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喊道:“四九,走了。”
听到他要走,人群中响起失望的叹气之声。
洛弦清却回眸一笑,笑靥灿烂直逼五月榴花:“今日多谢各位乡亲捧场了,改日再会!”
闹剧散场,人流如泄洪。
不知何时南筝左手已不再被那人握着,心头一惊立刻转身张望。
脑后却突来十几把利器的破空之声,一阵寒意侵上南筝心头,向左一个翻滚转身。却见那暗器密布如墙一般推进,南筝只能倏忽后退,手握上剑柄,目光于四周找寻可用来躲避之物。
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苏容已被两三个黑衣人包围,心神一慌,脚下速度跟着变慢。
眼看那暗器就要袭上南筝面门。
一阵香风抚过,那高大的秋香色身影已突现于她身前,衣袖随意一挥,十几把暗器乒乓落地。
洛弦清回过头来,“啧啧”两声道:“真没用!又是一个人情了,好好记着。”语毕,人已落于远处黛色屋顶上。
南筝回神,立刻寻找苏容的身影,听到一声闷哼,忙循声望去。丁穗杭率暗卫已在他一周形成保护圈。苏容脸色苍白地捂着右手手臂,一大截衣袖被鲜血濡湿,眼睛却担忧地望着南筝的方向。
见那大滩血色,南筝心中一抽,抿嘴朝他示意自己无碍,当即投身对付刺客。
洛弦清并未离开,闲而又闲地看着这边的刀光剑影。
看着远处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的女子。
身手还不错,洛弦清抵着下巴想。然后他缓缓打了个哈欠,眼光睨着那女子,眼中露出惋惜:可惜却是苏容的人。
“苏容啊,”洛弦清取出方才随手捡的梅花镖,阳光下,镖面上泛着幽幽绿光,“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苏容府上。
这是从庙会回府的第三日。
谢津宁在替苏容搭脉,面色尤其凝重。
谢津宁身边是丁穗杭,然后一干亲信,南筝站得有些远。
透过人群缝隙,目光投向床上面色平和的男子。从庙会回来后,他一直这般昏迷着。
她本是要走的,他却要她陪他这遭。如果不是她,他那样清冷的人又怎会去看那闹腾的庙会,然后……遇刺。
除了为他挡下微不足道的几把刀,她大概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这样站在外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巴巴地盼着他无碍。
前一刻还许了愿,望他无病无灾的,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谢津宁已仔细帮他绑扎了伤口,如果只是简单的皮外伤,她的面色不可能如此凝重。而且,这次脉,已经把了很久。
又过了一刻,谢津宁站起身来,喃喃道:“希望我料想的不是真的。”说罢也没有解释,只是又窸窸窣窣地动手,将早先包扎好的伤口又拆了开来。
南筝没有看到具体情况如何,只听到一片隐忍的吸气声,连忙挤开一条缝凑上前去。
这一看,南筝仿佛整颗心都被人狠狠地搓揉了一下,闷闷地疼。
苏容从右手手臂伤口处,向下到手腕,向上到脖子、肩胛骨、胸口都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而且很明显,那片青紫色还在扩展。
丁穗杭按捺不住,急声询问:“津宁,主子如何了?”
谢津宁也是不敢置信,双手颤着帮苏容将亵衣穿回去,道:“这是雪上霜。”稳了稳心绪,她才又继续说道,“一般雪上霜的施用对象为体弱多病者,或者曾患大疾落下病根的人。药如其名,作用就是使其病症雪上加霜。中毒者,短则一日,多则七日,百症齐发而死。”
“那谢姑娘倒是快解啊!”有个急性子的急急打断。
谢津宁苦笑着摇头:“雪上霜已在江湖上消匿多年,师父并未教授如何解毒。当今世上,恐怕只有我师父能解了。”
“可是谢姑娘师父远在千里之外……”
“洛弦清呢?洛弦清可会?”人群中女子清冽的声音乍然响起。
谢津宁犹豫的档儿,南筝已疾步向屋外奔去:“请谢姑娘行一切可能的救急办法,我去请洛弦清!”
谢津宁闻声往跟出去,在门口喊道:“落花街!那人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只是,那人又怎会愿意来救苏容。
女子疾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南筝茫然闯入汴京的花街柳巷,顿时被眼前的五光十色,嘈杂人声乱了心神。
青楼门口,楼上围栏处,各种女子花枝招展地挥着手绢招揽客人。许多衣着鲜艳的男子搂着怀中软玉,歪歪斜斜地在街上穿梭。
香风香影熏煞人。
南筝看准一处地方后,提剑闯入。迎面而来的老鸹笑着拦住了她的去路。
老鸨一眼便看出南筝的气势汹汹,而且是个女子,闯入青楼来捉奸的她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如何应对。
香帕往南筝脸上一拂,劣质香粉的味道有些呛人,南筝皱眉道:“我有急事,快让开!”
老鸨心道来这儿的女人哪个不是有急事,面上还是笑意吟吟:“姑娘你看,我们这儿是藏花楼,做的是男人生意,一个女子进来是要扫了大家兴致的!”
南筝将她推开一点,往里面走去:“我找我的人,干他们何事!”
老鸨见自己一人拦不住她,连唤了几个小厮,想将她轰出去。那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南筝的对手,几拳几脚便将他们撂倒,在大堂中来回望了几圈,然后也不管男男女女诧异的目光,直接往楼上厢房寻去。
老鸨见势头不对,赶紧拉住她,赔笑道:“敢问姑娘您找的是谁?”
南筝推开一间房门,引起里面一阵尖叫后退出来,道:“洛弦清。”
老鸨一听,暗自牙咬切齿:又是那厮的风流债!
“姑娘您可走错地儿了,洛公子今晚不在我们藏花楼。”
南筝推门的手定住:“那他在哪?”
老鸨:“他在留春居的沈姑娘那!”
南筝抱拳:“多谢!”立刻下楼赶往留春居。
在留春居门口同老鸨又是一番纠缠,上楼时,留下大堂里一片狼藉。
南筝拉住过道上一个姑娘:“沈姑娘哪间房?”
可怜姑娘被吓得话也说不清楚,只手指颤颤巍巍地一指了指有小童在外守着的屋子。
四九自然是拦不住南筝的,也没来得及通报,南筝象征性地扣了扣房门后便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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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朱漆房门,油光发亮。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迎面却不是想象中的旖旎,而是一室茶香。
室内两人皆诧异回头看这不速之客。
男子俊逸儒雅,女子风姿绰约。
端端是一对璧人,可哪有洛弦清的影子!
见南筝面色焦急四处张望,正在烹茶的女子显然也是见惯了此种场面,款款起身道:“姑娘可是在寻洛公子?”
南筝急忙道:“正是!”
女子垂眸,芙蓉面上露出歉意:“洛公子独处时不喜有人打搅,姑娘来访,睦岚定当转告。只是现下,姑娘还是请回罢。”
南筝忙一步上前握上沈睦岚的手:“沈姑娘,人命关天!”
沈睦岚闻言一怔,有些为难地望向男子。男子打量了南筝一番,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沈睦岚展颜,那生动形态竟让南筝不觉失神。
沈睦岚温软的手将南筝牵到窗边。窗外是底楼的屋顶,往外是星空低垂,映得秦淮河两岸笙歌更加热闹非凡。灯声桨影,水波荡漾,是南筝从来也没见过的静谧景致。
沈睦岚往东面指了指,提醒南筝道:“洛公子性子很……独特。姑娘请当心些罢!”
南筝点头致谢,一个纵身跃到窗外屋顶上。
不远处,一个火红色的身影静静仰卧着,不动声色却又惊心动魄。
算上这次,她一共见过洛弦清四次,有三次他出现在屋顶。南筝看着远处的火红色身影,不由也抬头望了望夜空。
银河当空,缓缓流动,仿佛能听见亘古不变的时间流逝的声响。
天为穹庐的感觉,当真如此好么?
怎么会被他影响了心绪!南筝懊恼地想着,转而放轻脚步快速走近。
洛弦清却似完全没有察觉,双手交叉枕于脑后,闭目假寐,一派悠闲自得。
南筝还未站定便急急开口:“洛弦清。”
洛弦清:“……”
南筝:“雪上霜你可会解?”
洛弦清:“……”
南筝:“……洛弦清!”
男子懒懒散散地翻了个身,背对南筝道:“我数三声,立刻离开。”
“三。”
要她一无所获地离开显然不可能,南筝索性蹲下来抓过他手臂:“公子至少告诉我可会解雪上霜?”
“二。”
“或者,汴京可有他人能解?”
“一。”
“洛弦清!”
猛地一阵天翻地覆,那迷蒙而疏离的双眸顿时便离南筝无限近。后背抵着屋顶冰冷的瓦砾,面上是那人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洛弦清发丝垂落在南筝脖颈处,撩开丝丝细痒。
他喝酒了,光滑白皙的脸上晕开一片微红,一呼一吸都是桃花酿的芬芳。
他偏着头打量南筝,似乎她是某种奇怪的,他无法理解的生物。
他眯着眼,手指抚上南筝脸颊,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怎么又来了呢?嗯?”
微凉的指尖又落到她的耳垂,轻轻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南筝心底升起,正想挣扎,却立刻被他控制住,洛弦清眸中寒意上侵,声音却缓而柔:“不是叫你不要再招惹我么?不是叫你离开么?你怎么都说不听呢?”
南筝被他压制得不能动弹,只好狠狠瞪他,嘴里却还是不忘问:“雪上霜,公子可会解?”
洛弦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俯到南筝耳边:“会解又如何,不会解又如何?你以为,你请得动我去解苏容的毒?”
南筝一怔,双手用力撑开他一些,惊疑道:“你都知道?”
洛弦清捉住她的手,触到南筝掌心的茧,眉心微蹙,而后翻开了身,同之前一般,蜜色的眼毫无波澜地望着天空,不再说话。
南筝急忙起身又凑到他身边,放低姿态:“你要如何才愿救他?”
“我要如何?”说着洛弦清眼中闪过自嘲之意,眼眸瞥向南筝,“我要如何你便如何?”
纵使南筝知道这人危险,还是忙不迭地点了头。
洛弦清:“可是你能做些什么呢?”
南筝语塞。
洛弦清轻蔑地笑:“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出现在这里?”
南筝:“人情……我可以欠你人情!”
洛弦清:“人情?人情欠太多还不起岂不是划不来?”
南筝气急败坏:“那我的命呢?我把我的命给你!请你快救他!”
洛弦清怔愣一瞬,眼光迷离起来:“苏容究竟有什么好……”
南筝没有回答,她看着这个红衣似火的男子,心中渐凉。洛弦清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天空的目光忽然有些寂寥。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忽然不似之前喧闹,男男女女们远远的笑,远远的闹,都与屋顶上的这一处无关。
桃花酿的气息氤氲在两人之间。
南筝心中堵得快透不过气,终于提剑起身,僵硬抱拳道:“谢过公子了!”
转身欲走。
小小的一道力扯住裙摆一角。
蹙眉回头。
洛弦清看着她笑,眸中闪着波光。
“我想到了,我要如何。”
夜深,秦淮河上浮华褪尽,只剩一轮清月高悬天际。
沈睦岚推开窗,一阵夜风吹入,探头往东面望了望,见洛弦清竟难得乖顺地枕在女子腿上,不由有些吃惊。但是很快便露出了释然的笑。
已经寻了那么久,也是时候放下了。
一件玫红色的丝质披风落到沈睦岚肩头,随后她便被拥入男子宽厚温暖的怀抱,男子声如暖玉:“别着凉了。”
沈睦岚掩着嘴笑:“你也真是,大夏天的哪能着凉啊。”心中却如蜜一般甜。
沈睦岚阖上窗偎到男子胸口:“钧北,等我从陈国回来,我们就归居田园可好?”
席钧北将沈睦岚搂得更紧了些,墨玉般的眼中散着柔光:“好。”
那时,沈睦岚不知道,席钧北也不知道,命运安排给他们的,是一出如何剪不断理还乱的戏码。
南筝坐在屋顶,望着子夜寂静的秦淮河,彻夜未眠。
腿上的男子呼吸均匀,睡容安详。
洛弦清生得真是美,一整夜,南筝看着他走神的时候总要这么想。她想到碎雪亭的那次,想到庙会中的那次,想到方才的那次,除去他眼中的恶劣,不,即便是恶劣,在他身上也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眼。
南筝借着月光垂头看他,然后暗自感叹:真是副好皮囊。只是他平静的睡容却也总让南筝想起昏迷的苏容。
两三个时辰前,洛弦清拉住她说:“为了苏容,你的命也可以?”
南筝点头。
洛弦清目光投向远处:“这样,好像也挺有趣的。”然后猛回头,“那就成交吧!”
两人约定一日后洛弦清帮苏容解毒,而在那之前,在那之后,南筝都要扮演一个人——岑六。
南筝不确定那时候有没有在洛弦清眼里捕捉到恶意,但是仅仅是他眼中兴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