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分点,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白雪冷冷扔下句话,也不顾手臂的伤转身进了寝殿,徒留下一脸讶异的阳春僵立不动。
“为什么我做这许多你就是看不到我?”裴景庭眼里忽然有了复杂的光,隐忍着痛楚望着床上女子惨白脸庞。
那样直面的话,仿佛有一把利剑生生割开了原本在心底隐忍多年的痛楚,血淋淋地展露在眼前。眼里有了一瞬的茫然,旋即冷笑,“即便恨我,我也不会将你拱手相让。”
白雪咬了咬唇,眼里微微有了湿润,旋即转身,深吸了口气,平静开口:“公子,您,不该!”
“本公子做事何许你来教?”
“您这样只能适得其反,只会让将军更讨厌公子,公子这又是何苦来的?”
“闭嘴。”
“奴婢服侍将军多年,奴婢自认很了解将军,公子这次真的过分了。”
公子这可是弑君大罪啊,公子怎可残忍至此,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扶助皇上登基的人不正是公子。
何其讽刺啊?
“你的话太多了。”抬头望着乌沉沉的天空,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然而那个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和苦痛……
高空之上,乌云翻涌,泼墨般熏染了整个天际。
窗外的风掠进来,长发飞舞,面容冷肃。
白雪眼里一瞬间有泪光闪过,仿佛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白雪垂眸低低说:“奴婢都是为了公子好,奴婢言尽于此,请公子三思。”
“闵——”
她痴痴地喊着,眼神恍惚而涣散。
呼啸的风声里传来了宫娥惊惶的声音,望着始终没有睁眼看他的女子,裴景庭心底陡然掠过激烈的情绪,一挥手,齐齐割裂了眼前一副垂落的珠帘,他的声音再也压抑不住一丝愤怒,对白雪吩咐:“好好服侍,若有什么闪失,为你试问。”
一袭锦衣在风中飘飘摇摇,游廊里,裴景庭望着阴云笼罩的天空,任凭大风涌上他的脸。乌云沉沉地压着这座深深的禁宫,整个天地间已经昏暗下来,狂风卷着浓烟冲天而起——
☆、狼子野心
奉先殿走水,启云帝端木闵不幸薨逝,只因启云帝膝下并无子嗣,经三辅一致裁决将由年仅九岁的小王爷端木泓登基为帝,国号舜靖。
舜靖帝登基当日,尘妃楼眷自缢殉情,舜靖帝有感于启云帝与尘妃的情谊将二人合葬与帝陵,并且尊启云帝皇后裴氏为皇太后,三朝老臣裴如凯,柳梦吉为辅政大臣。
三月后,琼林苑。
灯火晃了她的眼,如水波横流,泛出了隐秘的一抹金光,这一瞬间,她只觉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翻涌而上。
“夫人,已经快亥时了,您还是早些安歇吧。”白雪唯唯上前来,瞥见窗边那渐渐消瘦的女子心中担忧不已。
这位被尊为夫人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舜靖帝登基之日自缢未遂的尘妃楼眷。
杵在轩窗下,手里紧紧握着一管玉笔,眼泪早已干涸,面容更显憔悴,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两个时辰了,而她始终望着某个方向静默不语。
“夫人——”白雪无奈转身出去。
裴景庭投来质询的眼神,白雪垂眸,摇了摇头,裴景庭看着面前紧闭的宫门怅然满腹。
裴全疾跑过来,低声禀报:“禀公子爷,太后娘娘形势......不太妙,您是不是过去......瞧瞧。”裴全最后那两字说的极小声,生怕触恼了他。
“就说我很忙。”冷笑起来,隐约带着彻骨的痛楚。
“可是相爷要公子过去趟,说是有要事与公子爷相商。”
裴全抬眼偷望了裴景庭一眼,垂首不敢再看他,再抬眼,裴景庭已然迈步离开,裴全忙跟上裴景庭,当然也不忘向守在门外的一众侍卫再三叮嘱:“好生把守,有事即刻来报。”
“是。”
临走,裴全扫了目不斜视的白雪一眼,眼中有着一抹得色,挨近白雪身边,伸手就要去拉白雪手,白雪冷瞪过来,裴全悻悻缩手,“别一天到晚痴心妄想着麻雀变凤凰,蝉儿那丫头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待改明儿我就跟公子爷讨了你过来。”
白雪冷冷转身,裴全恼急,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去追裴景庭。
待二人前脚刚离开,一个黑影消失在廊檐。
只因自幼习武,直觉身后有异动,手中持握的玉笔倏然出手,待瞧清面前之人的脸,这一刻,她的身子震颤了一下,怔怔望着来人
,顿时大放悲声:“王爷,皇上他——”
“嘘——”端木心食指掩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在门从外面推开的刹那,端木心悄然隐匿在帘幕后方,而她假作剪烛心,对于进来之人不予理会。
“娘娘。”阳春见她还未安寝,回头小心掩上门。
阳春近前来,低声说:“娘娘,您说到底该怎么办的好?奴婢刚听闻柳梦吉与裴如凯起了冲突,刘梦吉午时三刻已经被斩杀于菜市。真的变天了,裴如凯一党携天子以令诸侯,明王远游不在朝中,娘娘,咱们现下该怎么办?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的江山落入老贼之手......”似乎听到一丝轻微声响,阳春回首四顾没有说下去。
她抚了抚珠帘,清咳一声,暗示端隐身帘幕后方的木心不可轻举妄动,转身,轻抬下巴示意阳春说下去。
“娘娘忘却前尘往事也不足为怪,可皇上在世时向来比较倚重明王,现如今皇上薨逝宾天,咱们北朝万代江山怎可交到一个九岁黄口小儿手中,裴氏父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以奴婢之见,当务之急必须马上联络明王殿下,迎明王殿下回朝主持大局。”
许是剪了烛心之故,烛火倏然跃起,整个内室突然亮了起来,门外隐约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静夜里,似乎正往这边赶过来。
她只看着阳春,却并不说话。
阳春眼睁睁地瞥着她,见她微微一笑,深感诧异,这是皇上宾天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的人再度震惊,那样的震惊几乎要破口而出,让她低垂的手紧握成拳。
“娘娘,事不宜迟,您倒是拿个主意,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她依旧不为所动。
阳春急的直跺脚,“娘娘,裴景庭马上就回来了,娘娘可有联络明王的信物,奴婢也好......”
“阳春,王爷他——”她看着阳春,樱唇微启。
“不用费心,本王在此。”端木心掀帘打帘幕后方现身,她骇然看着端木心,暗怪他不该沉不住气,端木心却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乍见端木心,阳春惊喜交加:“王爷!”眼眸里有了欢喜的光,却忽地低下了头,仿佛还是那个羞涩的小丫头,嗫嚅着,“王爷,皇上遭奸人所害,都是奴婢救驾不力,请王爷处置。”
“阳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对了,你来
的正好,本王有事嘱你去办。”端木心在阳春耳边一番耳语,阳春心领神会,点头,悄然退了出去。
“王爷你怎可......”
“无妨,阳春是自己人,她效忠的是皇兄。”
原来她的身边早潜了他的人,而她竟不自知。
夜色如磬,皇城的夜空已经看不到丝毫星月的光芒,墨海般漆黑可怕,抬头望着窗外深沉如墨来的夜空,端木心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个你或许用得着。”
“是什么?”瞅着端木心递过来的小瓷瓶,她攒起了眉心,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鹤顶红。”
“这......”
素来温柔的女子一脸肃然,一双美眸里腾起了惊恐,如烈火般燃烧,一动不动地任她僵立着,一向波澜不惊的眼里终于有了极度的苦痛和压抑,眼睫上竟有了微微的湿润。
“他不知道你已经恢复记忆,现在,只有你才能近得了他的身,也只有你知道他的习惯,你还有时间,相信很快他便会赶来琼林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可要把握好时机。”曾经他们可是最最亲密的知心好友,也只有她清楚裴景庭的弱点在哪里。
纷乱的珠光下,诸般幻象接踵而至,和满目的珠光舞动起来,仿佛无数流光凌乱地在她眼前飞舞——
她拧紧了眉,心中不由一阵烦躁,眼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挣扎,霍然将瓷瓶攥紧,过了许久,她低低说:“我知道了。”
天空中忽然有电光一闪,激射而过,呼啸着穿过重重高楼,入夜的晚风卷起漆黑的长发,她倚窗而立,苍白的脸上渐渐没了表情,不等身边的人回过神来,拂袖走至妆台边,对镜理着云鬓,那个瞬间,她心里的悲绝汹涌而来,充斥了整个身心。良久,她忽然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端木心,狠厉的话语溢出粉唇:“我会亲手杀了他。”
话落,如霜般的眼神里忽然腾起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痛恨,端木心看着她蓦然褪去血色的脸,眼神渐渐复杂,“皇兄......皇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随着端木心的话落,她的脸色愈显苍白,珠光的照射下,显得惨白如纸。
“王爷尽管放心,我保证他见不到明天初升的日头。”
端木心惊诧地转脸,在看到她眼里坚定的神
色时,眼色飘忽,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千万小心,量力而行即可。”
听到她决绝的话,端木心突然后悔了,可除了这个法子再无他法,来不及深想,远远传来脚步声,端木心迅疾跃出窗外,悄然潜入夜色。
☆、一曲断情
园林深处,裴景庭眉头深锁,从她幽凝的姿态他知道她又在思念那个人了。
这一刻,裴景庭突然悲哀的发现,即便他倾尽一生,也无法在她的心底驻留,哪怕是片刻的时间。
“怎就出来了?听说你今天又没有吃多少东西,饿不饿?我让白雪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为什么将我关在这里?”
“你需要静养,这边空气好,很适合你。”
裴景庭似是痴了般从身后轻轻拥她入怀,他的手指摩挲着姣好脸庞,那双无有焦距的眼眸此刻带着微微的茫然和悲凉,却安详从容。
“要不要喝一杯?”她回过头去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口气淡漠,媚眼如丝。
一领披风准确无误的覆上她的肩头,睫毛微垂,发丝在薄雾中飞散开来,他苍白的脸上分明写着担忧还有一丝她所看不懂的无奈,“夜深露重,当心着凉,我送你回去歇息。”
“我想喝酒。”她坚持。
“你的身体不适合饮酒。”除了摇头,还是摇头,裴景庭静静地看着她,眼色深沉复杂,仿佛要将这个人深深地印刻在心底。
她突然微微一笑,顺手拿起一根玉笛,用自己方听得到,极低的声音说:“我给你吹支曲子,你请我喝酒,不多,仅一杯而已。”
“......好。”他微怔,继而点头,那似笑非笑的脸,让她捉摸不定,他看起来哪里不对劲。
她站在梅树下静静地吹着,如瀑的长发宛如波浪一般在晚风里微微飘拂。弥漫的白月光流泻在她的身上,面容如玉,身姿如仙飘渺。
黎明前的琼林苑仿若从天幕里垂下的一条云,犹如彩练,发出了柔和璀璨的光芒,照彻了整个园林。残余的月光穿入清冷寂静的阁楼里,洒下淡淡的白光。
酒筵置办好,白雪看了裴景庭一眼,裴景庭只淡淡挥手,白雪乖然垂首退下。
携着她手摸索着在身边坐下,由上至下,缓慢而轻柔着抚摸着她的脸,入眼的是一张生死缠绕在他心底的脸孔,清然冷凝,清美的脸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
她为两人各自斟酒,执杯敬裴景庭,而裴景庭却并没有接,看着她时里他眼色无常,那是她所看不懂的。
她莫来由有些紧张。
看了她所在方
向一会儿,裴景庭笑着握住她手腕,再到她的手指,接过她指间的酒杯,说:“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常和母亲进宫陪姑姑,记得在我七岁的时候母亲带我入宫看姑姑,那天我在姑姑宫中见到了老太君怀中粉雕玉琢的你,当时你很喜欢我脖子悬挂的这枚竹哨,哭着闹着要,后来姑姑便将我脖子的竹哨取下给了你,你得了竹哨果然不再哭闹,你笑的那么好看,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楼‘公子’怎就跟个女儿家似的生的唇红齿白,‘他’要是女孩儿我便会娶了‘他’,我多想再......”
多想再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眼。
“不要说了。”她背着过身去,心潮起伏不定。
“只要你开心我便开心,我只想对你好,我别无他求。”手被他紧紧的握住,温热从指尖传来直达心底,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僵硬,微微一笑。
“一女不侍二夫,这个道理你该懂的,至始至终我心里只有闵,此生再容不下旁人。”
苍白的面容下陡然有了说不出的表情,裴景庭嘴角泛起了笑意,“我没让你非要爱我不可,我只想就这样听你说话就已很满足了。”说罢,仰脖一饮而尽。
她惊住,愣愣望着裴景庭,而裴景庭再次执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夺了她指间酒杯代她饮下,说:“你有孕在身,不宜饮酒。”
她吃惊不小,他居然知道!
手指不期然摸到她胸前悬垂的一枚竹哨,顺手持握在手中,只微使力,竹哨已然在手,笑道:“原来这个你还留着,我以为......我想你定是多年不曾吹奏了,这曲《长相守》可见生涩不少,想来还需我在为你亲奏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