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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我旧时袍 佚名 4995 字 3个月前

南筝怔了一瞬,笑嗔道:“这么盼着我走?”

苏容没做声,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眼中有盼望,有矛盾,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他这么严肃,南筝讷讷地收起方才的表情,道:“等你痊愈了就走。”

“离开苏府后,你去哪里?”

南筝:“去寻一个人。”

苏容不放心道:“要我帮你么?”

南筝摇摇头:“不用,太快寻到了,说不定反而不知该干什么。”

苏容看着南筝若有所失的样子,眼中有心疼。他不想让她走,但他也知道深宅大院不是她能呆的,只好轻声道:“在外面累了,记得回来。”

南筝噗嗤一声笑:“这话等我真要走了再说也不迟。现在,公子你就好好养病罢。”想了想,终是唤不出“克终”二字。但是听到苏容这句话,南筝心里真的很暖。是方暄在庇佑她么?去了泉灵庄,却来了苏容。

*****

后半夜又下了雷阵雨,电闪雷鸣的,南筝半夜里被吵醒,之后便如何都不能入睡。索性半坐起身,靠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夜雨打芭蕉,本就是好意境。

手不知不觉摸到了藏在怀中的半身像。藏了这么些时日,原本沾染的血迹已然渐渐淡去,屋内被闪电乍然映亮,女子的容貌顿时也清晰得毫发毕现。那么一刀一刀,想必是穷尽了力气,耗尽了心血才雕琢出来的罢。突然后悔将它带离了方暄身边,生不可得,死亦分离,是世上最大的遗憾。

南筝叹息,将目光投向窗外。

寅时一刻雨停了,南筝又打了会儿盹,东方初露鱼肚白时起身,找梅香要了竹笠和蓑衣,去了月皎湖。梅香问她去月皎湖作甚,南筝却神秘莫测的一笑。

其实,她突发奇想想做的不过是出于小儿女情怀。

在芦苇丛中寻到竹筏,长篙一撑,芦苇叶窸窸窣窣滑过她身侧,竹筏便滑入了那一池空阔。又撑了几杆,竹筏顺顺当当地滑入了荷花丛中。

荷叶出水很高,大大的叶子遮挡在天顶上,昨夜的雨水也总不经意滑落,打在蓑衣上,下滑留下晶晶亮亮的痕迹。荷花丛中的水腥味、泥土味还有荷叶淡淡的清香味不由让人心情舒爽。

只是天色很快亮起来,温度也慢慢爬升。

南筝攀了一大把莲蓬,又一大把荷叶后,驶出荷花丛,初阳已经映亮了整个湖面。南筝做了个深呼吸,像要把这些天来的胸中的郁闷污浊统统吐出来,却猛然察觉到岸边投来的一道目光。

那人一身牙白锦衣,衣袂随风飘动,迎湖背光而立,颀长的身影投在水面上。

南筝忙撑几杆,划到岸边,捧起莲蓬和荷叶,轻跃到他身前,迎上他笑意吟吟的眼。苏容上前一步,撩开她搁在嘴角的发丝,温声道:“怎么到这边来了?”

这人的眼神、动作、声音总让南筝无端安静下来,仿佛连心跳都会变慢一般。

南筝:“你呢,身体好全了吗?这么快就下床走动?”低头又看到他鞋上沾的泥土,“路这么难走,摔倒了怎么办?”

苏容有些好笑地看她,目光柔得要渗出水来:“因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南筝听出他话中的意味,不由脸颊发热,忙转移了话题:“我去厨房。”又找准了某处藏身的暗卫,“二皇子就交给你们了!”说罢低头就走。

苏容看着她向着初阳离开,阳光勾勒出少女美好的形状,不由心中一动,出声喊:“南筝。”

少女回过头,胸前捧着翠绿的荷叶和莲蓬,面上先是疑惑,随后朝他粲然一笑,比身后的阳光还要耀眼。

南筝已经走远了,苏容却还在失神。

——他都快分不清了,这种莫名的心境只是因为愧疚,还是,喜欢?

南筝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上午,才总算赶着午膳的趟儿做出了一款夏日祛暑的荷叶莲子小甜品,又就着厨房中本就有的鲢鱼,用荷叶包着蒸,做了碗清蒸鱼。泉灵庄中做菜烧水什么的虽然都是自己来,然而真正讲究吃的终究还是只有方暄一人,所以只有轮到他当值时,大家才能吃到精致一点的伙食。

那小甜品前年夏天方暄做过一回,后来也是嫌太麻烦,便没有再做过了。今日南筝忽然记起来,想着让苏容尝尝,兴之所至罢了。

只是谢津宁尝了一口后说:“荷叶性寒,主子身体还虚得很,能不吃便不吃罢。”

苏容用舀了一勺,又将勺子伸过来时,南筝忙将甜品碟子拿开:“听谢姑娘的!”

苏容说:“那南筝以后还做么?”

南筝当时不假思索道:“当然。”殊不知,这声应答已将她的“以后”都许给了苏容。

苏容望着她,笑意更深。

洛弦清这次帮他解完毒后,苏容的身体恢复极快。不仅面色不再苍白无光,身体也强健起来。听谢津宁说,这次连带着以前落下的一些病根子也全没有了。

谢津宁同南筝这么说的时候颇有些哀怨:“说不定主子很快便用不到我了呢!”

南筝安抚道:“二皇子身体好,不是好事么?”

谢津宁:“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他用不到我了,我在这府上怕也呆不长了。”

南筝疑惑地问:“怎么说?”

谢津宁长叹一身,将身子探出碎雪亭的栏杆去,望着自己在湖中的倒影,若有所失道:“我是大夫啊,若是不能治病,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这句话,才让南筝觉得自己真正认识了谢津宁这个人。

谢津宁不是普通的女子。

谢津宁回过神来,看南筝若有所思的,皱眉问道:“怎么了?”

南筝突兀地说了句:“谢津宁,我想同你交个朋友。”

谢津宁噗嗤笑出来,眉眼生动活泼:“我以为,我们一起瘫在前厅那次,就已经是朋友了呢!不过,既然你这样说——”谢津宁猛然起身,将南筝也拉起来,“不如我们义结金兰罢!”

晴空万里,碎雪亭中。

谢津宁拉着南筝面朝月皎湖跪下,宣誓道:“黄天在上,我谢津宁今日与南筝结为姐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罢,看南筝怔怔的,笑着道:“快说呀!”

“黄天在上,我南筝今日与谢津宁结为姐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谢津宁:“等一下!‘同年同月同日死’不要。”说着灵动的眼瞥到南筝身上,笑着说,“我才不要和你一起死呢!”又想了想道,“也不要分什么姐姐妹妹了,南筝叫我津宁就好。”

夏日微风携着湖上水汽而来,碎雪亭中笑声不断。

*****

南筝打定主意在皇后娘娘寿辰那天离开,怕的是见到苏容温柔的目光后挪不动离开的脚步。只是前一天傍晚,苏容忽然来到她房里,南筝来不及将正在收拾的包裹藏起,便堪堪对上了他的视线。

不等他开口,南筝强作镇定道:“正想过去找你,我明天就走。”

苏容瞥了一眼桌上的包裹:“明天?”

南筝:“嗯,明天你们到宫里参加寿宴的时候,也可省下饯别这番周折。”

苏容却将她的意思曲解得厉害,瞳仁中墨色更深:“南筝觉得同我饯别是‘周折’?”

南筝被他堵得嗓子发紧,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苏容上前扣住她双肩,高大的身影罩下来,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想带你去宫里瞧瞧。这么急着走吗?一刻也不能缓?”

南筝:“去宫里?”

苏容看着她,长臂一伸,将她拉入怀中:“还不明白吗?南筝,我不想让你离开。”

我想看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停止颠沛流离,让你日日安稳,让你时时笑颜如斯……

——仿佛,那样就能缓解我的罪过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唉,温油的苏二,,为什么我看着你就觉得很忧伤呢……【纯粹个人伤怀。。

亲们若是看着还喜欢,不要忘了戳——收——藏——

☆、第十一章

不等南筝开口,苏容接着道:“我知道现在不可能。但是我可以等,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

南筝整个人僵在他胸口,心跳如擂鼓。

他在说什么?

蝉声突然在耳边大鸣大放。心被什么东西填满又掏空,掏空又填满,突突地跳着好难受。“我不想你离开”、“我可以等”这些话如咒语一般,成功夺去了南筝的七魂六魄。

所以当苏容用同样的语调再次问:“再缓一缓,明天随我见了母后再走可好?”南筝的所有理智都无法正常运作,两颊绯红,眼睛失焦地看着苏容。

苏容目光骤深,凉而薄的唇便落了下去。

轻柔的碰触。有些生涩,有些僵硬。有龙井的芬芳。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有夏夜的虫鸣,和穿过林间的风的味道。

苏容眼睑微垂,睫毛轻颤。仿佛他捧着的是这世上最脆弱易碎的珍宝。

天地万物似乎都摈着呼吸,看着此时相拥的两人。

不知过了有多久,南筝因为实在摒不住气了,不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嘤咛。苏容缓缓退开,又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声音有些沙哑:“南筝,记着今天我说的话。”

南筝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夜里,苏容差人送来了明日进宫要穿的礼服。

梅香见到的时候,满脸惊艳道:“主子真用心,这衣服一定很衬姑娘!”

南筝走近,取过衣服瞧了瞧,是件弹墨藤纹雨丝锦长裙,随着点翠琅环一同送来。她若穿上,说不定真能以假乱真,成了大家闺秀。

只是她心知肚明,再好也不过是以假乱真罢了。她处江湖之远,他却居庙堂之高。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无法逾越的距离。方才南筝乱了阵脚,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心中却是再清明也没有。

当天夜里,南筝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趁着月色,出了皇子府。

夜深无人,街道清寂,只剩几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

有更夫的声音远远近近——“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南筝独自一人往城门口走去,等着天明便出城。

好像有人声!

南筝闪入一边的阴影中,凝眉细听。

来人的脚步急而乱,走几步便停下敲街上店铺的门:“有没有大夫啊!快开开门啊!”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声,声音也有些喘。听这样子,不像是会武功的,而且既是找大夫,那么可能是深夜里患了急症的人家吧。

想着南筝自嘲地笑了一声,被方暄逼着养成的警惕的习惯,改也改不了。

“南筝,南筝姑娘?”不知何时,那人已到了南筝跟前,失声叫道。

是一个面生的小童,衣着极好。只是他怎么认得自己?

南筝打量着,他已急急走近,南筝这才看清他背上的洛弦清。

洛弦清只一身白色亵衣,肩头披了件火红的披风,头伏在小童肩头,静静闭着眼,脸色发青,发丝凌乱,全没有平日的风流姿态。

南筝急忙上前查看:“他怎么了?”上次见他明明还活蹦乱跳,卖弄风骚的。

四九急得都快哭了:“不知道啊,这样已经四五日了。小病小灾的话,公子早就好了!明日又是皇后娘娘寿辰,公子还要奉命进宫的,这下可怎么办?”

南筝一怔:“四五日?”那不就是洛弦清给苏容解完毒开始的?想着,南筝赶紧扯下洛弦清披风,捋起他的袖子。

果然,青紫一片!

解毒那日谢津宁的所有反常都涌到南筝脑中。

“是雪上霜。”

四九:“雪上霜?”

南筝蹙眉“嗯”了一声,道:“汴京里的寻常郎中治不了。”说着,又将披风盖回到洛弦清身上,背过洛弦清,“前面领路,回去罢。”

四九早就被洛弦清吓坏了,又被南筝满脸严肃地这么一说,一激动便失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公子你可千万别死啊!”

背上的人闭着眼地说了句:“你才会死呢。”语气却十分虚弱。

嗅到南筝身上的味道,洛弦清吃力地抬了抬眼,低低道:“怎么又是你?”

洛弦清虚弱的声音听得南筝胆战心惊,一急便狠了语气:“省着点力气,别说话!”

洛弦清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又阖上眼。

回到洛弦清下榻的酒楼,南筝手忙脚乱地将他在床上安置好后,还是狠下心弄醒了他。

洛弦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南筝急切地询问:“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洛弦清叹息,望着床幔慢声道:“怎么做呢……据说阴阳交\合可以解的。”

南筝盯了他一会儿,正要开始宽衣解带,他却忽然转过头来,眼中戏谑:“你不会信了吧?”

南筝的手僵了僵,却见洛弦清看着她突然满眼感动:“你为了我愿意献身?”

南筝觉得自己大概能理解,洛弦清试图缓和气氛的用意。但是他疲惫的面色,虚弱的口气却实在让她轻松不起来。

南筝不理会他的玩笑,盯着他道:“谢姑娘说:中毒者,短则两日,长则七日,百症齐发而亡。你……”

洛弦清:“百症齐发而亡?那不是很恐怖?……那些人欠我的人情还没有还……”

南筝:“……所以我才问你怎么帮你!”

洛弦清迷茫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生病人好像变笨了,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