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高大的玉屏轰然倒下,后头立着一位不知所措地女孩儿,她也被唬了一跳,站在那里眼泪汪汪,也只怕碰一下便泪如雨下了。
这两人一进厅堂便看到身后遮遮掩掩的女孩子,如今这般,怕也只是两人早与预料一样,面对面坐着品茗,颇有些知音的意味。
倒是师傅大怒“不是不准你出来的吗?怎的如此不听话。”
这么一说,女孩儿还真当是哭了出来,眼泪同珍珠一般,直勾勾落下,真是不可谓不惹人心怜,不可谓不落花易碎。
东方谨不是酸文人假雅士,本就无甚在意的,倒是面前这个女子一脸幸灾乐祸比较惹他好奇,心下倒也觉着,本今日来深觉无意,谁不想和她一同来了,倒真真是有趣!
“爹——”原来那女孩儿便是陈大小姐陈婉忆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因着天寒腿麻了便不小心往前靠了一下,只是这么一靠便出了事。
萧遥呵呵笑着站了起来,绕着那陈婉忆转了一圈,啧啧赞道:“真真是‘芙蓉双带,垂杨娇髻,弦索初调处’,好一个带水梨花俏佳人啊。”
任哪一个女子听了这么好的称赞不欢喜的,她只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笑容若灿日的美人,若要说美,谁也不及她面前这个人的,只因她有一种寻常女子不同的气质。
“四皇子,你说是不是。”
无故被牵扯,他也不能好好品茗了:“自然是的。”
那陈婉忆生生红了脸,眼神也只敢轻轻瞧这个清俊优雅的男子,萧遥暗笑在心,真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只是,她怎么瞧着,有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感觉?
“小女不懂事,你们两个还如此说她。”师傅只道是怪罪陈婉忆。
“早闻师傅生了个美人儿,却不想是如此的漂亮,前几日我见了王姑娘,怕也只是不相上下的。”
陈夫人也笑道:“王家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这小姑娘哪能比得?”更何况,王姑娘也是比不了眼前这个女子的。
萧遥也只笑,便问:“姑娘可是几岁了?芳名是什么?”
“婉忆,十年有五了。”陈婉忆道。
“原来是妹妹啊,我正想着,若是比我大,唤姐姐就不合算了。”
萧遥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连候着的丫环下人也止不住地用手捂着嘴笑。
“你是说陈姑娘当你‘姐姐’也是不配的?”东方谨偏这么“扫兴”。
“
哪能啊,萧遥穷得很,怎么能嫌弃有这么个荣华富贵的‘姐姐’啊,叫声‘姑奶奶’都成的,我可不像四皇子,拜访还带上礼,偏我这么个不知礼数的,空荡荡来空荡荡去,惹得恩师怕是心中不高兴了。”
习惯了萧遥这么说话,师傅是又疼又气,也舍不得说什么重话的。如今朝政中暗流涌动,他早已看不惯许久了。
萧遥这句话说得颇有些含意的“方才看得四皇子故意在我面前送那么大个礼,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应许是需得‘礼尚往来’的。”
妙就妙在“礼尚往来”这四个字。
东方谨眼睛一亮,只看着萧遥笑。
这话,若平常人听了没什么,可是其中人才知晓这些个道理,这么个女子,竟如此透彻,完完全全就像是个看戏的局外人一般,这份处世之中,却又在世事之外的性子,确是奇才。
他忽然……
陈婉忆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姐,也单纯的紧,也不知是如何看着几人极其高深地谈话,眼神却也都只是看着了东方谨。
萧遥一旁看得最清楚,也只是暗笑在心,世间女子,凡见到东方谨而不动心的,除非已有所爱之人,否则少不了陷入他墨亮的眸子里的。
萧遥就觉得,他们两人吧,是互相谁都不待见谁的,也就是老话——
命里相克,八字不合。
“你们在说什么?”陈婉忆喏喏开了口,却是对着萧遥问的。
萧遥玩着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的。”
“你……”
陈婉忆刚想再问,萧遥却是打断了她:“陈婉忆?什么年岁了?”
陈婉忆听得萧遥这么直接叫她的名,一时间倒是愣了,她同那王舞笙一样,都未曾有人这么连名带姓叫的。
“还有半月便十六了。”
师傅方知晓如何言语了,心下也明白这是萧遥在岔开话题,也说:“呵呵,还有半月便过诞辰了。”
“那真真是恭喜了。”
萧遥道,眼神瞥了瞥身旁的人,他却正好看着萧遥,一瞬两眼对视,东方谨便笑了,笑得如同冰雪初融一般。
她愣了半刻,略不自在地移开眼神,又问:“可是打算下年办笄礼?”
“是的。”
> “可好了,昭华也是要下年办的。”东方谨说道。他的一举一动,和缓而优雅,连喝茶都能喝出不一样的好看来。
萧遥一怔,转而心底慢慢涌起愤怒,是谁这么无聊,抢在她前头整昭华。
“哦?可是何时定下来的。”昭华公主也是他的学生,这些个大事他自然也是关心的。
“昨日。”
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萧遥想,这好像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昨日?这么草率,更可能是寻常谈天中提起定下的。
冬日里天黑得早,留了一顿饭,萧遥便起身告辞了。
往来寒暄告别几番,趁着天还没完全黑,萧遥便先走了,刚踏出门,便见东方谨的那厢小厮早早地赶了马车在门口候着,再一会儿,东方谨便也出来了。
他总着玄黑色长衫,天微暗淡,只他的脸分外好看,即使黑夜里也像是笼着一层浅浅光晕,玄黑色长袍也显得与这周身环境极不相符。
自然,萧遥又搭了一次便车。
她在车里闭目休息,开口道“想来那晚见到的人四皇子也认识,也不同我说起。”其实她也不说,也不急,只是怪道为何东方谨的耐心这么好。
半饷,东方谨都不言语,萧遥缓缓睁眼,又是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她都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正当萧遥以为他不打算说话的时候,他便开口了。
“你是极聪明的,我以为你猜得到。”
这一句话憋得萧遥那个难受啊,偏偏她接不下这个话茬儿,她猜想了,东方谨是故意说这句话为难她的。
“不……不敢当不敢当。”
这时候说这句话,委实窝囊了些。
“那日宴会他没去。”东方谨又说。
这一惊一乍的,萧遥也不敢说话了,只得听他说。
“你怕是也猜到了,他唯恐出什么岔子,那宴会便推脱了。”
萧遥细想了想,再想不出有什么人在那日没去的,她实在没有闲心去注意那个事。
“那声音也是甚熟悉的,只是我记性不大好……”萧遥不想趟这浑水,她无意于这些烦事,只早早撇清关系了。
“想是你终是会知道的。”他眼神异常明亮,却深邃得很,萧遥唯唯看不清他心中
所想。
“与……私通可是大罪,我还以为四皇子会向圣上禀明的。”
“你不是这样胆小怕事的人。”东方谨闭目身半躺,嘴角噙着笑意,清晰的轮廓让他显得出尘的英俊。
“这……”萧遥知道的,只是这一庄事牵出来,后天的连锁事件多到数不清,她极不愿掺和进去的。“四皇子,这其中厉害你我都清楚,说到底,萧遥不过是个女子,再如何也不能多事的,免得到时落得个‘牝鸡司晨’的名号。”
“你......”
他话未说完,外头小厮高呼一声“吁——”又听,“萧姑娘,到了您府上了。”
萧遥赶忙掀帘起身,侧着脸道:“多谢四皇子了。”
里头,东方谨忽的睁开眼,一双桃花眸子如同被洗过一般望着漆黑的天空,深邃地眼底下隐含着笑意,唇角轻轻翕张,似是念了几句话,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第十五章
厚重的房帘被年轻的小厮掀起,一场繁华的绘卷在这一刻生动打开,美丽但喧嚣,觥筹交错,金银闪烁,而能来这个地方的,非富即贵。
堂上眼尖的小二连忙迎上去道好,但凡进了这里的人,都要称声“爷”,管你昨儿个受了什么财,贪了什么污。
只是这次进来的,不是油光满面的大老爷,而是翩翩白衣的贵公子。
阁楼之上,有一个唯一的雅房,那是来这里所有的客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嗯——除了这里的老板。
这是个客栈,这是个全国皆知的客栈,这是个全国皆知的尽烧钱的客栈。
这个老板,所有人为之津津乐道,举凡茶余饭后的八卦,不外乎才子佳人的痴情、高官显贵的消遣,只是这一位,却有些不同,只要是她的一举一动,能够被人知晓的,便都能传出好些版本来,不提。
“这位爷,楼上请。”
阁楼的雅间,渐渐隔离了喧嚣吵闹,异常安静,青丝漫漫,白衣女子一手倚在红木篆雕纹兰栏杆上,另一手执着水晶琉璃杯,态势慵懒。
“萧姑娘,可还要上菜?”桌上齐齐摆着两副碗筷,也无人猜到女子要宴请何人。
“你且先去请楼下那位白衣公子上来。”
“是。”
他不问缘由,只是照命去做了,但他确实很奇怪,萧姑娘为何要宴请那人,这阁楼自建成以来,便只有姑娘一人使用,也不知这次是为了何事。
那公子手里持着一把扇子,扇坠子是一块白玉,公子束着发,戴着浅青色的冠子,萧遥觉得他是一块玉,一块雕琢的完美无瑕的玉。
若说东方谨优雅,这男子便是温和,微风一般。
“久闻姑娘了。”那男子握着扇子作揖,声音也极其好听的,如同冬日里的阳光。
萧遥轻轻笑了起来。“漆黎煦!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还是十年前,他们还都是孩童的时候,他曾和他父亲见过这位女子,那时,萧遥满脸稚气的时候,那双眼睛却是黑得清澈灵动,只那一次,他便记住了她,再不能忘却。
“我六岁那时候,我这店才开了一年,并不是现在这般的。”
“十年未见,确实非同凡响,怪到天下都以来‘钱来’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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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这么个公子说出“钱来”两个字委实别扭,她想了想,方觉得钱这回事儿,不是人人都提得的。
漆黎煦尴尬地不知如何,只得站着看萧遥没有礼教地大笑。
“漆黎煦,请坐吧。”
“多谢姑娘了。”
“但叫‘姑娘’未免生疏,你又是我哥哥辈的,且不必如此。”
“还是同常人一般唤你‘萧姑娘’的好。”
“呵呵,如今天气凉,我却吃不得辣,不知你喜些什么,便先点了些热汤的,倒是同苏州那地儿差不多的。”
“确实如此了。苏州善以多汤,凡是宴客的,必是先备上甜食清茶,再至少二汤上桌,想不到你这里竟是齐全。”
“我们的厨子好手艺,原是她也是江南出身,祖上又是好人家,我亦不晓得你们那里硬生生的习俗是怎样的,也不知汤要如何,菜要如何。”
漆黎煦“想来你这‘聚天下荟萃’之地,早有了好物什。”
萧遥轻轻笑着,早听说这位贵公子举止翩翩,想来真是这副模样,也不枉了他的好相貌。
阁楼左边傍着水,她分明听见女子悠悠扬扬的讴歌,大抵是“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她不敢说“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但其声凄凄然还是有的。
萧遥笑起来,冬季里的寒风吹进阁楼,将一边浅青色的屏纱扬起。
好一会儿后,漆黎煦起身告辞,萧遥仍是坐着,只见她习惯性地将发拢到肩两边,勾起笑来“漆黎煦,我且问你一句,你可认为我这客栈如何?”
漆黎煦盯着萧遥黑亮的眸子,扇坠子略微动了动,他只道了一个字......
萧遥仍是倚着栏杆,寒冷的夜空缀上了点点繁星,月色洒下银光,覆在萧遥的脸上,她的眼神看起来不同往日那般温和,却是冷漠得可以,嘴边噙着笑,也只是让人觉得寒气逼人,一点也不认为那是笑,客栈后的河水哗哗流过,大街上人影渐渐多了起来,应许是快要过年了,夜晚似乎更热闹了些,却是更显得阁楼上寂静清冷。
她的发丝微微颤了颤,她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客栈,只有....
..
俗。
“今日让你头一回上手,你且仔细些。”钱大福如今地位不得了,自然少不了摆些架子,不过这么多年来,还是改不了“惧内”的毛病。
“是,是。”厨子原在别的客栈,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厨,可进了“钱来”,便只是从学徒开始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第一回上手,少不得尽了全力表现。
孟连翠如今也算不得是打杂的伙计了,当初的几个人,如今都也算是有名望的了,当年那被挑选上进了这个客栈,就让他们都不一样了,因此更忘不了对这个客栈的感情,也少不了对老板的忠诚。
“大福,你也莫要催他。”施仁仍是那一副老实样,他现也有了妻子孩子,老母亲还安好着,身子骨更胜从前,日子过得颇为舒坦。
“老板不喜葱蒜味儿,你需得注意......”洪娘撑着案台,仔细盯着,生怕有了差错,另一面还喊着“钱大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