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痛退后半步,眼睛盯着泛红的手腕,半晌抬眼时,眸中竟楚楚可怜地泛了泪光。
谢津宁扶额,她就知道!
南筝那日抵不住梅香的软磨硬泡,穿了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挽了一个同心髻,脸上薄施脂粉,淡棕色的瞳仁也难得的看着温温婉婉,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梅香看完便赞是美人坯子,就连见惯风月的洛弦清此时也看得愣了愣。
洛弦清还未回神,南筝已瞪着眼道:“是你!”
是那夜屋顶上的光华笼罩的闲散男子!
只是这声“是你”却不像是见恩公,倒像是见了仇人。
洛弦清也终于认出她来,怔愣片刻便收起楚楚可怜之意,露出傲慢疏懒的面目,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他抚着受伤的手腕,兀自低下头去,低低道:“原来是苏容身边的人,早知便不救了。”说着又冷冷瞧了南筝一眼,“还是个白眼狼!”
南筝看着他道:“早先救命之恩,南筝牢记于心。只是今日公子对谢姑娘如此无礼……”
“那又与你何干?”洛弦清刺人的目光斜斜瞥来,又懒懒说道,“况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她无礼了?”
只能说是泉灵庄中教养太好,南筝还从未见过如此强词夺理的人,一时气短:“你明明……”
“我明明?”洛弦清猛地欺上来,黑长的睫毛立时在南筝眼前清晰可见。洛弦清朱唇微张,在南筝耳边暧昧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眼见不一定为实吗?”
南筝耳根子立竿见影地烧起来,心中羞辱难当,一个手肘往洛弦清胸口击去!
洛弦清没料到这女子如此禁不得拿捏,退闪不及,便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击,轻咳出声。洛弦清抬眼时,满脸不可置信。
谢津宁暗自流了一滴汗,心说,这下南筝你完了……
南筝冷然道:“公子方才的所作所为,只能让南筝更确信‘眼见为实’这句话。”
洛弦清看着南筝目光渐深,良久捂着胸口,轻笑道:“南筝是么?”说着又不知死活走过来,捏住南筝下颌,琥珀色的眼危险眯起,“不要再招惹我第三次,嗯?”说罢退开身去拂了拂袖子,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人情该欠的都还欠着,别忘了还。”
那人扬长而去时,风扬起他桃色衣袍的一角,看他两袖清风的背影,端端是世上最美好的男子无疑,奈何生了如此一副心肠。
洛弦清走出很远了,南筝才听到身后一阵干咳,赶忙让开,关切道:“谢姑娘没事吧?”
谢津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不是你,自然是一点事也没有!”
说罢,谢津宁也离开了碎雪亭,留南筝不知所以地怔在原地。
这算是敌意最明显的一次了,南筝心中无奈,看了看亭外水光潋滟,暗叹一气。
——明日便走吧。欠苏容的,只能日后寻着机会再还了。
第二日,南筝一早便换上之前的装束,满头青丝干净利落的束起,提了剑正欲同苏容去道别,却在门口同他撞了正着。
苏容今日穿了正装,祥云锦绣的暗紫长袍,玉带收腰,身材虽然纤弱,却比平时精神不少。
见南筝这幅样子出门,苏容目光微深:“南筝姑娘这是?”
南筝双手抱拳,目光不躲不闪:“多谢二皇子这些天来的照顾,南筝叨扰多日过意不去,今日便离开。”
苏容:“可是府上有照顾不周之处?”
南筝连连摆手:“就是因为太过周到南筝才觉得过意不去。而且泉灵覆灭,师父尸骨未寒,南筝就此安逸享乐,师父在天之灵恐也不会安息。雁门势力强大,南筝或许不能报仇雪恨,但也希望调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闻言苏容脸色苍白一分,眸光骤深,沉吟片刻,道:“既然姑娘去意已决,本王也不好强留。只是,”他忽然伸出冰凉的手,牵过南筝,“只是,今日乃观音菩萨生日,本王欲前往寺中祈福。姑娘暂且陪我这遭可好?”
手上的冰凉突如其来,南筝慌乱抬头却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苏容薄唇紧抿,抓着南筝的手微微出着汗。
六月天里,两人碰触之处很快变得火热。
南筝退了一步:“二皇子?”
苏容却执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依旧热切地看着她:“可好?”
南筝愣愣地点了点头。
男女之情,除了不算暗恋的暗恋方暄那一遭,南筝确是一点经验也没有的。
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生日,善男信女上龙华寺祈了福回来,便途经城隍庙热闹非凡的庙会。摸石猴,打钱眼,沿街“行像”,诸般杂耍等等,人们也可以忙里偷闲放松一下。苏容不否认,执意带上南筝原因除了早先就想好的,要带她出来散散心,也不排除那一刻心中的冲动。
这种冲动很陌生。
也很危险。
龙华寺中香火鼎盛,而今日尤其。
南筝陪同苏容,一入寺便瞧见了寺中人头攒动,却并不显得喧闹。男男女女满脸虔诚地上香敬佛,专心致志地闭眼摇签,希望能得到菩萨庇佑,得一世安,得好姻缘。
苏容递给南筝三支点燃的红檀香,一手牵过她,穿过人群引至佛像跟前:“南筝姑娘大病初愈,也还个愿吧。”
看苏容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面庞安静。南筝竟不自觉微笑起来,也屈膝跪下,暗自祈求佛祖保佑苏容这一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苏容转头时,南筝仍旧闭着眼,睫毛轻颤,嘴唇微抿。
怔愣片刻,苏容移开视线,起身等着南筝。
南筝上完香后,两人转身正欲往外走,却被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擦身撞过。两个小姑娘一个鹅黄一个嫩绿,似两只轻快的蝴蝶往一个地方飞去。
南筝顺着两人的身影望过去,原来是个解签铺。
苏容看南筝目不转睛的,便笑着说:“既然来了,不如也求一签罢。”
南筝虽不太信这玩意,此时也有些跃跃欲试。
两人又在佛像前跪下,专心致志地摇起签来,不一会儿便各自摇落一签。
“否去泰来咫尺间,暂交君子出於山;若逢虎兔佳音信,立志忙中事即闲。”老僧人摇头晃脑地念着苏容的签文,念罢捋着胡须道,“不知公子问的为何?”
苏容:“前途。”
老僧人点了点头:“此乃上签。换麻得丝,击人双足,要见分明,因灾得福。此卦祸中有福之象,凡事先凶后吉也。”老僧不再多说,抽过了南筝手中的签,瞥了一眼后,皱眉问:“姑娘所问又为何?”
南筝道:“同为前途。”
老道士摇了摇头:“从这签文看,姑娘前途凶险啊!”
闻言,苏容转头看南筝,南筝却神态未变等着下文。
老道士接着道:“不过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苏容追问:“如何破解?”
老道士看了两人一眼:“姑娘命中有贵人,姑娘看得清,贵人自会来相助。”
两人离开解签铺后,南筝又随苏容去后院禅房听龙华寺方丈解了会儿佛偈,苏容看南筝在一边心不在焉的,很快便起身告辞。
以为南筝还在忧心方才的签文,出了寺门,苏容道:“节日求的签最是不可信,为了让人们讨个吉利,十有八/九是上上签。”
南筝心知苏容这是想安慰自己,不由有些暖心,便道:“南筝如今孑然一身,便是前途凶险,最坏也不过——”
苏容却猛然拉住她,看着她眼中浮起薄怒:“有我在,你不会有‘最坏也不过’。”
说罢,苏容罕见强势地拉过南筝的手,剩当事人愣愣的缓不过神。
因为想带南筝散散心,回去的时候,苏容没有乘车。两人在庙会集市中慢慢走着。
南筝的注意力都在被苏容拉住的那只手上,自己整个手心都湿了吧,他牵着都不难受吗?南筝想了想,自七岁以来,像这样牵过她手的,除了方暄,没有别人了。
方暄……南筝想到那木雕的半身像,离开苏容府中后,就去寻她吧。把方暄选择隐瞒下来的,通通告诉她。
南筝思绪飞得有些远了,等回过神来时,他们正随着一拨人潮往一个地方涌去。苏容不时回过头来看她,手抓得更紧。
忽然,人群中央飞扬起一阵激越的琴音。随后那阵琴音覆盖掉喧闹的人声,铺天盖地袭来。只是琴音嘈杂,毫无章法,而且这种粗暴的弹法对琴的损害极大。
南筝眉头拧起:不知是谁竟如此不爱惜手中之琴!
想着,南筝脚下也不由自主加快,不多时就挤到了人群中央。
又是他!
除了那次她不甚明了的被救之外,这男子做的尽是讨人嫌的事!
席地而坐的男子今日是一袭明丽的秋香色锦袍,仲夏上午如一朵迎春花静静伏在地上。男子面上是倨傲,旁若无人地垂眸扫弄琴弦。
因他的力道,南筝分明听到琴弦正发出粗粝的“铮铮”之声。
然而环视一圈,围观的群众脸上却尽是赞叹。他们看的究竟是这男子的故作风流还是听的这琴声?他们不知道这样会毁了那把琴吗?
男子身边立着个眉清目秀的小童,看着男子这般扫琴惴惴不安,想要上前阻止却又不敢。
南筝心一横,正想上前,却被苏容拉住了。
南筝不解地回头看他,他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洛弦清!”怒气冲天的声音,随着一个男子从天而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发~
第三发在晚上九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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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洛弦清?
他就是洛弦清!
南筝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秋香色衣袍的男子。
初知洛弦清,是庄里师姐师妹们少女怀春式的忧愁感叹——听说了吗?洛弦清来青城了!昨夜在花容居弹琴至天明,只是为博那花魁罗裳一笑呢!
后来是方暄,是他自叹不如又带着点嫉妒的赞叹——唉,长江后浪推前浪了,既生方,何生洛!
再后来,是南筝行走江湖时,江湖中对洛弦清铺天盖地的各种传言:传闻那洛弦清不食人间烟火,一副仙人模样,却有着恶毒的蛇蝎心肠;又传闻上月他在渝水之滨同那琴痴隔江斗琴,琴痴被他斗得吐血身亡,他却大笑而去;又传闻他乃云谷高徒,医术了得,所救之人却皆为随性而至;又传闻他这人极为吝啬,且极善落井下石之事……如此,不胜枚举。
南筝在人群中紧紧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个“洛弦清”的印章,好确定这人确为洛弦清。
随着一声惊天怒喝,一个玄衣男子落在洛弦清身前。落地激起一圈尘土。
洛弦清终于停止操琴,凤眸微抬,声音清冽而慵懒:“哦?林兄?好久不见呀,你也来逛庙会?”
林涧贡一腔怒气,懒得跟他寒暄:“洛弦清!你就这么对待绕梁?”
南筝又是一惊:绕梁!
梁朝楚庄王流传下来的绕梁?同焦尾、号钟、绿绮并称四大名琴的那柄绕梁?
南筝定睛查看那柄琴,确如传闻是汉木琴身,只是那弦却有些怪异。琴弦并非由寻常所见的蚕丝做成,而是泛着明亮的金属光泽。
洛弦清手指正随意在弦上抚着,南筝疑惑地看他: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上看到过金属成弦的琴。
面对林涧贡的质问,洛弦清不以为然道:“若我没记错,这琴几月前便是我的了。那如何对待也便由我说了算罢。”
林涧贡痛心疾首:“本以为你做不到认真对待乐律,至少会善待乐器。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粗暴卑劣之人!你有什么资格留在音律界!”
洛弦清懒洋洋一笑,竟将那朝阳也比下去:“音律界?也不知是哪些好事者把我归进这大染缸,我也很是困扰呢!”
“话不多说!绕梁决不能再留在你手上!”
洛弦清起身,明黄色裙摆施施一地:“正巧这绕梁我用着也很不顺手,只是还给你,之前的人情怎么算?”
林涧贡没料到他竟还惦记着那几个人情,愈加气愤:“照原来!”
洛弦清:“照原来?”
林涧贡眼睛像要喷出火来:“……我头上再多记一个!”
洛弦清却摇着头:“不行不行,五个是上限,多了你还不起。”
林涧贡:“……”
洛弦清:“我看,林家小妹……”
林涧贡:“洛弦清!”
洛弦清呵呵一笑,却让人背上一阵发寒:“林兄莫急,阿清是说林家小妹的调香方法很是有趣,若能亲身相授,阿清求之不得。”
林涧贡皱眉半晌,似在思考这登徒子会不会对自家小妹不利,终于还是妥协道:“如此……快将绕梁还来!”
林涧贡接过琴后,洛弦清身旁那小童又畏畏缩缩地奉上一捧白丝。
正是琴弦!
林涧贡诧异地看洛弦清。
洛弦清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眸中满是恶作剧的意味:“林兄确是急了呢!也没看清阿清用的是什么弦便急急质问。须知这是绕梁,若用普通琴弦,被我那样操弄,岂不毁于一旦?只有这强韧的金属丝发出的呕哑嘲哳,才能将林兄引来罢。”
他竟是故意的!
林涧贡怔愣一瞬,冷笑起来:“阿清为了还这琴,好大一番周折!”
洛弦清但笑不语。
林涧贡剜了他一眼,捧着琴拂袖而去。
洛弦清在原地轻轻挑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