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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我旧时袍 佚名 5002 字 3个月前

,就让南筝吓退了一步。

洛弦清是个情绪化的人。

南筝终于也得出了这个结论,尽管它早已被天下之人视为常识。

洛弦清醒的时候晨曦微露,雾霭笼罩下的秦淮河一片静谧。有早起的人家,窗洞里透出微明,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整个汴京睁着迷蒙睡眼,慢慢转醒。

洛弦清打了个哈欠起身,火红衣衫皱成一团。南筝也赶紧起身放松早已僵硬的腿。

洛弦清眼角泛着泪花转过头来,看到南筝怔了一瞬,随后才想起昨夜的事,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要是小六,现在肯定急着伺候我梳洗了。”

南筝环视了一圈他们所在的荒凉屋顶,强作心平气和道:“现下的处境还请洛公子体谅。”

洛弦清看着她,忽然失神道:“叫我阿清。”

南筝抬眼,却见初阳下,青丝游走于他眼前,他淡色的眸子静静发着光。

被摄了心神一般,南筝喃喃道:“阿清……”

洛弦清瞳孔一缩,恍若失了神志,跌跌撞撞向她冲来,快到时脚下却被瓦砾一绊,长臂张开将南筝扑倒在屋顶。

只觉背后狠狠一撞,还未来得及吃痛,两人便顺着屋顶向下滚。

洛弦清将她整个人埋在怀中,天旋地转间,只有那人的声音在她头顶,梦呓一般:“小六……”

“嘶啦——”,随着衣料撕裂的声音,两人冲破底楼的破旧雨棚,狠狠摔到地上。

底下的人一声不吭,只双手死死环着南筝,如同捕食的蛛网,越是挣扎越是难以逃脱。南筝眼角余光瞄着钩在屋檐的那截火红色衣料,心有余悸地蜷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人是疯了吧,当时只要松开手,他们定能稳稳落地,哪里用像现在这般狼狈。

南筝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他一眼,却见他秀眉紧蹙,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仿佛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南筝赶紧低声唤道:“洛弦清!”

唤了两三声,洛弦清才慢慢睁开眼,手臂也终于松开。

南筝利索地脱离他的怀抱,回身将他扶起,这才看清他手指关节处的皮已经擦破,殷红的血正缓缓渗出来。洛弦清看着自己的手指楞了半晌,然后猛地瞪大眼——

六月二十大清早,秦淮河一边的无名巷中传出惊天动地的凄厉哀嚎:“我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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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清早,粥铺。

南筝看着对面连喝个粥都不安分的人,手递过去揩掉他嘴角的米粒时,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由于过去的十多年一直同比她大十几岁的某人在一起,被他“小南筝,小南筝”的叫惯了,便以为自己真的还没长大。

直到一月前雁门围攻泉灵庄,方暄那般凶神恶煞地要她走,她一人心惊胆战地穿梭在山林中,夜晚听着远远近近的风声和野兽呼号,意识到广阔天地间,她只是孤身一人;意识到以后的路,没人再牵着她往前走时,她才真正觉得是时候长大了。

只是后来又碰到了苏容……南筝的思绪不禁飘到龙华寺门口——苏容眼中有薄怒,固执地对她说“有我在”。又想到他昏迷在床上,静如一潭死水,南筝脸色不禁黯然。

南筝太出神,以至于洛弦清咬得她指尖有些痛了才回过神来。

一见洛弦清竟当着众人做这种事,南筝不由羞恼万分,赶忙抽回手埋头喝粥。岂料反而是对面的人重重将筷子一搁,负气地“哼”了一声起身便走。

一大早粥铺里就来了这么个美男子,粥铺老板娘早已将两眼看直。南筝叹气,掷了几枚铜钱赶紧往前追。

所幸街市上人还不多,又因为洛弦清一身招摇的火红未曾换下,清寂的早市中很是扎眼。火红人影穿街而过,引来旁人纷纷侧目。

看那人影刚开始走得很急,后来步子渐渐缓下来。南筝想他暂时还离不开视野,再加上想到苏容南筝心情沉重,一时也不愿去应付洛弦清,便也只是缓步跟随其后,并不追至身旁。

洛弦清微微偏头往后瞥了一眼,见那女子正心不在焉的跟着,也不追上来,一阵气恼,冷哼一声闪入一边的小巷子中。

太阳终于爬上远处房屋,阳光洒了满满一街道时,南筝漫不经心地一抬头,却突然寻不到那火红的身影了!

左右张望,左边是青翠欲滴的时鲜蔬菜,右边是玲琅满目的稀奇玩意,街道上推着小车边走边吆喝的小贩,来赶早市的妇人,赶去上私塾的孩子,市声渐上,人群熙攘。

却没了那火红的身影。

南筝疾行几步上前,又是一阵徒劳的张望,心死死拧作一团。

那个任性的家伙,是因为她惹恼了他吗?所以才突然改变主意凭空消失?南筝环视着周围,绝望的潮水快要将她淹没。

是她的错,明明说了连命都愿意拿来交换,却连这么一点点的曲意逢迎都不愿做。

南筝在人群中像没头苍蝇一般乱转,孰料那洛弦清拿了一串鲜红的糖葫芦又突现在南筝眼前,眉眼生动地看着她。

那一片火红出现,南筝楞了一瞬,然后鼻子一酸,抬手就往他身上打去,失声道:“你去哪了!”

洛弦清嘴里还含着冰糖葫芦,只侧着身躲,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小六儿,你怎么了?”洛弦清瞪着眼睛看她。

听到那称呼,南筝猛回神。

岑六,岑六。

南筝低下头去,轻声问:“你告诉我,岑六是怎么样的人?”

洛弦清翻眼看了看天,没做声。

——其实,你方才很像她。

南筝这下再也不敢离他太远,生怕一不小心他又落跑。

那么大个人,捏着根糖葫芦,在路上目不斜视。这本就够招回头率了,再加上是这么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南筝真想把自己缩进洛弦清的阴影里去。

“小六是什么样的人呢?”两人下了一座青石板桥,桥边是一些简陋的茅草民居,河边石阶上的浣衣女唱着浣衣曲,洛弦清抿了抿嘴,喃喃自语。蹙眉思考了两三秒后,他忽然将南筝拉到一边的柳荫里,留下一句“等我片刻”便走开了。

没过多久,洛弦清又抱着一柄琴出现,阳光下踩着招摇的步子向她而来。走近了,洛弦清眼中的隐隐笑意,和鼻尖的点点香汗,让南筝觉得既真实又遥远。南筝是浣衣女的歌谣和悠悠蝉声,这样平实又虚幻的场景,南筝不觉恍惚。直到洛弦清席地坐下,拨出第一个音时,她才乍然回神。

低头只见洛弦清的发心,和他温柔地抚在琴弦上的手指。

洛弦清手下调着音,嘴角蓄着笑,声音如江南三四月的春风:“六年,不知如今的洛弦清,能否入你的眼?”

说罢洛弦清手势一变,琴音便如流水一般泻出。气温渐高的夏日上午,琴声却如清凉的泉水流过心头。似林中无人处的一处碧潭,天光云影,湿气缭绕,使人忘了夏日的炎热。

所弹正是方才浣衣女所唱之曲。琴声响起时,远处浣衣女的歌声停了一会儿,复而再次悠悠而起。此时更是悠扬婉转,与琴声融为一体,回荡在这小桥流水人家之间,恍如天籁。

洛弦清双目微阖,面上无平日的倨傲,眉目也柔和许多。南筝不得不承认,这时的洛弦清确是当得起天下第一琴师的名号的。又想起他方才的话,能被洛弦清这般念叨的人,也定是惊采绝艳之人。

而当得起“惊采绝艳”这四个字的,在南筝记忆里,除了方暄,只有一人。

琴声渐止,洛弦清拨完最后一个音,本预备着见她满眼惊艳,谁知抬眼却见她又在走神,心头不禁一阵气恼,立时起身道:“既然你满心记挂着苏容,没心思扮岑六。那么很好,我也没这闲工夫去搭救一个不相关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这就散了罢。”

南筝急忙拉住他手臂解释道:“方才我只是因为琴声想起了一个人,并没有怠慢公子的意思!”

洛弦清皱着眉拂开她的手,笑了一声:“我只知道你在走神,至于你走神想了些什么,与我何干?”

洛弦清的冷淡让南筝一愣,她气闷道:“岑六就不会走神吗?听到触动心扉的音乐,勾起对往事的回忆,她就不会走神吗?”她确实下了决心认真对待同洛弦清的约定的,而后者却屡屡反悔,不把约定当回事。没错,有求于人的确实是她,她也可以容忍他的趾高气昂,但是却不能接受言而无信,不拿苏容的性命当回事。

南筝看着洛弦清认真说:“我走神只是因为我在认真听,我在用心体会你的琴音。也许你想透过琴告诉我些什么,告诉我你期待的岑六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南筝的话言辞铮铮,她气急的认真表情让洛弦清不禁怔忪。

沉默半晌,洛弦清别开视线,问:“那,我弹得好听吗?”

南筝:“好听。”

洛弦清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眼里有光:“你想知道岑六是什么样的人?”

南筝点头。

洛弦清勾起笑,忽地凑过身来,鼻尖在南筝脖子上蹭了蹭,一阵轻痒,南筝跳着躲开,瞠目而视。

洛弦清也不理她的反应,又站直身子,道:“味道不对。”

说罢洛弦清就牵过她的手,沿着河岸信步而行。被他这样牵着,南筝很不自在,但她再也不敢挣扎,只挑着语气小心问道:“去哪里?”

洛弦清并不理她,走了一里多路后,在一处篱笆围起的院落旁停下脚步,推开低矮的竹篱门,朗声喊道:“林家小妹,阿清来咯!”

茅草屋内一阵“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虚掩的木门猛地被拉开,而后一个粉嫩的人影飞蝶一般扑到洛弦清怀中:“阿清!”

洛弦清眼中爱怜,手抚了抚林小妹的头发,调笑着:“这么想我?”

这样的洛弦清有些陌生。

林小妹猛点头,洛弦清顺势将她抱起,眼睛向屋内望了望:“林涧贡那家伙还好吧?”

林小妹却望见了立在后边的南筝,眼光上下一轮,闪过一股慧黠,然后指着南筝脆声道:“她是谁?”

洛弦清偏过头来瞥了她一眼,笑道:“岑六。”

林小妹又是一番打量,撅嘴道:“好木的人呢!阿清怎么会喜欢她?”

洛弦清在她额头弹上一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林小妹眼睛眨啊眨的:“从来没见你带女子过来呀!她是第一个呢!不是喜欢是什么?”

洛弦清眼中带了无奈笑意,对南筝又是斜斜一瞥:“那么木的人,我怎么会喜欢?”说罢抱着林小妹向屋里走去,留南筝被两个“木”字泰山压顶,喘不过气。

南筝进屋时正巧林小妹惆怅地在说:“……昨天哥哥喝醉了回来的,什么话也不说,倒头就睡,半夜里又起身出去了。阿清,我们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洛弦清却笑着扯开了话题,看了眼南筝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南筝打量了一圈这屋内,屋内空间狭小,周围一圈还重重叠叠地摆满了竹匾,匾内红的白的晾晒着干花。南筝抬头,发现屋梁上也悬着花草,绳子系好垂下来,如五彩流苏。空气中漂浮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味道,但是无疑很好闻。

林小妹见南筝一脸诧异的神色,声音清脆道:“这些都是春天里采的花,调香用的。”

后来南筝莫名其妙便衣衫尽褪,被塞进一个木桶中。林小妹拎着一只竹篮,攀在木桶口,白嫩的小手里洒下细细碎碎的一些白色小花,很快水面上便浮了厚厚一层。

在温水的浸泡下,小花的芬芳便氤氲了一室。

这么泡了一会儿后,林小妹又拎着一篮子东西进来,这次洒下来的却满眼的绿油油。林小妹看南筝怔怔的表情,不由嘟囔道:“真是有够木的!怎么配得上阿清?”说着手伸进来在水里撩了撩,继续道,“绿色的叶子是七里香,白色的小花是白兰花。原来阿清喜欢这种味道么?”

南筝随着林小妹说话的声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清淡淡的味道让人舒服的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南筝捧起一掌水,水漏尽了,掌心余下一层花和几片叶子,凑近鼻子轻嗅,清香勾起久远的记忆。

方才那另一个惊采绝艳的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只是她不叫岑六,而叫庄宁。是七岁之前的事了,那时还没怎么记事,忆起来,脑海里也只剩下一个场景。那时庄府还没有覆没,南筝只是庄府里的一个洗衣丫头。春天下午,南筝在井边洗衣服时,庄宁总会凑过来,在她身边磨磨蹭蹭想拉她去玩耍。有时候衣服太多,她就会守在南筝身边唱浣衣曲,和洛弦清今天弹得一样,一样好听。

待南筝从回忆里回神,眼前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个人。

逼仄的室内,洛弦清斜倚着墙,居高临下。

南筝惊叫一声,一猛子钻下水去,因为惊吓,连着喝了好几口水。

洛弦清皱眉将她提出来时,她还在呛水。慌乱打掉了洛弦清的手,南筝连话都说不利索:“快,快出去!”

洛弦清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将她黏在嘴角的发丝捋到耳后去,道:“摸都摸过了,还怕什么?”

南筝以为他说的是岑六,说话便带了些低声下气:“洛公子,现在也是扮演的一部分么?”

南筝的话提醒了洛弦清,他手下动作一顿,怔愣一瞬,脸上起了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