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酹江月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还有人说我吉人天相。

初星失笑。

她在刚刚的记忆中探寻,索想着方才他扶住自己时,在一阵晕眩之中隐约所见的容貌,好看的轮廓勾勒将他的温润如玉勾勒出十分;一言一语,如江弦风歌。

想起他替自己重新扎住伤口的温柔细腻,如同他的人一般,似清江、似流云。或许,这个际遇会成为她将近二十年来记忆之中唯一柔软温和的角落。

方才,他出手扶住自己时,初星依稀看见他撕裂了的衣袖,依稀看见了他衣摆和指尖都还沾染着替自己包扎时所沾附上的血;俊美如斯,一身文雅的他,没有一丝惋惜,也没有一丝嫌恶。

真是蠢男人。

直至黄昏才回到江府的江楚,一身破裂的衣衫让穆桓先遣何安带来乾净的衣裳替换下了,沾着血的手也以擦拭乾净,才敢踏进府邸。

因为有穆桓的陪伴,加上江夫人进城去了不在府里,所以并未引起府里上下太大的恐慌。

依着江夫人爱子心切,府里上上下下的奴仆也总是担心的江楚的行踪与安危,虽说一方面是怕少爷出了事恐夫人怪罪,但绝大部分,是因为江家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喜欢这位温和又毫无脾气的江家少主,无不打从心底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是夜,穆桓留宿江府,如同儿时至今每次来访的惯例。

因为江夫人跟穆夫人进城为两为儿子添购衣衫,江老爷便也跟着去拜访穆家老爷,讨论两家在生意上的合作顺便聊天叙旧。

穆桓家世也不逊於江楚,穆家世代是境内河道运输的龙头,字号『天枢』,掌管多条河道的行船与运输,行事正派,跟各地官方关系良好,也多次接受中央委任的运粮事宜。而江穆两家的合作,自然是江家药材到各地药铺的输送分派,两家也因长年的合作而交好。

由於二老不在,晚膳江楚及穆桓二人便随意地在房内用了。

江楚看着桌上满摆的菜色,有菜有汤、有鱼有肉。

不知那位姑娘有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

若是被人追杀,恐怕连有人的地方都去不得,更遑论有得吃食。

「还在想今早那位姑娘?」穆桓见江楚自开始用膳便陷入沉默,不难猜测他的心思。

「希望她无事才好。」

「江楚,我知道你为人一向心地善良,不过……还是忘记这回事吧,那种镇日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并非我等沾惹得起,你也见到了吧,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全是刀伤。」

言下之意,一个正常的女子,怎麽可能招惹来这种想将人置之於死地的怨恨。

「我知道,让桓大哥担心了,是江楚不好。」江楚微微一笑,表示歉意。

「我只是替伯母担心。」

当晚,穆桓在江楚房间隔壁的厢房睡下,那向来是江家父母为他预备着的,就如同京城里的穆府也预备着一间江楚专属的房间一样。

而一向好眠的江楚,在那个月色格外清朗无云的夜晚,难得地作了整夜的梦。

是一个魇魔似的,又让人醒不过来的噩梦。

在梦中,江楚不断地梦见那名女子离去的背影,而他跟着她蹒跚的步伐,脚步不受意志控制地采在她沿途滴落在泥中的血迹之上,一步,又一步,最终──

看见她倒卧在自己鲜热的血泊之中,如卧在一片开得红煞的荼蘼花上,凄丽绝艳。

「姑娘──」在梦中,他嘶吼,却无法再更接近。

如此景像,在江楚的一夜睡眠中,不断反覆、反覆;於是他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死去。

在最後的一场梦里,江楚终於走近女子倒卧在血泊中的躯体,他想唤她,扳过她的身体,哪里还有什麽女子,躺在血泊之中的──

是自己。

然後,江楚惊醒,在天色尚未大明的清晨。

☆、《酹江月》 第二章01

『满月出生的女孩……月,就叫她月好了。』少妇温柔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婴孩,流露着无比慈爱的眼神,尽管身体仍承受着自生产以来的虚弱,尚未复原。

『黎月……吗?听起来是个温柔的名字。』男人一手搂着少妇,一手轻抚着婴孩尚未长出毛发的头。

这是他与她两人的孩子哪。

孤独了大半生的黎久歌,第一次有真正属於自己的家庭,有温情的那种。

『九哥,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向云烟唤着他的腻名,语气中尽是款款柔情。

黎久歌,排行第九。但他压根不清楚是不是真的第九,年纪长过他,有名分的、没有名分的黎家子嗣他怎麽算都不止八个。但是黎久歌根本不在意,他早早地就脱离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他甚至不愿意称呼那个地方作为家。

『云烟,你想去哪儿?』

『都可以的,只要离开这里。』离开险恶的江湖。『只要跟九哥和月儿离开这里,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云烟便没有别的奢求了。』

这一阵子,向云烟总是心神不宁,对着未知的前方,总是疑惑不安。黎久歌却认为她只是因为怀了胎儿而情绪不稳。

『会的,等这些事都了结,我便带你远走,好吗?』黎久歌吻着她的额,作为一种许诺。

『云烟终究还是成为了九哥的累赘吗……』向云烟忍不住自责,当初决意追随黎久歌时,便答应了愿意与他一同面对江湖风雨,即使当初的向云烟只是个连人心险恶都没有体会过的大家闺秀,虽出身名门,但总是被完好地保护着、教育着;人心是什麽,她不知,更遑论江湖。

自遇见黎久歌以来,向云烟所经历的,已经比她被当作娃娃呵护的前半生还要多过太多太多,但她无悔。

可是自从生下黎月之後,她发现自己无法如此狠心地让两人的孩子暴露在江湖的危险之中,她想要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长成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子,拥有光明乐观的灵魂,嫁给一个她所爱的人,像自己一样;甚至,她还想多生几个。

她初遇黎久歌的时候,便深深体会到在他谈笑风流的外表下,内心中其实有着无比黑暗阴沉的角落,因为他自一出生,就面对了许多来自人性的考验与挫折,教她心疼。

『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我的累赘。』黎久歌不忍她如此。『能遇到你,已经是我生命中莫大的缘分了,我很感激、很感激……』

『我也是……』向云烟眼角,悄悄滑落一滴泪。

天涯万一,见温柔。

她亦无憾。

黎久歌说,等到事情告一个段落後,要带她远离尘世的。

可是,夫妇俩人始终没有福气等到那天的到来。

时间,又过去了一两个月。

仲夏应是令人慵懒的季节。但这一阵子,江穆两府都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是为了穆桓的生辰,一边则是为了江楚的。

穆桓生辰当日,穆府门前络绎不绝,除了穆府因生意而交游广泛以外,也有不少来自於官方的贵客,参加的宾客多是穆氏夫妇的朋友,除了江家外,反而没有太多穆桓熟识的人物。

其中不乏许多根本连穆家独子长个甚麽样都不清楚的人,会来参加这个宴会,除了要博得穆老爷的好感以外,也是有必要见见天枢河运的少主,未来的继承人。

於是,穆桓不断地被穆天骢呼来唤去,会见一个又一个客人。

原本,穆夫人曾向江夫人提议将穆桓与江楚的生辰一齐举办,说是两家感情好,不如一道办了;但实际上,江家二老也看得出,是穆家夫妇想藉此转移他们的紧张与担忧,但江夫人却不愿意。

即使如此,江家三人仍是带着莫大的祝福前来,并准备了一份厚礼。江老爷跟江夫人各自与认识的人寒暄,而江楚倚在回廊的栏杆旁,随意浏览着来往的人群,迎着夏夜徐徐的风。

「觉得无趣吗?」穆桓走近江楚。

「怎麽会,看着人来来往往,似乎也是一件颇有趣的事,来的宾客好像又比去年多了一些?」

「是吧,我也不甚清楚。」对於自己的生辰,穆桓显得不怎麽在意。

「桓儿。」穆桓身後传来穆夫人的叫唤。

不知何时从人群中脱出的穆夫人此时站在穆桓身後。

「娘,甚麽事吗?」穆桓看得出来自己的娘亲格外开心,但……好像太过开心了?

「桓儿啊,」穆夫人满脸笑意,指着人群中的一处,「你瞧,那边穿着蓝衫的那个大人,是京城里『神风镳局』的总镳头殷神风,他呀,有个将届二十的女儿,听说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呢。」

「所以?」穆桓心里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殷大人刚刚跟你爹提起,想让女儿嫁给你,两家结个姻亲。」穆夫人眼都笑弯了,殷神风的女儿殷月涯其美貌是名满京城的,连位於曲阳城的穆家都有所闻,想不到今儿个殷大人居然自己提起这桩婚事,这可是穆家从没有想过的。

既然是京城中评价甚高的女子,想必个性各方面应该都不错。若是这桩亲事谈成,不只可以给穆桓讨个好妻子,还能藉此姻亲关系跟『神风镳局』有更为密切的合作,这应该也是殷神风所打算的吧。

穆夫人当下恨不得一口答应,只是穆天骢认为要先问过儿子,所以遣了她来。

「娘,孩儿……年纪还小。」这样的推托之词连穆桓自己都觉得心虚。

「你都二十三了,别人家的公子这个年纪不是已经娶亲就是订亲了,哪像你玩心还这麽重,老是不把要紧事放在心上。」穆夫人叨念了几句,再看向江楚的同时,惊觉自己的失言。

「啊,楚儿,真是对不住……」

「伯母多心了,江楚一点都不在意。」江楚温温一笑。

江楚知道人心是脆弱而需要依靠的,而生命又太过无常,所以总是求神问卜,期盼得以窥知一点生命的方向,於是人心就轻易地被这些毫无凭据的话左右了;即使如此认为,但对於自己总是过於忧虑的母亲,他不曾反驳过,也不曾违逆过她的要求,她要江楚少出门,他便待在家里看书,也颇自得其乐;她时常找来许多珍贵的药材,毫不吝惜地用在江楚身上,只求他身体强健,无病无痛,那些药,或苦涩、或辛辣,江楚总是眉也不皱地喝尽。因为他深深了解那是母亲出於对儿子的母爱天性,而自己目前唯一可以回报的,大抵就只是不要让母亲操心。

「伯母就知道还是你懂事。」对於江楚,穆夫人是充满怜惜的,即使不是自己所亲生。「楚儿,你也帮我劝劝桓儿,或许他比较听你的话。」

「江楚知道。」

「楚,怎麽你也……娘,孩儿现在真的还没有想过娶妻的事。」穆桓突然正色道。

「现在开始想还来得及,幸亏人家殷大人也只是提议,还不急着要我们答应,在那之前你就好好考虑吧,我必须去招待几位夫人了。」穆夫人语毕,便旋身离去。

虽然说是让穆桓考虑,但似乎不打算给穆桓别的选择。

「真令人苦恼……」

江楚没有多馀的劝说,却也没有觉得不妥。

他自己不是悲观地臣服於命运的人,却也没有企图改变命运的野心,确切地说,江楚是个被命运带到哪里都能够随遇而安的人,因为他向来是那样的没有欲求,没有挂念。他也确实相信着,命运绝对不会只带着人走到绝境。

而穆桓的生辰,就在这件婚事带来的苦恼中作结。

作家的话:

☆、《酹江月》 第二章02

有别於穆府盛大且热闹的宴会;江楚的生日宴会则是低调却不失温馨。宴请的对象除了亲朋好友、近亲远戚,大抵就是江家夫妇生意上来往的对象,以及江氏夫妇底下管理各地『寿春堂』的总管等,规模虽不比穆府的车水马龙、人迹杂沓,却也有一二百人之数。

而作为今日主角的江楚,当然也免不了在父母的要求下会见许多宾客,尽管江楚本身并不特别喜欢成为众人的焦点,但是仍旧顺从地随在父母身後。

江楚在父母的要求下,活动范围几乎不出江府周围,从小到大称得上朋友的,也仅穆桓一人,所以会见的宾客,几乎都是不相识的,至多知道其中有些人是父母在生意上合作的夥伴。

「唉呀,江夫人您的儿子生得可真俊哪!」

「江夫人,这麽俊的儿子老藏着不给人瞧,是怕太早给要许婚的姑娘抢去吗?」

宴会中,赞叹声此起彼落。

虽然这种场面不免讲些客套话,但却是不假的。

江楚的长相无疑是俊美的,却不流於阴柔;举止温和得宜,不争锋,亦不哗众取宠。

江家二老不免因为这样的赞誉而感到得意,前一阵子还因为江楚的生辰相当忧心的江夫人,心情似乎也受到这样愉悦的气氛的感染,暂时将对江楚的担忧抛到脑後。

就在江楚陪着母亲与其他宾客及夫人寒暄时,不意看见一个身影,缓缓越过人群的边缘,毫不惊动任何人,往他家後院而去。

他心口顿时一紧。

那是……

未及思考,身後便奔来何安惊惧的声音。

「老、老爷、夫人,外头……聚集了好多人哪!个个拿刀拿剑、凶神恶煞的……」何安语气中带着颤抖。

人群,往往是恐惧最容易散播的地方;众人开始因慌张而骚动,顿时充斥着交接的耳语。

「发生何事?」江楚沉稳的嗓音,似乎能带给种人安定的感觉。

何安尚未来得及解释,大门处却传来了中年男子吆喝的声音,粗哑而充满着愤怒。

「给我搜!把整座宅子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