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谙达带着,进了暖阁里边,跟万岁爷说了一会儿话,又给带出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本想问问,又不方便,总之是蹊跷。”
方白羚心下盘算着,苏致婉自寻短见,看来是抽身去抢数据核了,剩林和畅跟自己在这里造文本,不知林和畅知不知道她这个打算,恐怕知道了,也要跟她一气。那自己该怎么办?难道也抹脖子死了?可是剩下林和畅一个人,能不能撑住文本以演绎出足够的数据,就很难说了。到了乾清门,她跟均儿作别,独自向深宫走去。
径自走过一段,她停下来,发现身前有一个人,背对着她,朝前走,却又好似漫无目的,她一眼认出他,却并不招呼,仔细端详他的背影,仿佛在找寻另一个世界的那个男人的影子,不由心下凄凉,良久才招呼道,“四阿哥!”
他转过身,“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奴才去衣库领夏衣。”她把手揣进包袱里。
他停下脚步等她,待她走近了,伸手接过包袱替她拿着,“二阿哥好吗?”
她一愣,倒也没局促,笑笑,“好,他的精神比在塞外的时候好多了,您也知道,那时候他浑浑噩噩的,现在精神可好呢。”
他应道,“那时候他受了魇胜,皇阿玛也这么说。”
她近前一步,“不光这个,在围场的时候,二阿哥并没写过什么调兵手谕,他整晚都跟我在一起,他被人诬陷了,我可以作证,请您无论如何跟万岁爷说清楚。”
胤禛隐去重重心事,只说道,“我会的,可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方白羚说,“我明白。那伙人,他们不会得意太久的。”
他诧异,“你知道?”
她点点头,“十三爷,他还好吗?”
他长叹一声,“不太好。他跟二阿哥处境一样,其实还不如二阿哥,这儿被戳了一刀。”他指指心口,“你好吗?”
“您不用担心我,我有这个。”她掏出他给她的戒牌,骄傲地拿在手里晃着,冲他笑。他也笑了,仿佛在万般落魄中终于找到一丝安慰。“对了,”方白羚忽然想起来,“您知道和畅在宫里吗?”
胤禛略点点头,“她肩头的刺青不碍事了,皇上已经准她出宫。”
方白羚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我想见她一面,无论如何见她一面,您能不能帮我?”
他并没应承,把包袱还给她,问道,“如果你能跟她一起出宫,你愿意吗?”
方白羚一愣,胤禛并不等她,兀自向前走去了。她才明白过来,心下一阵欣喜,却欲说已忘言,只朝他大喊,“四爷!四爷!”
他没停步,大步流星朝前走去,会意的微笑从嘴角漾开去。
她停在他身后,不住地傻笑,她觉得自己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了,即使想走,也甜蜜得拔不开步。
没想到,下午乾清宫的执事太监贵武就把林和畅带到了咸安宫,林和畅手上挎着一个包袱,见了白羚,分外激动,过来拥抱她,“白羚,终于见到你了!我现在马上要出宫去了,四阿哥让我先来这里跟你见一面,是你求他的吧?”
方白羚并不回应她,冷冷道,“你是不是跟苏致婉合伙骗我?”
林和畅表情僵直,放开了她,“你已经知道她翘了?你不会也想死吧?千万别,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应付不来的。”
方白羚道,“你们瞒了我这么久,把我一个人丢在咸安宫里,就是怕我也寻死吗?她为了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舍得去死,我可舍不得,我不想看到自己所爱的人为我伤心。”
林和畅心中升起些许敬佩之意,她把这种敬佩放大了十倍,一拍方白羚的肩膀,“白羚,你这话别有气魄,我料婉婉都没这么重的深情,我也觉得她有点太对不起老十三了。你真是好样的。”她冲她竖起大拇指。
“你少给我戴高帽,她都走了多少天了,咱们也该回去啦。你心里清楚,我已经赶不上趟了,否则你出宫会这么轻松,跟放暑假似的!”
林和畅点头称是,“你未免也太聪明了点,这话是正解,我这就把耳坠摘下来吧,咱们回家啦。”
方白羚止住她,微微一笑,“别,做事要有始有终,这个故事怎么也得有个结局。致婉跟十三爷是悲剧,你跟八爷不悲不喜,我跟四爷该是大团圆。”
林和畅错愕,“你不是吧,还想大团圆,现在你跟四爷八字没一撇呢,还得再呆多久呀,你俩什么毛病,一个呆不住,一个舍不得走,可苦了我这个打酱油的了。”她做出痛苦状,冲天说道,“端端,你有没有在监控,快救救我呀!”
方白羚忧伤地说,“现实不完美,小说里总可以给我留点安慰吧。你再等两个时辰,只须两个,到时候一起走。”
林和畅警惕地看着她,“你这个腹黑小萝莉,又想耍什么花招?”
“和畅姐,再等两个时辰,你可以看到一场好戏。八阿哥被百官保举为太子,已经触犯龙颜,今儿下午他们开例会,大概他就要倒台了。”
林和畅想问她怎么知道,忽然一想方白羚就是这部小说的作者,即使到了主体互动的阶段,谁还能比她的气场更强势呢?方白羚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想了想,说道,“这样啊,很好,那个老八,让你诓我,咒你一辈子当不上太子。”
方白羚一笑,“看完这场戏,咱们就走。”
林和畅见她笑得诡诈,不由得说道,“你可不许再糊弄我啊。”
方白羚忽然真诚起来,“我跟致婉姐之间的事跟你无关,虽然你会站在她那边,但我还是很喜欢你,将来你就知道了。”
下午没事做,林和畅陪方白羚在东厢小灶上给太子熬银耳燕窝,正说着乾清宫出了什么大事,咸安宫也不见得知道,二阿哥从前的掌宫太监刘福胜就赶来报信了,咸安宫的门锁着,他没法进来,方白羚让林和畅去听,林和畅去了,只听得刘福胜隔着门缝说道,“皇上后晌训斥了百官,说他们结党营私各有所图,还说八阿哥阴险狡诈,又是辛者库贱妇所生,难堪重任。皇上还说,他梦见仁孝皇后对他哭呢……”
林和畅跑回来告诉方白羚,方白羚正吹那一碗银耳燕窝,“我还有点事要跟刘谙达交代,你给二爷送去吧,让他吃了。”
林和畅没多想,端碗进了正房。胤礽午睡刚醒,林和畅就吧瓷碗摆在他桌上了。他在一边细细地吃着,林和畅觉得不对头,因嗅着哪儿有股烟熏火燎的味儿,起初以为是炊烟,可是这地方离御膳房很远,怎么也不会闻见炊烟的,她正纳闷,只见进间外的穿廊上,浓烟欻然而起,林和畅忽然叫了一声,“二爷,失火了!”此刻胤礽却昏昏欲倒,顷刻趴在小桌上睡去了。
“搞什么!”林和畅大叫,“方白羚!”
方白羚从浓烟中冲进来,白净的小脸都已被烟灰抹黑了,更是呛得眼泪直流,咳嗽着说道,“这火上来得真快,烧起来也就十几秒的事,怪不得消防节目说火场间的逃生机会稍纵即逝。”
烟越来越浓了,林和畅艰难地喘息着,“真难受,我们关机吧。”
方白羚过去罗汉床上拖胤礽,“不行,这不是结局。快帮我救他。”
林和畅来不及考虑,拽着胤礽,一把掀开窗户,“他好重,你先跳出去接着我们。”
方白羚道,“你先出去。我在里面推他。我要对他负责到底的。”
林和畅不想再争执,纵身跳出窗去,方白羚已把他的头跟肩膀推了出来,林和畅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拽着,外面已聚来了一些救火的太监,帮林和畅往外拉人,此刻屋檐已经着了,碎木不断掉落,一干人七手八脚把胤礽拉出来,便把他抬到院中的敞地上去了。林和畅向屋里的方白羚伸出手,“我拉你!”
轰然一声,燃烧的椽木坍塌下来。
“胤礽!”皇上在从人的簇拥间下了肩舆。几个年轻力壮的太监抬着胤礽,见皇上来了,便站住脚步。围着胤礽的宫人很顺从地分开一条路,让皇上进去看他的儿子。胤礽仍旧昏着,双眼紧闭,衣冠不整,发辫凌乱,但看上去毫发无伤,皇上急切问道,“他,他怎么样?”
御医道,“回皇上,还有气儿呢,只是急火攻心,昏了。”
皇上一颗心放回去,抬手抹一把汗,蹲下细细端详胤礽,心疼道,“是朕疏忽了,不该让他住在这儿。”
胤禛一直在他身边看着,见尘埃落定,又举目四望,却找不到希望见到的那个影子,便忐忑地问从人道,“可有宫人死伤?”
旁人道,“这火起得急,一眨眼就烧个精光,保不齐呀。”
胤禛兀自进到咸安宫院内,大火已把正房烧去半边,只剩熏黑的骨架,偶然还有散落的木梁掉下来,众人都忙着灭余烬,清杂物,并不见白羚。他心下茫茫,走向那余烟未尽的火场,隐隐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个太监迎面拦住了他,“四阿哥,小心啊。”
他兀自吞了下干涸的咽喉,指着里面,半晌才问出来,“里边有人吗?”
“四阿哥!”方白羚清越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他转身看见她,灰头土脸却喜笑颜开的一个小丫头。他瞳中的苍凉如冰开水暖,瞬间化了去,不由得冲上前,却不敢逾矩,只死死捏住她的腕子问道,“你没事,真的没事?”
方白羚笑着哭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是一种悲怆的幸福。她冲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从人仿佛被石化了,都停住脚下的节奏看着他们。林和畅站在不远处看着,仿佛一个为结局唏嘘的读者,喃喃自语,“婉婉,看见了吗,莫说几天,就是一辈子,她也会舍得留下来的。这个方白羚啊……”
她转身向北,直奔神武门,想要给这部作品画上一个最终的句号。
天已向晚,夕阳斜斜地照着,拉长了身影,宛如写意的泼墨一笔。神武门外是熙来攘往的街市,小贩吆喝着叫卖,街客们挎着菜篮子,挑着自己合意的东西,讨价还价,她刚出那凝肃庄严的深宫,这内外两个世界之间,简直天上人间,令人恍如隔世。
不远处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要上马车,因为看见了她,便停住脚步,不住地向她看过来,她留意到了,正是胤禩。她也停下看着他,想起他刚刚失了势,心下喟然。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朝她走过来,“你要去哪儿?”
林和畅道,“回家。”
“你还有家吗?”
“当然有啦。”
“在哪儿?”
她望向西天的晚霞,“此心安处是吾乡。反正不是宫里,也不是八爷府。我要去让我安心的地方,嫁夫生子,快乐地过一辈子。”
他苦涩一笑,“你会比谁都快乐的。我早知道,和畅这个丫头,不管遇上什么事什么人,都会高高兴兴的,也会让身边的人都高高兴兴的,将来那个人不管是谁,我都羡慕他。”
“看您说的,我可不想欠您什么。”
“你想多了。这个送你。”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珐琅小盒,打开,是一对流苏样的珍珠耳坠,单只上穿了七颗珍珠,耳托跟坠角上,都是镶金的翡翠,雕着精细的花纹。
林和畅嗟叹一声,却并不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仍旧伸着手,微笑道,“我坚持。”
也罢!笑意在她脸上漾开,她毫无顾忌地端详着他,在他脸上勾勒蒋东山的线条,向后退了两步,去摘自己的珍珠耳坠,“八阿哥,珍重。”
胤禩的笑靥凝住了,其上渐渐生出碎纹,裂为千万片,整个世界随风而逝。
☆、chapter 14
实验室的一盏吊顶灯坏掉了,嗞嗞响着,明明灭灭。林和畅睁开眼,却并没起身,那闪耀着的光彩映入她的瞳中,像映在毫无波澜的寒潭上。
她忽然有些想哭,这个梦太过悠长而逼真,肩背上的烫伤、烟火的气味、留在末世的男人,似乎都萦绕身畔,紧随不散。她像是一片松软的土壤,元叙事的世界在她身上呼啸而过,印下分明的痕迹。她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滋味,无悲无喜,但有种格外分明的失落和空虚,像小时候看完周日晚上的动画片,知道生活中的小美好已暂时结束。
方白羚推开舱门,坐起来,在她身边啜泣。她知道,把自己这点小情绪放大一千倍,兴许就是方白羚此时此刻的感受。她起身,递过一张纸巾,方白羚脸已经哭花了,坐在床位的边沿,接过林和畅手中的纸巾,整个人嚎啕起来,像个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失恋小女生。
“端端呢?”良久,她止住了啜泣,抹干眼泪,仿佛一个骤然落水的人终于冒出头来,找到人跟水之间的平衡,她漂浮在尘世之中,小白羚的魂儿轻灵灵飞走,剩下的是凡俗中一副沉重的皮囊。
不待林和畅回答,她跳下来看看监控室,监控室的灯只亮着一半,空寂无人。隔断的密码门已经开启,她推门出去,给劳端端打电话,劳端端的手机在屋里响起来。
“他大概出去了,不会走远。”林和畅道。她们躺了整整一天,此时她还觉得身体有些沉重。
“那致婉呢,你给她打电话。”方白羚很强硬,方才那般至情至性的姿态已经落进尘埃里了。她看看显示屏,上面记录着她们最后一次穿越生成的文本,她浅浅略过几眼,鼻中冷冷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林和畅知道她必是看见了自己跟苏致婉在待漏房密谋的记录,也没多话,这时候她的手机在衣兜里震了一下。方白羚急着找劳端端要数据核,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