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测的褐瞳中,“这会很疼的。”他语气冰冷。
林和畅心中凉了半截,她铁了心要他选择,“我不怕。这个印儿在我肩膀上,自打我知道它意义的那天,它就像一只吸血的水蛭一样叮着我,我寝食难安,寤寐之间,只想将它抹去。如果你在乎的是我,而不是它,那么就帮帮我。”
他思忖着,“自然……是可以,但还要从长计议。再说,即使我并不想给你去刺青,那它的存在,跟我喜欢你,也不矛盾啊。”
她已了然了,想起前几回的文本,最令她动容的一段,是小和畅在延晖阁与他相见,她看一眼他的背影,就跪着哭得像个泪人。在她谦卑和恭顺的外表下,得潜藏着多深的眷恋。她说道,“那就是不一样。你知道小和畅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吗?我明明心里深爱着你,却拒绝为你在宫里做事,就是想知道你是否会心无旁骛地爱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真的忍心用我肩膀上的印记去换取你安身立命的位子吗?”
那一刻他眉头深锁,眯缝起眼睛,似乎要抑制住瞳中的一抹流光,“你当我心里好受吗?当坊间流言传进我耳朵的时候,我是第一个知道那女人就是你的人。我想,为什么就偏偏是你!可是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你肩头有什么,你永远是你。那好,我也问你一句,你要是真心对我,就该情愿为我舍命一搏,我现在就要你肩上那只蝴蝶,你肯不肯?”
林和畅流下泪来,“贝勒爷,我到底知道你看重什么了。”
他的脸彻底冷下来,抬起头,居高临下道,“你都不是真心对我的,还有什么可谴责我的呢?”
“如果你所说的真心,就是让人牺牲尊严,面对天下去展示她的伤疤,那就算我对你是虚情假意好了。你放我走吧,我不想留在你身边了。”
“岂有那么便宜!”他推开她向门口走去,冷冷抛过一句,“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不管是我的家里,还是我的心里。”
“我也不怕再死一次!”她胡乱摸着脸上的泪痕,毫不客气地回敬。她已全然入戏,胤禩盛怒之下的压迫跟冲击犹如天风海雨,居然如此真实,使她不得不入境。元叙事穿越是如此神奇的东西,它能自动生成人物的生命力,操控他们的情感与选择来与穿越的主体进行互动,这原动力到底在哪里?林和畅在冰冷的地砖上抱臂而坐,看日影由西及东,越拖越长,檐间的滴水颗颗坠落,打着墙根底下的碎瓦片,似乎有蝉声浅唱,仔细听时却又没有。向晚时分,胤禩又来了,许是知道她没有吃饭。
“我再问你一次,最后一次。”
她咬着牙,摇头。
他喟然道,“你说我对你无情……最下不及于情,可是情之所钟……”他向后一推,让开出门的路,“你走吧,别再在我面前出现,即便我再看见你,也不会认你。”
林和畅直奔城南的陶然亭,穿越之前已经跟苏致婉、方白羚商量好,想办法脱身,在约定时间去陶然亭赴约,再由胤祥将她辗转送入宫中汇合。她一天水米没打牙,饿得头昏眼花,身上没银子,只怪自己一时逞能,走得太匆忙,且胤禩必是恨自己入骨了,如此以乐善好施著称的阿哥,却连半分盘缠也不送给她,可见根本没打算送佛到西。林和畅暗叹,在这女性没有经济地位的社会中,是不可以随便做娜拉的。方才还在为爱情的独立姿态高歌猛进,何其快意恩仇,可是跟眼下开锣唱戏的肚子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饿肚子是比失恋更真实的痛感。幸而暮春的天气还不错,东风和煦,草长莺飞,还不至于让她饥寒交迫。她一路打听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她心想,如果到了陶然亭还找不到胤祥,自己就只能插根草标卖身了。
由于天气好,湖边游人如织,所幸亭子并不大,她靠近了,很快看见一个穿绿沉色便袍的男人,器宇轩昂,背手执扇,站在柱子前看楹联,正是胤祥。她得见亲人,热泪盈眶,正要高喊一声,忽然被人自身后捂住口鼻,她本能地挣扎,却渐觉四肢沉重,很快就一片昏沉了。
夜深了,打过亥时的更鼓,皇上还打算视事,看折子,眼已经花了,多数时候让值班的文官来念。这天御前没人,他勉强看过两折,觉得吃力,便叫苏致婉过来,指着里面的字让她认。苏致婉挪近一盏灯,劝道,“皇上早点歇着吧,灯下认字最费眼了。”
深夜的寝殿,寂寥空旷,静得能听见交泰殿更漏的滴水声。皇上问了句,“什么时辰了?”苏致婉看了眼自鸣钟,心中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亥时二刻。
“都这么晚了!”皇上嘀咕,任由她把满桌的折子朱砂碟都收了去,笑道,“看不出你还挺厉害。”苏致婉一怔,他又道,“朕还没说事毕呢,就给朕收去了。”
苏致婉道,“天都这么晚了,就毕了吧,您身体要紧。”
“行,听你的。”
苏致婉这才敢去捡桌上剩下笔搁跟朱砂笔之类的什物。她袖管带起的风扑扇着火苗,这火苗映在她眼中,如两颗细小的金星一般,乖巧地跳跃着,皇上细瞧着她灯下的样子,一张脸比白天更加细腻润洁,一双眉不颦不蹙,像两片飘浮的云,静静舒展着,那专注的神态像极了西洋画里的美人,完美得生动而立体。皇上注视她良久,问道,“告诉朕,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苏致婉抬头答道,“奴才在数折子呢。可巧让皇上这一问,就乱了。”
他浅笑,“那怪朕了,你数吧。”
她复又低头数起来,未几听见皇上叫她,她连忙答应,却发现他是故意打扰自己,她一气,索性把折子堆在炕几上,任这个玩性正浓的老顽童自己折腾去。皇上道,“朕的意思是,还数它做什么,这劳什子,已累了朕大半辈子,索性撇了去,丢几封更省事。”他伸手一拂,一摞折子撒了一地,苏致婉连忙躬身去捡,怨怼道,“您这不折腾奴才嘛,这顺序打乱了,都不知道怎么排。”捡完了地上的,又捡炕上的,皇上就在东头端坐,她略迟疑一下,向他浅浅低个头,算是谦卑地打过招呼的意思,便伸手从他腿上越过,去够最里面的折子。皇上忽然一把将她拉过来,把她揽在身下,鹅黄纸散乱地铺在他们身下,像委地的秋叶。
他的吻是干涸而粗糙的,仿佛例行公事,这男人太惯于颐指气使、信手拈来,以至于忘却了两情缱绻的融融之乐,总是一时的玩兴更大于感情的倾注。他问苏致婉,你不喜欢?
苏致婉这才睁开眼,露出一个猝然的微笑。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久久纠结于到底如何应对。那天胤祥向她示意,林和畅没有按时赴约。她心下不安,兴许林和畅脱不了身。她多半就在胤禩的手里,可总不能冒然去捞,胤祥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可是找不到和畅,万事没商量,她更担心林和畅会遭遇不测,那么她的耳坠拿不下来或有所破损,她们将永远陷落在这个文本的世界中。要想把林和畅从他们手里捞出来,只能借助皇上的力量。可这更是一招险棋,因为拿不准,倘若皇上知道刺青幼女案的始末,到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还是润物无声地不了了之。如果他仍旧心怀恻隐地想要保全太子,那么林和畅的存在则成了一个固有的障碍。
这是一把双刃剑,但又没有别的选择。在此之前,唯一能加大把握的事,便是让自己跟皇上的关系尽可能变得密切。
她宛如断臂求生,仰头饮下一杯苦酒,在咸安宫门口那明妍的微笑,始终飘荡在她的脑海里,她不愿多想,否则会让眼前这个经过更加漫长难捱。她只是在这个经过中一直死死攥着胤祥的錾花扣。
皇上醒了,睁眼一看,窗外晨光微曦,他伸手摸摸,枕边那缕温香已消散了。他低声咳了一声,苏致婉在帐外问道,“万岁爷可要喝茶?”
那一刻他几乎要怀疑昨夜的温柔缱绻是否是真的了。他想了想,让她把帐子挂起来,见她已经衣冠齐整地站在床边了,便问道,“你怎么起来了?”
苏致婉说,“奴才做了个梦,就睡不着了。”
“你梦见什么了?”
“奴才梦见因被奴才诬陷而被逐出宫的和畅了。”
他审视着她,“你这是话里有话。”
苏致婉郑重地跪下,俯身在地,“奴才有罪,和畅出宫的事,其间有莫大的隐情……”
魏长安其实一直在外殿值夜。致婉荐枕之事,他心如明镜,却担心她生疏,惹得皇上不喜,于是一直留意动静,整晚上寂静如常,他便有些懈怠,直到东方既白,他揣摩着皇上今日要起晚,便不时看看桌上的自鸣钟,自鸣钟底座上那浪花似的转子,金灿灿的,被清晨的日光照得越来越亮了,他正看得入神,忽听皇上高声叫他的名字,声调里含着急促的怨怼。他暗叫不妙,必是致婉触犯龙颜了。
林和畅眼下被关的地方比胤禩安排她的四合院差了几个档次,说白了就是间四面无窗的毛坯房,吊顶上开了个天窗,好歹透出些光亮,可辨晨昏。有一扇双扇木门锁得死死的,会有人按时送饭来,就从这里出入。狭小的空间除了土墙跟房梁,就只有角落里一对草垫子,是给她睡觉的地方。这里应该就是上可暗算贤良、下可偷人养汉的古装剧胜地——柴房,只是没有堆柴禾而已。她恍然觉得自己是这个故事里最倒霉的女人,不光爱情是假的,际遇也是最差的。苏致婉、方白羚,这两个名字被她一天念叨几千遍,她暗自希望让她俩多打几个喷嚏,好知道她所在的地方。
其实她在这里也没住到几天。约莫在第三天的时候,绑匪就现了真身。“是你!”林和畅张大嘴巴,其实她心里并没那么吃惊。
胤禟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说,“你大概还在做梦,老十三会去陶然亭接你。可是没想到,让我抢先了一步。”
林和畅此刻对他充满恨意,与其说是针对绑架她的行为本身,更不如说是针对这么艰苦的待遇,她摸一把自己的猫脸,“八爷都答应放我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胤禟看起来火气也不小,句句能让她痛不欲生,“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枉我八哥对你那么好。我可不吃你那一套。知道吗,其实我八哥根本不是真心放你走,他一手放了你,一手找人给我透信儿,我们的人一直在你后边跟着,看你去干什么,最后在陶然亭把你逮了,看你果然要去跟老十三碰头。怪不得我八哥都哄不住你了,原来是有了新相好。”
林和畅错愕,“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口是心非,卑鄙无耻!”
胤禟还嫌骂得不过瘾,“本来也打算给你换地方的,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你在八哥手里了。你还真以为他对你余情未了?就凭你也配!别做梦了。我八嫂可是亲王的外孙女,你连人家的脚趾头都比不上。要不是为你肩膀上那点花样,谁惜得理你。”
林和畅被他无端骂得狗血淋头,从小到大岂受过这般委屈,不由眼中转了泪,“我到底哪儿惹着你了,你这么死乞白赖坑我,怎么哪儿都有你!”
“这些苦头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不过一个犯贱的下人,还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面孔,自觉谁都不如你,就好言提醒你几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觉得这情景着实可疑,这小说运行的逻辑到底有什么规律呢?即便是胤禩假意放了她,又让胤禟去抓她,胤禟也没必要专门找自己说明真相,给胤禩难堪。为何哥哥对她百般温存,弟弟又对她恨之入骨?她不知道个中缘由,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胤禟也不见得知道。反正只是虚设而已,信口胡诌,谁怕谁呢?反正现在困在这里,前途未卜,索性数据核也不要了,拼命戳他一针,于是乎她一把抹净眼泪,诡笑道,“不是这么码事吧。我看你是在嫉妒,嫉妒我得八爷的宠爱。纵使我几年来对他爱答不理,又不肯做你们在宫中的眼线,又拒绝跟你们出宫,拒绝做雕青幼女案的证人,可他还是忘不了我。所以你才会这么生气,才会故意出言奚落我。可见,他的婚姻也不见得多美满,他不得不在早年的恋情中寻找感情寄托。而你呢,你莫非也喜欢你八哥?”
她发觉此话一出,胤禟面色铁青,双目使劲瞪了一下,便自以为自己说到坎儿上,其实她满不喜欢腐女那一套,但不得不说,这玩意儿打击人挺管用,“一个在你眼中,温文儒雅、正派睿智、近乎完美的兄长,偏偏跟一个卑贱的丫鬟做下乱了规矩的事,你恨这件事破坏了他在你心里的完美形象、你的信仰、你心中最崇高的东西,于是你把恨意转嫁到我身上。说起来你也很可怜,只不过是一个躲在巨人阴影里的跳梁小丑罢了,永远成不了大器,充其量为虎作伥。”
说完这话,林和畅有点后悔,因为她觉得胤禟的双眼变得犹如杀人的利刃一般锐利,他颤抖着骂道,“贱人!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器。”
她惊恐地后退,“你不能乱来,我是你八哥的女人。”
盛怒之下的胤禟喘着粗气道,声音从肺腑深处而出,“这时候你想起他来了,他不争气,不敢收拾你,今天我替他来!”他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像拎起一只小鸡,那一瞬间,眼中的愠怒渐渐化为某种执狂的色彩,他把她按到地上,狂躁地撕扯开她的右肩,看到那只蝴蝶,仿佛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狠狠笑着,俯首舔舐。
林和畅一个激灵推开他,起身要逃,被他一把拉回来,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