。
楚周南步出摛藻堂,天上已经下起细如盐晶的霰雪。他把新买的书揣进怀里,紧了紧围巾,折返向南而行。他觉得自己漫无目的地逛荡了半天,心心念念,无非是一个苏致婉。兴许上天是借小桃子之口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还能在钟表馆遇见她,那便不会再错失。他顺着来时的路折返,几乎所有人都与他相向而行,他踽踽而走,雪片越发大起来,落在他的额发与眉毛上,他觉得自己一定像个圣诞老人了,不禁有了朝生暮死的须臾之叹。
何久自苦如此?
他忘了是谁说过这么一句,只知道此时此地,这话如同谶语一般从他的潜意识里蹦出来,仿佛四十年前,就在这朱红雪白的千秋宫路上等他。这没有时间性的漫天大雪与宫闱,仿佛带他去了其他的时代,不管在什么时代,人生不过如此,错过了便永远不会再得。他踏着碎琼乱玉,世界已一片白了,迎面顶风,他有些睁不开眼。回望处,原本无人走过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那串雪泥鸿爪,直指钟表馆。
馆员一脸不高兴,可毕竟没到下班时间,她也管不了这许多,便拿出一块纸板来垫在门口。楚周南在上面踩了踩,走了进去。
钟表馆坐落在故宫东南,也是旧宫殿改建而成的,保留了外部的样子,而只做了内部装饰。若是从里面看来,完全不似古建筑的样子,四面墙已刷了白,窗户也都封了个严实,只留一个密闭的内部空间,辅以幽暗昏黄的灯光,以突出展位的主题。钟表馆里的收藏,自然是故宫的历代西洋钟表,大大小小的,精致珍奇。不知是否有意为之,所有的表并非走在同一时刻,都是各自为战,滴滴答答,像是不同时空的时刻表一样。馆内空无一人,他在一架宫女打扇钟前伫立了片刻,发觉内馆中传出莹莹流动的暗光,他走进去,那是一个小小的放映间,大屏幕前的沙发上,长发女子背向他坐着,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介绍片。
他悄然立在她身后,静候着她,流光打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唯一不变的是他笃定的眼神。她似乎有所察觉,慢慢朝后略一下头,转过半个身,确定是他,便站起身来,久久凝视,“老师!”
他再也容不得片刻迟疑,上前去将她的头贴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她。他顾不得她愿不愿意,只觉得自己压制多年的感情如同这漫天纷飞的大雪一样,终于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他将自己的脸深埋进她的肩膀,呼吸着她的发香,这馥郁沁入肺腑,仿佛是还原了多年来的一个梦。他觉得苏致婉仿佛要在他的怀抱中挣扎,便下意识地按紧了她,轻声示意她安静下来,起码听完他的那句话。
我爱你。
之后他得到苏致婉的回应,她并非是如他那般猝然,却是浅浅地,渐次地,如涨潮一般漫送而上,回应了他。她随着他的节奏摇晃起来,身体跟随着心灵,渐渐越转越快,盘旋上升,在漫天旋落的雪片中,荦荦离群。很久了,两个人第一次慰藉彼此的真心,如同两只越冬的留鸟,互相梳理着羽毛。
她为他掸掉发上的雪花,“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她不禁莞尔。
他们在座位上相依而坐,十指交叠,楚周南护着苏致婉的手,揣进自己兜里,眼睛盯着正在播放的纪录片。那是一则反映故宫钟表的片子,短得只有十几分钟,打楚周南进来,已经开始播第二遍了。“这里真是让人安心,连介绍片都是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放的。它还一直在等着我,回来做一件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俯视着苏致婉,黑暗中的荧光勾勒出她清秀的轮廓,光洁的额,娇翘的鼻,小巧的唇。他禁不住以食指扫过她的唇,她身体轻颤,伸出双手摸着他的脸,贴吻上去。
“老师,我没有泄露你的计划书。”
“我知道,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
“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肯相信你,还是你的《蛊毒》?”
“谢谢你教会我爱情,又肯给我幸福。”
他抱紧她,一阵心痛抚过。她的愿望如此卑微,他只觉得这些年,自己的延宕和犹疑亏负了她很多,而如今无论背叛谁,伤害谁,他也不愿再背负于她。
“你们俩个,该闭馆了!”女馆员冷冰冰地打开顶灯,不待他们扭头,就转身出去了。许是把他们当成是来谈情说爱的小情侣,男的虽然仪表堂堂,却是人到中年,一定不是二婚就是婚外劈腿了,真是会找地方,大雪天,来故宫里偷鸡摸狗。
他们相视一笑,准备出去。还没走出屋门,一只小猫从外间矫捷地蹿出来,娇柔地叫着,苏致婉喜欢猫,看见了就要去逗逗,她惊喜地蹲身抚摸它,说道,“你看,大概也就一个月大,好可爱。”
女馆员见了,马上凑过来,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露出些许温和之色,“你喜欢呀,那抱走吧。我们这儿的老猫刚生了一窝小猫,冬天游客少,天天出去找吃的喂小猫,怪可怜的,我看有游客真心喜欢的,就让他们抱养了去,你要喜欢这只,你也抱走,也算做件善事。”
“可是……”苏致婉为难,“我现在的房东不让养小动物。”她说着,却忍不住把小猫抱在怀里,不住地逗弄。
“那就给我吧。”楚周南说。他从怀里拿出那本《宫女谈往录》,递给苏致婉,“送给你的。”
苏致婉看看书,并没有接,她把小猫像个小婴儿似的竖着抱起来,一脸幸福地笑了。这笑容中掺杂了胜利的意味,她决计不问方白羚,因为她对楚周南的君子性情是如此笃定。
大雪已经把外面的房屋树木都覆盖了,她的笑靥在这一片纯白的背景之上,犹如雪中绽放的红梅。
楚周南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夜色阑珊。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自己已经想到,对方白羚的伤害是迟早的事,可却不得不为之。眼下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她摊牌。
方白羚只点了餐厅的南瓜吊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是摆着几盘刚出锅的炒菜的餐桌。她今天换了墨绿色朝阳格的新桌布,又打扫过房间,餐桌中间的花瓶里插着一束馨香四溢的香水百合。楚周南进门的时候,她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解了围裙道,“吃饭吧。”
楚周南一手托着那只小花猫,把它放在地上,对她解释道,“半路上遇见的,挺可怜,就抱回来了。”他本以为方白羚会喜欢,可她看也没看。那只小猫却悻悻地凑过来闻她的拖鞋,她伸脚把它推到一边去了。那小猫锲而不舍,又朝她爬过来,她再次将它推开,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小猫膏药一样抱住她的脚踝,她烦了,蹲下想把它提起来,终于惹怒了它,拿小爪在她手背上捣了一下,厉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