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进车里,又跑回分诊台取单据跟x光片,然后再回来,却发现一个穿裘皮大衣的高个女人站在副驾旁边跟蒋东山说话。她一下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女人,不过心里觉得不舒服,等到走近了,女人主动跟她招呼起来,林和畅点了下头,小心说道,“你好。”女人一甩头发,居高临下道,“还记得我吗?”
林和畅征询似的看了眼蒋东山,蒋东山说,“她叫霍嫣。”
林和畅猛然想起,这是他的前妻。记忆力总是这么奇怪,明明经常会惦记起来的人,一旦蓦然相遇,反倒反应迟钝起来。霍嫣根本不理她,满面春风地扒着她的车门跟蒋东山说话,林和畅默默地坐回驾驶座上等着。
只听霍嫣道,“哎,还记不记得那个马太太,昨天我在拍卖会上遇见她……”
蒋东山问,“哪个马太太?”
她埋怨地拍了他手背一下,“就是东凌那个马总的太太,你以前老说她水桶腰那个。”蒋东山想起来了,她笑着道,“又胖了三圈,像怀了三胞胎……不过你现在也快嘞,得多运动运动,拆了石膏就去健身房吧,兰亭会馆你还去不去的,我最近还经常去的。”
蒋东山说,“那儿的人没意思,不去。”
“你怎么还是这脾气,嗳,说起来这小车你坐着不憋屈呀?怎么还不换辆像样点的?”
林和畅瞥了蒋东山一眼,他有所察觉,似乎是出于安慰,便一把握住她的手,冲霍嫣说道,“倒不是换不了车,是换不了人呐。”
霍嫣欢乐的脸冷下来,“德行!”林和畅启动了车子,她又继续扒着窗口道,“回去给我电话。”
没等她收手,林和畅一踩油门冲了出去。蒋东山握了下车顶的把手,“慢点!”
“不会!”她冷眼对道,“她来干什么?”
“她以为我今天拆石膏,就过来看看。”
“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离婚了也可以做朋友。”他像个老师在指导学生,“这个社会太复杂,又凶险,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些。”
“做朋友还是调情?蒋东山,你是世上最刚愎的男人。知道吗?自大、自负、自我膨胀。”
他失笑,“这仨词一个意思吧?我觉得你应该对我放心,我才不顾忌的。”
林和畅觉得自己消受不起,“我不是宠物,也不是圣女。请不要把我做模式化的归纳。我刚才是不是很傻,连你前妻都认不出来。”
“不,其实我觉得,你的表现特别好,她视你为眼中钉,你反而不认识她,岂不是要把她鼻子气歪!在我心里,你是公主,她是女巫,哎呀,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相信我对你的死心塌地。”
蒋东山的话并不能安慰她,她反倒有些抓狂,挥舞着胳膊说道,“我恰恰不确定。我只是个患得患失的小女人!刚被那个老八摆了一道,我现在怀疑所有男人!我很怕你回去找霍嫣,你知道吗,我的老师楚周南,原本喜欢婉婉,可是离婚之后居然跟白羚同居,既来之则安之,可他又偏偏忘不了婉婉。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朝三暮四,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蒋东山一愣,“楚周南跟方白羚在一起,心里还想着苏致婉?这是什么状况?”
“是啊,你还记得白羚吗,就是那天来我家的那个小女孩。没想到她很有心机,竟然搭上我老师。婉婉跟他对眼那么多年了,那小丫头这么几天就扭转乾坤。”
蒋东山很不赞同,“什么!我看是那个楚周南居心叵测,年纪这么大了,还脚踩两只船,他不是男人!亏得还有女人喜欢。”
林和畅想不到蒋东山会替方白羚说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你别这么说我老师嘛,他是有些优柔寡断,可正是因为他待人温厚才会这样啊,又有情有义,他给婉婉出了一套纸书呢。他们本来就是一对。”
蒋东山立即语冷如冰,“你心里就喜欢这种男人啊,他那么好,你怎么不去找他!让他也给你出书!”
林和畅一阵怨气升起,忍不住针锋相对,“你这是什么态度,存心想吵架是不是?谁年纪大了还脚踩两只船啊,你说嘴打嘴。”
一阵沉默,有种惊心动魄的残忍在空气中安静地蓄积着,仿佛冰刀无声地划破皮肤。林和畅觉得自己的话说过了,蒋东山并没像平时那样服软哄她,可见是真的生气了。她也不肯放下架子,二人就这么僵着,一直回到家里。
他大概是故意气她,刚进家门就走进阳台,拉上拉门给霍嫣打电话,林和畅隐约听见低声的询问与对话,渐渐地,女人在电话里声音操切,喋喋不休,而蒋东山也是一样,他们仿佛在低声争吵。待他从阳台进来,脸色愈加阴沉。
林和畅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此刻酸道,“你是给霍嫣打吗?这么迫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蒋东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留,冷冷道,“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回去吧。”
林和畅站起来,诧异这个男人竟然会这么对自己。而她这种可怜兮兮的姿态并没给蒋东山多大的震撼,他看都不看她,兀自进了书房,关上门。他留在她视野中的最后的背影,仍旧是颠颠簸簸的,却完全不似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茕孑一身,那样惹人怜悯了。
楚周南不知道八大局对面的咖啡馆是苏致婉她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照常点了一杯espresso,想起那天在颐和园,秦明月给方白羚点了杯蜂蜜柚子茶,那是很女孩气的饮品,甘甜怡人,一清二白,就像那时候的她。没想到他们没一个人看出来,方白羚其实是一杯掺了苏打水的朗姆酒,外淡内烈,让人不知不觉沦陷进她温柔的陷阱。他想她对他的好不过是一场骗局吧,为了窃取他的研究成果,她给他营造了一个追求纯爱的梦,这梦就在昨天,对他而言还是一个梦幻般的负累,而现在,他看清那只是镜花水月,如她清纯的脸一样,不过是画皮一张,这带给他如释重负的轻松,却也让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气愤,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更不敢面对,自己怎会被方白羚欺骗感情,除非他对她有感情。他这样解释给自己听,兴许这气愤来自于他对她一向的恻隐与眷顾。
方白羚来了,穿一件短的桔色羽绒服,露着外翻的象牙色毛衣的高领。她默默走到楚周南对面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过菜单来,“小姐喝点什么?”
楚周南没有给她点,因为看不清,想不出,猜不到她的心思。她看一眼楚周南面前的杯子,“跟他一样吧。”一阵沉默,方白羚先开口问,“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我去把那只小猫埋了。”他说道,“它死了。后来天亮了,我就直接上班了。”
“如果我说,那只小猫是我杀的,你会生气吗?”
楚周南显然对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没准备,他心中怨怼,想把对方白羚的恼怒和盘托出,但按照苏致婉的指示,他忍着不动,只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它,就因为它挠了你?”
“没有,我闻到这只猫身上有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以为是你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
楚周南冷笑一声,“开什么玩笑。”
方白羚试探道,“你会怪我吗,生气了吧?”
楚周南稳住了,“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
方白羚兀自呷了一口咖啡,真苦,这就是楚周南的世界,苦涩单调,那所谓的回甘是饮过咖啡后的第二杯水带来的,并非来自咖啡本身。他不问窃听器、电脑里的黑客软件,不怪她,不怪也就是不爱。她知道他要跟她说什么了,也许对他这样一个谦谦君子,抛弃一个痴情的女人是很难的事,但她的背叛让这件事变得简单了。她忽然间好伤心,在他开口之前,眼泪已经涌出来,她看着他,像是一个惊恐的孩子看着严厉的父亲,敏感地预感到一些端倪,就吓得哭了起来。
他说,“白羚,对不起……”
她双手捂在脸上,想要掩耳盗铃,抽泣道,“你能不能别说,能不能别说……”
他暗叹她的演技,竟至于自己明知是假,也会有几分伤心,“我们还是分开吧。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颓然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狼藉的脸,“不管我做过什么,我爱你是真的,我爱你是真的!”
他轻声说道,“跟别的无关,我爱的是致婉。我们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他觉得方白羚的眼泪让自己不堪忍受,于是拿起外套想要逃离。走过方白羚身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溺水的人抓到唯一的一块浮木,“你好残忍,你明知道我那么爱你……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你想想我对你那么好,对你死心塌地,可是一个小说中的虚拟人物都能让苏致婉动心,她不会跟你长久的。她计较利害得失,可我对你的爱无关利害!”
楚周南狠狠捋下她的手,一股无明业火冲上头来,“你还敢说对我好?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如果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那么你的爱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楚周南夺门而出,留下失声大哭的方白羚,她那道纤细的影子镶嵌在午后斜阳的光影里。
楚周南逃得有些狼狈,他气自己不争气,原本是一桩认定了的理直气壮的事,怎么反倒是自己理亏一样。身后宛如一个深洞,方白羚的哭声隐隐传来,他烦躁地点起一根烟,在亮着红灯的人行横道前抽起来。身后骤然出现几个男子,穿着不一,却都戴着大风镜,有两个稳稳架住他的胳膊。“干嘛?”他问道。
“跟我们走一趟。”
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危险,“你们认错人了吧?”
“没错,新闻出版局的楚局长。”领头的男子笑了笑,吩咐旁人把他架上身后的一辆商务车。
两点以后,苏致婉开始频繁地给楚周南打电话,但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关了机。她知道他去见方白羚了,可这会儿失去联系,心中便有不祥的预感。她想了想,干脆拨通方白羚的电话。方白羚那头很嘈杂,只说不知道老师的去向。苏致婉不信,坚持要见她。方白羚说那好,你来咱们学校音乐厅吧。
方白羚跟苏致婉上大学的时候是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专业,只是前后差了几年。这是市内的一所综合性大学,人文学科的专业很强,也有门类庞杂的艺术专业,配套设施也好,音乐学院旁边有一个不小的音乐厅,专供学生彩排演出之用,偶尔还会有音乐节的知名人士和团体来开音乐会,虽比不上大型音乐厅的规模,但百年学府的清名倒是冠绝当时的。
苏致婉二话没说便来了,音乐厅里似乎在进行彩排,舞台上摆了一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还有几个学生忙着摆座位跟调乐器,方白羚就站在过道的地方等她,脸冲着舞台。苏致婉心中急切,见了她便叫嚷起来,“方白羚,我问你,楚老师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她声音太大了,音乐厅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方白羚转过憔悴的一张脸,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之后茫然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致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到现在你还装蒜!快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吧。我已经查到了,千秋集团的老总就姓方,你是他什么人?原来你来我们所里就有着特殊的动机,你监听楚老师,监视我们的电脑窃取信息,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
方白羚双眉一挑,“你们不也背着我幽会吗?回来还骗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致婉道,“我们两情相悦,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是你横刀夺爱拆散我们的。”
“两情相悦?你去问问楚周南,我逼他跟我交往了吗?”
苏致婉笑一声,冷冷戳她一刀,“说什么都没用,他爱我,不爱你。”
方白羚面如死灰,身体虚弱地抖了下,“他确实不爱我,不过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师姐,该你了。”学生们已经架好了乐器,台上坐着一个钢琴手跟一个吉他手,中间的空位子上竖着一把小提琴。方白羚冲苏致婉苦笑一声,“你等我一会儿。”说罢转身走到台上,苏致婉有些惊讶,没想到方白羚会参加演出,她见她径直走到正中话筒的前面,下面零星坐着十几个人,她丝毫不露怯色,钢琴与吉他响起,悠扬婉转的前奏,方白羚开始唱了,竟是低沉的女中音。
在那金色沙滩上,洒遍银色的月光,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
往事踪影迷茫,犹如幻梦一样。你在何处躲藏,背弃我的姑娘。你在何处躲藏,背弃我的姑娘。
过门的时候,方白羚拿起椅子上那架小提琴拉了起来,这是一首很忧伤的老歌,悠缓的三拍子,她唱得格外动情,却反反复复只有这么几句,音乐声一波一波,如同海浪漫送,那歌声更像是一唱三叹,仿佛把她的伤心都唱了出来。苏致婉的心也松弛下来,静静陷入这首歌里,她想起与楚周南在故宫的相许,还有围场之夜与胤祥的执手,这些蛰伏在心灵最深处的柔软,不晓得哪个离真实更近一些。
“好听吗?”方白羚唱完了,微笑着向她走过来。
苏致婉问道,“为什么只有这几句?我记得还有下段。”
“我只喜欢第一段,所以就唱了两遍。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我要叫你一声师姐。在我进入人文学院的时候,楚老师跟你们,已经是校史里的传说了,当然,留给我们这些晚辈的还有一些罗曼蒂克的流言蜚语。刚才那首歌就唱给你们,我记忆中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