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跑开了。
她疼得倒吸冷气,楚周南问,“没事吧?给我看看。”
她的手被挠出几道长长的红印子,倒是没渗血。“要不要去医院打针?”楚周南问。
“不用了,我以前打过。”方白羚冷冷说道。
楚周南应承着,有些不自然,“它可能有些害怕,或者是饿了。一会儿我给它弄点吃的。”方白羚不语,他解开领口,瞅瞅吊灯,“开大灯吧,这盏吊灯太暗了,让人恹恹欲睡。”
“随便。”方白羚盛着汤,边舀边尝了一口,“咸了。”
他很敏感地察觉出她情绪不对,于是问道,“今天做什么了?”
“等你。”她干脆地说。
他眉心一蹙,“我们好像并没约好吧。”
“一个女人住在一个男人家里,不就是为等他回家吗?”她语调故作轻松,却有些失控似的局促。
“白羚,”他望向她,她目光如炬,审问一般地看着他,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势。他顿了顿,“我希望你别这么依赖我。两个人的关系无论多亲密,也永远无法完全取代自我。”
“行。”她举重若轻。
“先吃饭吧。”他拿了碗筷,两个人默默对坐,谁也不说话。过了半晌,楚周南开口道,“你今天换了桌布啊?”
方白羚都还没动过筷子,只是端然坐在他对面,似乎只为跟他聊天,“是啊,我很喜欢这种格子,有家的味道。您知道托尔斯泰有一篇小说叫《穷人》吗,我小学的时候学过那篇课文,开头写得特别好,我到现在都会背,‘渔夫的妻子桑娜坐在火炉旁补一张破帆。屋外寒风呼啸,汹涌澎湃的海浪拍击着海岸,溅起一阵阵浪花。海上正起着风暴,外面又黑又冷,这间渔家的小屋里却温暖而舒适。地扫得干干净净,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食具在搁板上闪闪发亮。挂着白色帐子的床上,五个孩子正在海风呼啸声中安静地睡着。’这真是一个幸福的情景。”
他低头吃了一口蘑菇,细细咀嚼着里面的汁水,似有些苦涩,“在我心里,你就像个渴望安睡的孩子。你把我供养在这所温暖的房子里,对我悉心照料,其实你只是想让我哄你,陪你玩,做你的……爸爸,”他放低了声音,讲出这个触目惊心的称谓。“是不是?”
方白羚噙着泪摇头,“你不要试图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到一个暧昧的境地。我并非不想跟你像正常的女人和男人那样生活,我只是不懂,男人跟女人应该如何相处。我只知道他们不该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剑拔弩张、同床异梦。可是我不知道,对对方过分地好也会逾矩。我哪里有错?又或者我不符合你的标准。你以后多教我好吗?”
楚周南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软下来,可更想让她明白,他对她父女般的感情并非是爱情,“不,对一个人好是没有错的,但是你得看那个人愿不愿意接受。就像这只小猫,我很喜欢它,想要留下它,我发誓会对它好,可是它不喜欢我的家,我是不能强迫它的,这样才是真的对它好。”
她苦涩地咽了口果汁,“我不想谈了,吃饭吧。”
吃过饭,她把剩菜剩饭都收纳起来放进冰箱,又择了两条煎鱼给小花猫吃,小家伙饿坏了,大口吞咽起来。她拿着光亮的菜刀,愣愣看了它很久,最后关灯进了卧室。
楚周南假装在床上看书,暗里一直注意着她的举动。他似乎觉得她对他有一种近乎灵异的直觉,仿佛他丝毫的隐瞒,都能引起她强烈的反应。这种情况已不止一次两次了。
夜里,两人静静躺在床上,其实谁也睡不着。方白羚忽然从后面拥住他,“周南,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
“何以见得?”
“你脾气好,一定不会跟孩子的妈妈吵架,也不会苛责孩子,又有学问,孩子问什么都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很小的时候就有愿望,找男朋友一定找一个将来可以当好爸爸的。你喜欢女孩是吧,有人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也许,我更应该投生做你的女儿,这样更合适些。”
他叹口气,拍拍她的手背,“不要胡思乱想了。”
她把脸紧紧贴在他的睡衣上,深吸上面的烟草味道,“不该来的,不如不来。不该发生的,不如没发生过。”
他当是她终于有所觉悟了,自下一阵心痛,因为自己伤害了她。可她仍旧把自己抱得这样紧,好似想要紧坠着自己,同堕地狱。方白羚越抱越紧,让他闷得喘息不得,她在他身后大哭,“你能不离开我吗?”他实在无力承受,方白羚比他的力量大得多,他被拦腰掐断,可方白羚还是紧紧抱着他,在漂浮着他的鲜血气味的空气中吻着他的脸庞,像是莎乐美在吻圣徒约翰的头颅。
楚周南猛然醒了,他做了噩梦。他听到厨房水池幽静的滴水声,从梦中一直延伸到现实。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浅浅的猫叫,他回忆起梦里,又依稀不是梦里,这只小猫已经叫了很久,起初是凄厉的嘶叫,而后是渐次轻小的呻吟,却一直充满着痛苦。
他起身探看,那只小猫卧在厨房门口,已经奄奄一息,旁边是半条从案台上拖下来的煎鱼。他起初以为它是被鱼刺卡到了,后来发现它只啃了一侧的肉,鱼骨还是完整的。他心下诧异,却想着还有没有挽救的办法,就披上衣服,准备带它去看兽医。准备好正要出门,小猫已经不行了,它剧烈地抽搐着,身体僵直,脊梁近乎仰曲过去,楚周南几乎不敢看了,恨不得找个方法让它更痛快地死去。
透过厨房虚掩的门,恰恰能看见漆黑如窟的卧室,不知其中是否有一双窥视的眼睛。他头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于是不寒而栗。他知道方白羚不喜欢这只小猫,可除非她知道小猫是自己替苏致婉养的,否则不至于恨到杀死它。这几日,方白羚对自己的行踪格外敏感,不知是他自愧于心,还是她真的察觉了什么。可如果她对自己的行动有所知晓,又怎么会这么快,这么清楚?
他骤然间怀疑这一切。自从方白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便节节败退,越加窘迫。从杜若自杀,到自己离婚,到计划书被泄露,他跟苏致婉产生误会,再到跟方白羚纠结不清的关系……这一切看似巧合,可是都被方白羚那谶语似的预知与小猫凄惨的死而连缀到一处,让人疑窦丛生。
他从厨房找出一块旧台布,包裹住小猫的尸体,拿起自己的车钥匙走出家门。门被轻轻地带上,却仍旧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室内一片死寂。
方白羚忽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她那张掩埋在乱发中的脸,凝重而阴森。
第二天上午,三个女孩将继续穿越之旅。劳端端提醒道,“你们要准备好,这可能是这部小说现有文本的最后一章了。”
苏致婉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从氧舱里坐起身,“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她接起来,是楚周南,“你跟方白羚她们在一起吗?别说话。”
“我在方白羚送我的名片夹上发现了窃听器。她毒死了那只小猫。现在我怀疑我的电脑也被植入了黑客软件,我要去调查清楚。除此以外,还有你们,我不清楚研究所有多少人在他们的监控之中,又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内应,兴许眼下这个电话都不能保密。我才想到,方白羚拿着太空陨石式的爱情当幌子,其实别有所图。你要小心。”
“婉婉,快点啦!”林和畅催促道。
方白羚也平静地看着她,她在靠窗的位置,逆光中看不清那张莫测的脸。
此刻,苏致婉终于想到一直犹如影翳一般挂在自己眉睫之上的东西是什么了。“你就像一块来自太空的陨石,上面记载着上古的信息。”这句话,在被《君怀袖》里的小白羚说出之前,率先出现在方白羚对楚周南的评价中。
☆、拾
魏谙达不容分说,将他的斗篷给了我,便退回去了。我在后边跟着皇上,几个侍卫跟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陪他朝前走了几步,只见天幕深蓝,周边山石耸峙环抱,像是给天幕裱上的画框。有一弯如眉新月,浅浅勾在山石角上,越发显出这夜的清冷。
“山里天气冷吧。”皇上朗声问道。
我答道,“是,北京的初春也冷,可不会冻到骨头里去。”
他驻了脚步,回身道,“等到了坝上会更冷。你怕不怕?”
我淡淡一笑,“不怕,皇上是中天之日,在天子身边不会冷的。”
他侧头审视着我,“你怎么也会说阿谀之词。”
我不想狡辩,便顺意说道,“奴才是俗世中的一棵草芥,犹有所待,自然不能免俗。”
他背着手朝我走进几步,“你待什么,说来朕听听。”
我浅浅向后退了半步,低头道,“奴才盼着安分当差,伺候好皇上,有朝一日能体面地回家去,服侍爹妈。”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来,“就这么简单?你那日看着离骚发呆,朕当是心里有什么未竟的大志。”
“让皇上见笑。奴才是个浅薄的人,再高远的绝唱,到了奴才心里,不过品成伤春悲秋的怨词罢了。”
他静静听着,不再言语。我慢慢松了口气,与他共对一弯山月。
自此魏谙达越发频繁地让我随侍在皇上身边,我不甘愿,却抗拒不得,只想找个什么机会当个好差,也好讨我出宫的恩赏。到了围场,跟和畅交谈,方知八阿哥也曾打算,将她辗转接出宫去。要是放在我身上,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她却不肯就范。我说,如果他肯为你做到这一步,那他的用情一定是既深且专的。她不愿跟我谈这个,便瞎打起岔来。魏谙达传下话来,万岁爷跟各位王公晨猎回营,要更衣换靴。我跟春燕子备好了便袍和干靴,专在御幄中等,皇上背手进帐,脸色郁郁的。待到我们伺候皇上穿戴齐整,众位阿哥们也陆续进帐来了,齐齐跪在地上请了安。皇上提起十八阿哥的病症,问太子去看顾了没有。十八阿哥原本随扈巡幸,半途突发急症,便留在了汤泉的行宫里。太子支吾着答不出来,皇上不咸不淡地扯了一句,“对自己兄弟的死活不顾不问,心思都花在你的龙靴上了吧。”
整个帐中的人都为这话一震,齐齐望向太子的脚下。那五爪龙仿佛被点了眼睛,飘忽升腾而起,在一张张漠然的脸中间盘旋,昭示着太子爷大逆不道的心思。没想到万岁爷外表不露声色,心中却事事清楚,就连这么不起眼的逾矩,也难逃他的眼睛。
“儿臣冤枉!”太子失色地跪下,“儿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是中了奸人之计。”
“是啊,哪儿有故意穿这样的鞋在朕面前显摆的,你一定不是有意的,而是根本没把违制僭越之事放在心上。”
魏谙达匍匐着上前道,“太子爷,快跟奴才去换下来吧。”
太子提襟而起,灰溜溜地跟他出帐了,皇上并没阻止,却在身后高声道,“就让他穿着,所谓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一整日,皇上的心绪越发不好,后晌南边传来信儿,十八阿哥已经病笃。皇上无心理事,屏退了众人,半躺在罗汉床上歇着,忽然招呼道,“魏子安!”
魏谙达没应声,必是不在帐中。他烦躁地以手抹额,春燕子捅捅我,我们都知道万岁爷是招呼魏谙达给他按太阳穴,魏谙达不在,没人能合他的心意。春燕子明白我近来得宠,便让我去应付,我定神理气,心下一横,走过去学着魏谙达平时的手法给万岁爷轻轻揉起来。万岁爷并没抗拒,也不睁眼,就这么任我摆弄,他虽年过半百,却依然精神矍铄,面色白皙,眉目清朗,只额角上生了一枚浅浅的斑。我从上至下倒视着他,尝试在他脸上寻找哪位皇子的影子,太子的眉目、四爷的口鼻、八爷的眉,唯独他闭眼时眼皮不时一蹙一蹙的样子,让我想起胤祥。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睡着了。魏谙达进来,示意我退下。我点点头,缓缓松了手,蹑手蹑脚地走开,魏谙达却走近了,细细看着皇上的睡态。
皇上眼也没睁,略微朝里动了动身,“有事儿啊?”
魏谙达应承着,“前几日走在半路上,内监刘进忠擅自雇用牵驼人拖带行李,不合规矩,被太子见了,就教训了他,还给了板子吃。”
皇上缓缓道,“以后专门找几个太监看管行李,再传谕给武备院,不放牵驼人进出就是了,这事也来讨我的示下,内务府干什么吃的。”
魏谙达应承,声音更轻了,“是了……只是,太子教训刘进忠,下手重,把那人给打死了。”
我自下一凛,却并不见皇上动静,许久只听得他深呼了一口气,未及说话,御幄之外又喧闹起来。听不清喊的什么话,却分明显出是太子的声音。“孽障!”皇上倏忽起坐,魏谙达安抚道,“万岁爷息怒,奴才去看看。”
灯芯太长了,火苗骤然蹿起三寸高,我忙拔了风凉针去剔灯,回神发觉皇上坐在灯下发呆,一张愁容满面的脸惨白的,我忐忑地退到一边,听见他有气无力地说,“让魏子安传谕下去,明日返京,朕要去看看十八阿哥。”
过了好一会儿,魏谙达才匆匆回来,一进帐便扑到皇上脚跟底下道,“奴才刚刚想把太子爷送回去,谁知还没出网城,就远远看见护军营的火把,人马都奔御营来了。”
皇上大惊,“怎么回事,谁让他们来的?太子呢?”
“奴才赶着回来报信,就没问真切,太子出了御营南门兀自走了,奴才找人去叫了侍卫处值夜的德楞泰大人,可是御营夜间的营防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