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其上竖着刻有他名字的墓碑。
苏致婉冷冷道,“你不用领我的情,我是在帮和畅。医生说,让她的亲戚朋友多跟她说说话,她会快点醒过来。”她觉得如果这真的管用的话,最好的药引无非是蒋东山。
“能让我们单独呆会儿么?”似乎苏致婉在,他连看一眼林和畅的勇气都没有。
苏致婉没有异议,转身出去,在身后掩门。
蒋东山这才敢去看她,第一次没有顾忌地端详她。她的脸跟纱布一样苍白,只露了那么一小张脸,像个僵硬的套娃。旁边的仪器滴滴地响着,宛如在以分秒计算她剩余的生命,“你穿越得太久了,醒过来吧,否则,我真要去找你了。只怕我穿到八阿哥的身上,你会不认我。”他本想开个玩笑,忽然觉得心很疼,不由得握紧她的手。
“那天你生气地从我办公室冲出去,我只怕再也没机会跟你解释,没想到现在有的是时间,你能听我说,却是这个样子。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地铁站,你扶了我一把。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想办法搬到你家的对面。我们一开始是谋划要派人到你们身边,伺机参与研究元叙事穿越的,小羚就是那个人。郑扶苏也是由夏雪泥安排的,但是对于你,起初并没有引起我们的关注,直到我那阵子因为脚伤在家休养,就特意做了你的邻居。这段时间我对你隐瞒了我的姓,试探你,引导你,不断尝试改变你对待元叙事技术的看法,从而能为我所用,可没想到那么容易,你就照单全收,而最后被改变的却是我。
“跟你共处的生活,让我找回曾经失落的自己,恬淡自适,淡泊丰足,有时候我也会为对你的欺骗而惶惶不安,可我始终自信自己,倘若有一天真相大白,你会理解的,因为你就像逐日的太阳花,总会赞成我。我小心翼翼地,从没做过利用你的事,除了最后一次……却没想到会把你害得这么惨。
“我不会向你道歉,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在伤害你那么深之后,又亲自把你推到生死的边缘……”
他说不下去了,眉头一蹙,把脸深埋在纯白的被单里,他的手握紧了她,指甲已经泛白。
苏致婉从病房出来,程立帆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坐,她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和畅的家属吗?我是交警大队。”
苏致婉想起因为李如眉不是本地手机,登记的时候就报了她的号码。
“事故初步判定为漂移到桥上的流动雾团遮蔽视线所导致的连环追尾,是林和畅的车因为行驶速度过快,先撞上停在前面的斯太尔卡车,后面的三辆轿车相继追尾,后来又跟一辆重型卡车发生侧面刮蹭碰撞。几辆车均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林和畅的最重。”
“这么说,他们都没有责任?”
“也不是这么说,虽然主要是客观原因所致,但造成了人员伤亡,林和畅的伤情最重,后面撞上她的几辆车都对她负有责任。但是据我们调查,在后三辆车追尾之前,她已经被人从车里救出来了,那么对她负责任的就只有直接撞上她的那辆黑色奥迪。你们可以接受我们公安机关的调节,也可以选择法律诉讼的途径去跟他打官司。”
“知道了。”苏致婉挂了电话。她现在有些可怜蒋东山,即便是死有余辜,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摊上亲手伤害和畅的命运。
程立帆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恻隐,说道,“医生建议他接受心理治疗,他的脚……可能是癔症。他说,撞上林小姐的时候,他那只脚就踩在油门上。之后,就怎么也走不稳了。”
苏致婉心生悲伤,不由得叹息一声。
“你能不能劝劝林小姐的妈妈,让她同意方总来照顾林小姐?现在不是报仇雪恨的时候,眼下该考虑的是怎么对病人的康复有益。”
苏致婉走到病房门口,从竖窗里看着蒋东山,说,“其实李阿姨是在气头上,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谁不知道对和畅好是最重要的。可是被伤害的是她的女儿啊,谁也能比她更痛苦,总得容人家把不平气喘匀了。”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已经很松动了。
楚周南提着保温壶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走来,对苏致婉道,“怕你守夜会饿,我给你煲了点汤。”
苏致婉心里一阵暖洋洋的,柔和一笑,“干嘛还这么麻烦,我晚上不吃宵夜的,以后不要了。”
楚周南不想说他其实失眠,就是想看见她,陪着她,让她把自己心里所有的空地方都填满。但是他的心太大太不规则,总会有苏致婉深入不到的缝隙。他回应地笑着,想要推开病房门进去,发现蒋东山在里面,便止住了。
蒋东山抬头看见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走了出来。“楚先生,我想跟你谈谈。”
走廊里的公共座椅很冰凉,坐上去寒意透骨,不时有些病人家属去护士站找人,一些护士奔忙着给病人换液,唯独两个男人并排静坐着,中间隔了两个座位,他们漫无目的,像是经过一场激战而彼此都耗尽气力的两个敌对的士兵。
“我想跟你谈谈小羚,我的侄女。这孩子被我宠坏了,大小姐脾气,任性、无常,看中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楚周南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蒋东山又说,“可是这孩子也可怜。她的家世你一定知道一些,父母给她的童年留下的阴影挥之不散,她小时候患过躁郁症,进行过两年的治疗,后来爱上拉小提琴,渐渐才有好转。我原以为音乐是她挚爱的东西,谁知道上了大学,忽然有一天跟我说,她要转专业。那天是她生日,我记得很清楚,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你的照片,那天她恰好听了你的讲座。大概让人很难相信,你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一生,其后这几年,她始终都在努力向你靠近。”
楚周南仰起头靠在椅背上,“你是要让我对她的改变负责吗?”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理解,她做了那么多极端的事,但她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不是一个坏人。”
楚周南再开口,也不知这话是挖苦还是叹惋,“你这个叔叔真的当得很好,她让你偷和畅的数据核,你就去做。为了她,不惜背叛爱人,纵使不得不面临眼下这个局面,你也没有丝毫恨意,反而在想着怎么为她辩解。”
蒋东山眼中的光彩如同绽放过后的烟花,漫送着坠落熄灭了,他叹道,“这是天伦,是不能改变的,我没得选择。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小羚。可我这个叔叔当得既愚顽,又失败,否则我们两个不会都搞得这么狼狈。拿到数据核是我们的秘密商业计划,我不该纵容她参与进来。直到我得知她跟你在一起了,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找人对付过你,那只是为了解气。等到数据核出来的时候,你们有所防范,只能从和畅这里下手。我本来打算放弃,可是小羚很坚持,她为自己写出君怀袖而骄傲,她觉得自己是元叙事穿越的主研人。她一直想向你证明这一点。所以我为她做了,我太蠢了,以为自己即便如此,也不会失去和畅,起码不会失去得这么彻底。”
楚周南挺直上身,这样可以离蒋东山更远,“我跟你不同,既然有爱人了,就不会为任何事情放弃她。”
蒋东山低下头,那神态像极了一个心力交瘁的父亲,“我并不是要求你接受小羚,但是起码,请你谅解她,不要恨她、对她恶言相向。无论如何,她是爱你的,非常爱你。这也是她做所有事情的动机。”
方白羚!楚周南一阵烦躁,他不明白,为什么当自己决计要离开她的时候,所有的力量都试图将他拽回她的方向,又或者,冥冥中去留已定,只是世人偏要徒劳地挣扎。
他不清楚,这个挣扎的人,是蒋东山,还是他自己。
☆、chapter 16
楚周南不明白,为什么苏致婉忽然提出想去承德。林和畅的病情依旧不明朗,现在也还是寒冬腊月天气,苏致婉天生的湿柴火脾气,根本不是头脑一热就会气血上涌的性格。所以他也没怎么当真,只是安慰道,等明年开春了,我陪你去。
可是苏致婉想要自己去,这是她站在林和畅的病房里,看着门外公共座椅上那两个萎顿的男人,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短信来了,是方白羚。“学校圣诞节庆典晚会,你来吗?”
她回了一句,“没时间。”
“求你帮忙……我跟楚周南之间,需要有个了断。”
这话让她心中一颤,方白羚跟楚周南之间,如今毕竟有了一个血脉的联系,她想视若无睹,可这个事实却像正午的太阳一般,不会因为她低下头,就被浮云遮蔽。楚周南此时不是已经心有旁骛了么,蒋东山在玻璃窗外,不停地说着,楚周南一句也不应,却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得出他们讨论的内容,无疑是那个即使铸成弥天大错,也仍旧被上帝宠爱若公主的女子。她转身回到林和畅身边,握着她的手,忽然哭起来。
“和畅,为这么个男人,你觉得你值吗?”
平安夜,苏致婉要楚周南驱车把她带到母校的音乐厅,音乐厅外面很热闹,原来今天是有演出。她没告诉楚周南,她是带他来见方白羚的,她觉得,与其把心不在焉的他强留在身边,不如自己干脆点,推给他一个选择。在对待感情这件事上,她不想承担任何良心上的质疑,她不能苟同方白羚对她的揶揄,这并不属于爱得坚不坚定,只是天性使然。
“我们进去看看吧。”她提议。
楚周南没异议,他们牵着手进去,坐在后排的空位子上。
“我记得以前出席过你们学校的一次演出,现在的年轻人啊,想法真是不一样,演小品、说相声,好多名词我都听不懂,还有歌舞,那些装束跟风格,把我们这帮老古董搞懵了,我跟那些校领导,倒像是被晾在台上了似的。”楚周南没有丝毫察觉,轻松地跟她谈着往事。
“你放心,今天演出的是一些音乐专业的学生,会高雅跟传统很多。”
楚周南一笑,“你倒有心,不会是专程来看的吧。”
“我之前正好看到他们彩排,觉得很吸引人,就想过来再看一遍正式的。其中有一首歌,是《在银色的月光下》。”
楚周南轻轻哼唱起来,沉稳蕴藉的男声从他的肺腑鼻腔之间飘逸而出,像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渐次铺展开一张卷起来的波斯毯,有种厚重而华丽的美感。
苏致婉在心中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你也喜欢这首歌?”
“这是我毕业典礼上跟同学们合唱的歌,现在想来,恍若昨天,我还真得好好重温一下。”
苏致婉默默地点头,脸朝向舞台,不愿意再说下去,连简单的一首歌,都像是定下木石前盟一样,她越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了。灯光暗下来,演出开始了,所选的节目都很学院派,有威尔第的歌剧、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韦伯的音乐剧跟民乐演奏,节目大约过了五六个,就轮到方白羚的独唱。钢琴声如潮水般流泻在演奏厅里,方白羚提裙而上,苏致婉感到楚周南下意识地捏紧了她的手。
她不想去看楚周南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像一个蓄满水的大堤,此刻却被掏开一个洞,水汩汩地流出来,随时都会垮塌,然后一泻千里。
“她在等你,你去找她吧。”掌声过后,苏致婉淡淡说道。
他看着她,舞台的光在他的瞳中反射出两颗明亮的星。“致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强迫你的?”
“我不会被人强迫的,倒是你,无论如何,你该有个选择,不能总是让命运推着你向前走。不管是她,还是我,这都是最后一次,好吗?不要再伤害我们了。”
他满怀愁绪地低下头,青筋在额角爆出,“你让我很惭愧,对不起。”
她凄然一笑,“我理解。老师,你就像一首乐府诗,温柔敦厚,千回百转,明知欲断,却萋萋划尽还生。谁叫我偏偏爱上你。我做不到那么伟大,可以毫无怨尤地把你亲手奉献出去;但我也无法做到那么自私,既然她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你知道了?”
苏致婉点头,“我无法做到置若罔闻,可自己也无能为力。”
楚周南点头,“放心,等我。”他站起来,向出口走去。他一远离她,苏致婉顿觉阴阴的凉风擦身而过,原来有他在身边,竟是如此温暖的一种感觉。她叫住他,奔过去,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仔细地将它系好了,把每道流苏都捋顺,最后再留恋地看他一眼。她一直觉得,他戴着这条千鸟格围巾,特别英气。
她早已预感到,他这一去,再不会回来。
方白羚脱下长裙,卸了妆,铅华洗净,单纯得像张白纸。她穿好羽绒服,背起包走到演出厅门口,楚周南站在那里等她。他们彼此对视,谁也没开口。头顶上巨型水晶吊灯发散着熠熠的光彩,照在彼此脸上的光却柔和均匀,宛如把人包裹在温暖的大团圆结局中。
一路驱车,向北驶去。楚周南问,“我们去哪儿?”
“开发区。”方白羚答道。
“孩子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会用孩子要挟你。我只是想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之后,你是你,我是我。”
他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车已在夜幕中开进林和畅出车祸的那座大桥。
“君怀袖新生成的那段文字,您看了吗?”方白羚问。
“看了。”
“喜欢小白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