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筝顿时就被一种“只有周围人在担心,这厮一点都没把这病当回事儿”的怨念控住了,一气之下就想摔门而去,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后边洛弦清状似哀怨的声音:“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南筝回到床前,洛弦清斜她一眼道:“说你笨还真没冤枉了你。苏容病状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呢?”
南筝:“你呢?”
洛弦清欲哭无泪,掀开胸前的被子道:“是你自己看,还是我剥开来给你看?”
南筝狐疑地看他一眼,才道:“就是说,你和他的状况不一样?你还死不了?”
洛弦清翻个白眼:“我可以睡了吧?”
南筝看洛弦清翻身朝里睡下后,退到了房外。四九仍旧泪眼汪汪地等在外面,见她出来忙凑上来问:“公子怎么样了?”
南筝看他满脸憔悴,显然也是折腾了好几天没休息,便朝他安抚一笑道:“你家公子应该无碍。你今天好好睡一觉吧,我在这边守着。”
四九担忧地朝房里望了望,又磨蹭了一会儿,这才进了隔壁房间。
南筝靠着门坐下,打量的一圈洛弦清落脚的这家酒楼。虽然是深夜了,大堂里仍旧灯火通明,高处悬着流光溢彩的奢华彩灯,装潢非同一般。南筝腹诽了一句:纨绔子弟。
说起纨绔子弟,南筝对洛弦清的家底倒真是一点也不知。洛弦清在江湖上似乎是一点后台也没有,来来去去都是孑然一身,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趣,又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江湖上想拉拢他的门派多了去了,但是每次都碰一鼻子灰。次数多了,大多数门派就持了观望的态度,对他倒都是彬彬有礼的,只是也不太愿搭理他。
像风一样的人。
南筝正抵着下巴走着神,楼下大堂里却忽然传来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洛弦清是不是住在这里!”女子声音大而尖,语气里尽是嚣张跋扈。在空旷寂静的酒楼大堂中声音愈发响亮。
南筝闻声皱眉。
大堂值夜的小厮见来人气势汹汹,被吓得连说话都打磕巴。
女子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直接带我过去好了!”
不多时,那女子便跟在小厮身后出现在南筝视线里。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小小的瓜子脸,水灵大眼,翘挺鼻梁,樱桃小嘴。英挺的眉毛削了小儿女气,增了坚毅果断。只是她此时望着南筝,眼中都是攻击性,野生动物一般。
小厮替她指明房间后,她便明目张胆地打量起南筝来。南筝被那眼神激起了斗志,双手环胸倚在门框上率先开口:“你找洛弦清?”
女子轻哼一声,冷笑着说:“还以为洛弦清眼光有多高,原来也不过如此!”说着直接过来想拉开南筝进到房内,“让开!”
女子力气较寻常女子大些,但南筝仍旧纹丝不动。南筝也不说话阻止,只是由着女子对她拉拉扯扯。女子拉了几次没拉动,横眉瞪她:“我叫你让开没听到吗!”
女子比南筝矮上一些,南筝低头看她说:“姑娘找洛公子何事?”
女子又拉了她一把,气急败坏道:“我找他何事与你何干!你快让开!”
南筝气定神闲:“如此,公子正在歇息,恕南筝不能放行。”
女子气急:“你!”
南筝:“不如姑娘将事情转托于我,带明日公子醒了,南筝定当转告。”
女子:“不行!今天我必须见他把话说清楚!”
南筝正欲接着开口,楼梯口却传来陌生男子低沉的声音:“小荔。”
南筝循声望去正对上一双幽蓝的眼眸,微微一怔,男子已经走近。他将少女拉到自己身后,欠身有礼道:“小妹鲁莽,深夜打扰姑娘了,还望见谅。”
男子的口音不似中原人,倒有着边地之人的语调。
南筝蹙眉打量来人。男子浑身上下都被一块黑色丝巾包裹着,面上也只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幽蓝眼眸。低头下视,却见男子脚上是一双船形花鞋,绣纹致密繁复。
船形花鞋……方暄曾经同她提过,可惜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南筝眉头皱得更深,抬眼见那男子正探寻地看着自己,眼中深不见底,便道:“不碍事。只是夜深了,洛公子正在休息,公子和姑娘还是请快回罢。”
那男子又领着少女道了歉,少女迫于男子的压力,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南筝低头道歉,语气是少年人的倔强。道完歉后,男子便领着少女离开了。走下几级楼梯后,少女突又挣开男子的手粉蝶似的扑回来,将一方花帕塞到南筝手里:“一定给洛弦清!”话未说完,人已再次奔下楼去。
走出大堂时,披着黑纱的怪异男子又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幽蓝又深了一分。当时南筝正展着花帕查看,不曾注意到男子的目光,当她再次向堂下望去时,那两人已经离开。
第二天天明,南筝敲了门进去,洛弦清早已悠闲地倚在了贵妃榻上,闻声望来时,又是满眼的波光潋滟,卖弄风情。南筝看他气色确实比昨天有所好转,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洛弦清懒洋洋地说:“你怎么还没走?”
南筝走近倒了杯茶给自己,道:“我不想欠你太多。”
洛弦清冷冷一哼:“你以为你还还得起?”
南筝抬眼看他:“好歹还一点。”说着想起昨夜少女塞给她的花帕,便从怀中掏出来递给洛弦清,“给。”
洛弦清诧异地上下打量她,道:“作甚?”
南筝瞥了他一眼,洛弦清的风流她不是没有耳闻,所以昨夜那女子寻上门来时南筝并不诧异。更确切的说,她甚至有些庆幸,寻上门来的,不是青云会的左护法颜凌。洛弦清对各色女子的暧昧态度也是江湖对其的主要诟病之一。颜凌便是这“各色女子”之一。不过青云会为了避嫌,没有公开诏令的话,历来不许会门高层靠近汴京。想来洛弦清来汴京,也是为了躲避那女子。
“昨夜来了个妙龄女子,托我转给你的。”南筝冷冷道。
洛弦清挑眉接过,在手中翻看几遍后随手搁在了桌上。南筝看他随随便便的样子,不禁为那些女子感到不值,不屑地撇开眼道:“你这样的人,大概从来不会认真对待别人的感情。”
洛弦清微微一怔
,抬头却见她眼中的气愤。
你这样的人,大概从来不会认真对待别人的感情……
他看着南筝笑起来:“你是对的。”
南筝正想继续针锋相对,四九却推了门急急进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公子!”然后冲到他身边,上下查看确认,崩溃道,“公子你昨天吓死我了!我,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洛弦清拿折扇在四九额头敲了一记,蹙眉道,“眼泪鼻涕的,离我远点。”
四九哭哭笑笑了一会儿,又面露愁色道:“公子,今日二十六了……你的身体,今日还去宫里祝寿吗?”
洛弦清:“当然去。”且不论定金已经用的七七八八了,放了那些人鸽子,他洛弦清以后就甭想在汴京这一带混了。
四九:“可是高山流水这曲子那么长,手法又这么复杂,公子的身体支撑得住么?”
南筝听了,忙问:“是去宫中弹琴献艺?”
四九点了点头:“往年公子都拒绝的,今年宫里下了重金,又恰逢手头拮据,所以才……只是没料到公子却出了这种事……”
南筝:“我可以帮忙。”
四九惊讶道:“真的?”
洛弦清却狐疑地望过来,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帮?”
南筝:“我可以替你上台。”
洛弦清打量了她的手后,嗤笑一声:“你会弹琴?”
南筝点头。
洛弦清:“那什么劳什子的高山流水也会?”
南筝:“学过。”
洛弦清:“四九,拿琴来。”
因许久未曾碰琴了,刚开始几个音拨得有些生涩跳跃,然而随着手指对琴弦的逐渐适应,慢慢便有了行云流水的感觉。南筝手指在宫阶上轮换,快速而准确,夺人心魄如她的剑法。
酒楼大堂里正在吃早饭的人听到这声音,一勺子粥拿在手里,楞了神。听闻洛弦清在这家酒楼下榻,本就一直期待着哪天能大饱耳福,谁知这些天他却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如今总算是给他们捡了个大便宜。
洛弦清果然名不虚传!
一曲终了,南筝意犹未尽地抬眼,四九傻在原地,洛弦清眼有深意。
过了许久,四九激动地扯了洛弦清的衣袖:“公子,她可以!”
洛弦清却不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南筝说:“凤求凰,可会?”
作者有话要说:
某梨:凤求凰?小洛你是对小南存了异心吧?
某洛:我就那么随口一问,异心你妹……
某梨:你的脸怎么红了?
某洛:你才脸红!你全家都脸红!快给我码字去!
某梨奸笑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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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凤求凰?
南筝想起多年前的日暮,方暄教她这首曲子时,笑着说:“这首曲子,只可以弹给心上人听喔小南筝。”
南筝垂眸摇头:“不会。”
六月二十六,是大照国皇后娘娘的寿辰。由于大照初立,太过铺张便嫌劳民伤财,故而寿辰宴肆只是在御花园中摆上十几桌筵席,与会的是后宫够得上等级的妃嫔贵人,还有朝廷重臣和他们的妻子,若恰逢各国使臣来访,出于礼数,他们自然也在邀请之列,譬如前年北朔的使臣,今年陈国的使臣。
御花园较为空旷的地方搭了个戏台子,与宴集处遥遥相望。
皇家园林的规格自与别处不同,花草树木处处安排得妥当而严谨。南筝在后台向外环视了一圈,心中暗叹。只是这种严谨中却是呆板和沉闷,全不如南筝自幼习惯的山水那般汪洋恣肆,随意而自由。
洛弦清和四九自然是随她一起过来的,纵使她琴艺已经过关,但凭她一人怎么可能压得住如此大局。
洛弦清将一件朱砂的暗花云锦衣扔到她身上:“去换上。”
南筝瞥了眼这个就算有求于人,也还是趾高气昂的家伙,心中冷哼一声,去了隔间换衣服。南筝扯着那件衣服宽大的腰间退出来,心想洛弦清那厮显然是改都没改,直接将自己的衣服拿了过来。
正往洛弦清的方向走去,南筝却突然瞥见了一个身影。
因为那人品貌太过出众,即使只见过一面,南筝也牢牢记住了她——名妓沈睦岚。
此时她一身白玉兰撒花纱衣,边对镜装扮,边同女伴说笑,眉间堆满笑意。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来,南筝赶紧冲她抱拳一笑,她却像什么也没看到,又回过头去。
南筝尴尬地放下手,心头狐疑。
“喂。”又是那个懒散的声音,“换好了就赶紧过来。”
洛弦清看她过来,捂着嘴暗咳几声,然后蹙眉:“啧啧,你身板怎么这样小?好好一件衣服被你穿成这样。”
南筝腹诽都无力,直接到旁边取了针线,试图在宽松的地方缝上几针。
无奈,她在泉灵庄中学过杀人,学过弹琴,却当真没有学过女红。
洛弦清实在看不下去她那样糟蹋自己的衣服,蹙眉喊道:“四九!”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应,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心血来潮,逼迫他去御膳房讨糕点吃了。无奈,只好上前蹲□,夺过南筝手里的针线:“真是笨死了!”
可是事实证明,他只会比南筝更不济。南筝眼看他第三次扎到自己的手后,终于无奈道:“还是我自己来罢。”
洛弦清却钻了牛角尖,眼睛盯着要下针的地方,带了些赌气:“别动!”
他嘴角紧抿,认真地穿针引线,只是弹拨琴弦时灵巧万分的手指此刻却显得无比笨拙。一刻钟后,他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磕磕巴巴地打上一个结,然后凑过头来咬住线。朱红丝线勒过他嘴角的肌肤,留下一条白印,呼吸透过布料隐隐约约地传到南筝腰上。
南筝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忙干咳几声,看到四九回来急忙道:“四九你回来啦!”
四九看着蹲在南筝身边的洛弦清犯了愣——他家公子什么时候做过这种针线活!惊讶之余又瞥到南筝身上的衣服,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下去:“既然两位不会针线,就等四九回来嘛!”
洛弦清起身退后几步,从四九那边拈过一块桂花糕,对南筝上下打量几眼后道:“这件衣服,你用完后,就别还了。送给你。”
南筝:“……”
之后洛弦清又让四九帮南筝重绾了个发髻,最后发现没有趁手的别发工具。洛弦清抬手取下自己头上的青玉簪,递给四九。
四九盯着洛弦清递过来的青玉簪,又惊得差点摔到地上去:“公、公子!这、这是……”
洛弦清斜他一眼,把簪子放到四九手里:“拿着。”
四九满脸的不可思议。他颤巍巍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到南筝头发上。
南筝听着这对主仆的动静,心中诧异地往洛弦清那边一瞥。
天雷勾地火,这一瞥竟生生让南筝忘了呼吸!
她很早就听闻洛弦清美如仙人,但是直到这时,看到青丝如瀑形容飘渺的洛弦清,她才终于认识到“仙人”这词的含义。那是一种不动声色而又惊心动魄的美。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南筝有些窘迫,忙别开眼,问道:“好了吗?”
四九收拢最后一缕发丝,展颜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