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喜欢,她是个完美的人物,是作者的理想。我不得不说,你的构思很巧,创作也很有感染力。”
她笑笑,“可是最后到了元叙事穿越的部分,简直乱套了。”
“毕竟是试验性的,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看得出,最后的你,仍旧保留着小白羚的性格特征,和畅却已经全然不是她了,致婉么,她有些太急躁,不过小致婉的要强,跟她一样。”
“其实和畅是最不爱那个文本世界的人,因为她在现实中的生活最饱满。致婉在现实痛苦受挫的时候也曾寄情于文本中,我呢,因为文本是我的手笔,我一直都深爱着那个世界,那里的四阿哥,就是你。”
他叹息,“四阿哥比我好。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敢于大胆追求。我真的很羡慕他,可以活在那样一个单纯的世界里。其实元叙事穿越也没什么不好,可以让人们补齐在生活中的缺憾,帮人类圆梦。我之前的抵制,是欠考虑的。”
她看着他,忽然问,“楚老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爱过,那个像小白羚一样的你。可更多时候,你让人无所适从。”
“我也希望,我只是那么一个单纯的女孩儿,可以在爱人的呵护下,简单地过一辈子。楚老师,我愿意做小白羚,你能再接受我吗?我们,还有宝宝,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
楚周南如鲠在喉,“可是我不能放弃……”
“停车!”方白羚似乎是不愿意听他下面那个词,就靠这个命令打断了。“我们到了。”
这是千秋集团的总部,夜已很深了,只有一楼大堂还亮着灯光,方白羚掏出门卡刷了一下,门打开了,一个保安迎上来,她跟他低语了几句,带着楚周南上了楼。
“你想让我看什么?”楚周南问。
方白羚来到蒋东山的办公室,打开灯,直奔办公桌后面那道深栗色木门。如果她不走过去,楚周南本没有留意到,但只须看一眼,便再也无法无视,那道宛如谶语一般玄秘的、在灯光中沉郁冷凝的色彩。方白羚招呼他,他走过去,随着她拨转钥匙打开门,他看到那是另一个房间,灯已经被预先打开,房间正中摆着如研究所实验室里相仿的氧舱,只不过比研究所的更新,也更轻薄。
“这是夏雪泥的杰作,她早已把你的部分技术抄袭了,让我叔叔做出来。只是,监控设备始终都没能试制成功,我们也没有像端端那么优秀的监控师。”
“这么说,这么好的设备,还从没有用过?”他走过去仔细端详。
“今天晚上,它会用到的。”方白羚说,“如果你还是决定不跟我在一起,那么可不可以,跟我穿越一次?在故事里,你是四阿哥,我是小白羚,就这么一次,我就满足了。以后再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他拍拍氧舱的门,“这机器能用?”
“我已经让端端把它跟研究所的主机远程连接了,我们在这边,他可以在实验室远程监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去实验室?”
“我不希望被人打扰,这里比较安静,没人会来。可以吗,老师?”
楚周南低头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
他躺在氧舱里,巨大的玻璃罩向他缓慢扣下来,这是他的第一次元叙事穿越之旅,他对元叙事穿越,就像对方白羚一样,有一种欲拒还迎的渴望。他的心像一团揉皱的纸,在熨帖的万丈金光的包围之下渐渐舒展,光芒退却之后,小白羚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周遭是瞠目结舌的宫人。他略愣一愣,低头吻在她的头顶。
小白羚扬起头来,冲他莞尔一笑,在那清澈如水的笑靥上,展开了一个令他向往的崭新世界。
苏致婉期待着楚周南回来,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来了一通电话。她怀着欣喜去接,却是李如眉。不过,也是个大好的消息,林和畅醒了。她高兴得睡不着,这时候却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她收拾收拾,决定到单位去。
苏致婉打开实验室的门,没想到里面灯火通明,一阵电暖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愣住了,“端端,你怎么在这里?”
劳端端见她,也吓了一跳,“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苏致婉迟疑了下,忽然瞥见监视器亮着,文字串串生成,诡异的是,氧舱里却没有人。“这是什么?”她问道。
劳端端不答,却试图掩饰,“这是帮哥们儿做的一个文本,你别给我说出去啊。”
苏致婉不信,推开他,走到显示屏前细看,忽然说道,“劳端端你……”
劳端端见掩饰不住,只得摊牌,“致婉,我对不住你。是白羚让我帮她的。”
苏致婉顾不上搭理他,眼睛只顾盯着泉水般汩汩而出的文字,那文字叙述得很优美,风格忽而温婉秀丽,忽而简洁利索,宛如两根生花妙笔,一雄一雌,轻烟一般缭绕盘旋,彼此情意绵绵,在文档中潇洒地走笔,谱出写意的人生。
她明白了,楚周南跟方白羚在进行元叙事穿越,君怀袖的故事在不断向下演绎,一个胤禛,一个小白羚。
“他们要玩儿到什么时候?”苏致婉问。
“白羚进去的时候,并没有设置断章程序。”
“什么?他们会永远留在文本世界吗?”
“当然不会,小说写得再长,也只不过是一篇文字,它不可能事无巨细,平淡的时候便一带而过了,你看着速度,也用不了多久。书中人物的一生,对文本之外的人而言,不过是须臾一瞬,一枕黄粱。”
“可是他们,却在文本中相守了一生啊。”苏致婉说道,视线从显屏上挪回来,“楚周南知道方白羚的把戏,为什么还不出来?”
劳端端不语。
“我明白了,这就是他的选择,对不对?他在现实中没有勇气去追求的东西,在这场元叙事的梦境里,他醉得酣畅淋漓!”
“致婉!”劳端端拍拍她的肩,“认清了也没什么不好,现实虽然残酷,可比生活在美丽的假象中要好。其实,我们比楚周南他俩要幸运,不用陷落在那个虚假的文本之中寻求安慰。”
“可是我心好疼,心好疼……”她忍不住低声啜泣,靠在劳端端的肩膀上。劳端端不敢动,伸手抻了一张纸巾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已经不由我了,楚周南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方白羚赢了,其实她一直都在算计,她把氧舱放置在别人找不到他们的地方,就是不希望我去搅局,却又能认清楚形势,对不对?我是不是很傻,端端,把自己的男人拱手奉上,正中她的下怀。”
劳端端低着头,“这么说我也挺傻的,明明心里喜欢她,却还帮她跟别人好。其实你离开楚周南也好,我觉得他根本配不上你。我瞧了这么长时间,不管是文本里,还是现实中,所有的男人加一块儿,还真没一个比得过胤祥。那才真是个侠骨柔肠的汉子。”
苏致婉长叹一声,“可他是个虚拟的人物。他的样子,是照谁做的?”
“那是上个世纪的一个小演员,还是解放前的,估计没几个人认识,都快一百年了,早就过世了吧。我是偶尔看到一期老杂志找到他的。怎么了?”
听了劳端端的话,苏致婉的心沉下去,说道,“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什么?只要你说,在所不辞。”
“也没什么。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在文本里不辞而别,他一定很伤心。我想再见他一面。”
劳端端不由得笑了下,“那些都是虚构的,你还当真!”
“不,那不是虚构,那是一种潜意识心理的折射,和畅曾经说过,我们在进行元叙事穿越的时候,穿越者会对文本的走向产生主观心理上的影响,就像磁场会吸引金属一样。你看楚周南跟方白羚,其实这部小说里没有第三种力量,只有他们两个,是他们的潜意识在控制文本。所以我想回去看看胤祥,就当是慰藉自己的心。”
劳端端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好吧,我帮你。不过,时间不能太长。”
君怀袖拾贰
宗人府羁押胤祥的屋子并不简陋,只是有些不干净,因为没有专人打扫,窗户又都用木板钉死,显得格外压抑。今日必定是阳光普照的一天,阳光像顽强的野草般沿着木板间的缝隙钻进来,照亮阴暗空间内的万千灰尘。
胤祥在一张旧罗汉床上抱膝而坐,头向下埋去,不知是睡着还是在沉思,他似乎是刻意地回避那点亮光似的,月余的圈禁,让他习惯与阴暗为伍,黑暗中的静谧与安宁,有种让人沉沦的力量,仿佛时光在个中停滞,无论好的坏的,都不再向前延伸,其间有种避世的中庸之乐。
女子的手,软绵绵的,搭上他的肩膀,他犹如木雕,一动不动。那手又在其上着力捏了捏。他才慢慢抬起头来,像看见个陌生人一样盯了她片刻,随即整个身体渐渐挺直起来,神情也随之做出惊愕之状,“致婉?你没死,还是我在做梦?”
苏致婉感慨地一笑,“你就当是在做梦吧。”
胤祥下意识地抱了抱肩臂,觉得并无异常,便一把抓紧她的手,感受到其上的温热,“这不是梦,你还活着!”他像个欣喜的孩子,揽腰抱住她,生怕她跑掉似的,“这么多天,你去哪儿了?他们说你没了,我被关在这儿,连尸首都没见着,我就说、我就说我不信你真的没了。”
苏致婉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心疼道,“自己都这番光景了,还在为我操心,你让我怎么还欠你的这份情?要不是我一意孤行,你也不会落到这里。”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在这里好着呢,什么事也不操心,从前在外头那些烦心事也不过眼了。再说,我毕竟是皇上的亲儿子,等他消了气,早晚放我出去。”他身陷囹圄,却不忘宽慰她,“你呢,这段日子,你去哪儿了?”
她闪烁其词,“我回家了,家里出了点事,必须得去照应一下。”
他点头,“没事就好,这么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也得想明白,哪怕你以后就陪着皇上去了,也得好好的,你家人,还有我,都不想看你往绝路上走。”
苏致婉眼里转泪,在他身边坐下,“这次来我是跟你告别的。我不打算留在宫里了,皇上已经恩准让我离开,但是我也不能留在京里,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以后轻易不能回来。不过你放心,不管我到哪儿,都记着你的话,好好地活。”
他愣了,“你要去哪儿?”
她拧着眉头,最后叹了声,“我说不清。”
“东南西北,总得有个方向吧。”
“有地方又怎么样,胤祥,其实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有我的生活,你也有你的,各自相安,却没有交集。你对我的这份感情,我永远不会忘的,只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到时候都会结束。其实人这一辈子,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我离开,或者留下来,都难逃梦醒的那一朝,与其如此,还不如戛然而止于此。”
他眼中弥散着忧伤,“你的话未免太超脱了些,你……是不是要遁入空门?”
苏致婉止不住含着泪笑了,顺着他说道,“你猜到了,到底猜到了,我正是要跨出槛外去,不再问槛内事。”
他叹道,“刚才你说你想要走,我本想拦你,可唯独这件事,我是不能拦你的。可你我之间要是这样结束,我实在放不下……”
“胤祥,我当初的夙愿,就是和畅能安全地离开宫里,从此不再为那块雕青困扰。是你帮我达成了这个愿望,你是个有情有义、又有担当的男人,不惜为我去顶罪,我有幸承你这片心,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所以我回到这里,因为必须把话说清楚,希望你别再为我的事难过。我有我的隐衷,所以不得不离开。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即使没有我,你的一生,也一定会苦尽甘来,富贵显达的。”苏致婉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有阵阴霾笼罩过来,即便隔着紧闭的窗,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他紧跟一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苏致婉点头,“会的,我想你的时候就回来找你。”
他深望着她,眼神却游离不定,仿佛她是一片青烟,马上要消散了去,“那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也好去找你。”
“你找不到我的。”她走到门口,“务必保重!”
“等我出去了,我就去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他在她身后喊道,她已闪出门外了。
她顺着悠长的夹道向前跑去,头顶上电闪雷鸣,唯独前方展开一片灿然的金光,她迎风而跑,眼泪在脸上挥发,带来冰凉的触感,这是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一篇虚拟的小说和一个完美的男人,将在这个夹道的尽头,画上不完满的句点。
五个月后,京承高速。
绵绵燕山像一道新月镰钩,自古拱卫在京师北方,是隔绝塞北与关内的天然屏障。现在虽已是暮春四月,但过了密云,春风难度,空气肃然冷凝,竟有些初春的料峭。然而浓浓春意毕竟不绝如缕,已从南边一波波渐次漾过来。
由于燕山山脉的阻隔,京承段属于典型的山区高速路,中生代地壳运动造就的天险,人类只用了七八千年的文明史与它磨合,而今竟至于见峰开山,遇壑架桥,这条本世纪初修筑的高速路犹如一条老银色的玉带,无须再依山盘桓,摆不过几个弯,便一路长驱直入,直插君王的夏宫而去。
苏致婉想起穿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