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南筝的面孔衬得愈发冷,棕色的眼眸如幽冷深潭寂静深邃,竟连席钧北心中也不禁一怵,下意识地应了声:“好。”
南筝返回土楼的一路上,面色岑寂。
席钧北很可能是在散播谣言替苏廷开脱,顺道败坏苏容的名声,这一石二鸟之计不可谓不妙。然而南筝却必须承认,自己对苏容的信任动摇了,而原因仅仅是席钧北的一面之辞。此时比起灭了泉灵的真凶,她甚至更痛恨意志不坚定的自己。
她轻点地面跃上土楼边上的一棵大榕树,正欲从从窗口回到自己房间,却看见自己房中摇摇晃晃着烛光,一个人巨大的影子斜斜投射在地面上。
南筝面色一凝,忽而又闻布料被风鼓起猎猎作响,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纤细修长的人影从土楼内蹿出,正迎风立于房顶。衣料贴身,那曼妙的剪影分明是一个女子。那人于屋顶环视几圈,而后轻点足尖,踩着各家人的屋顶,迅速消失。
“好身手!”南筝蹙眉暗叹。
女子弗一消失,土楼内便乍然想起粗粝的男声:“不好啦!蛊室遭贼啦!”南筝房内的人影闻声身形一滞,而后疾步走到窗口探身查看。南筝隐在枝叶茂盛的树枝中,幽蓝色的眸子扫过她,其中冰冷的寒意让南筝惊出一身冷汗。
仡睐玄彧到底没有发现他,他唇线抿着冷毅的弧度,转身大步离开了南筝的房间。
土楼的里人都醒了,上上下下的灯火都亮起来,许多人来回跑来跑去,上下一片喧闹。南筝趁乱一个跃身回到自己房里。
仡睐玄彧负手听着属下来报,眉头紧锁。
“报告少当家,蛊室已经过盘点,发现少了一本《苗蛊秘术》,一盒蛊苗以及两管血蛊。”那人单膝跪地,右手置于左胸口,垂头恭敬道,“属下已在第一时间派人寻访了那几个中原人的住处,发现席钧北房中无人。”
“派人看守住那几个中原人。”仡睐玄彧冷声道,而后沉吟半晌,方才道,“通知几位长老到我房中来。”
“是。”下属应道,“少当家,蛊室的几个看守如何处罚?”
“经这一次,他们应该生出警惕和愧疚之心了。传话下去,蛊室仍旧由他们看守,不过若是再有盗蛊之事发生,他们知道自己下场会如何。”仡睐玄彧迎窗而立,幽深的眼眸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两管血蛊么……
*****
外界隐隐约约的蝉鸣又透到这个阴冷的空间里来了,南筝面无表情地翻了翻身下潮湿的稻草,身体后仰靠上冰凉的墙壁。潮湿的墙壁上也经常渗出水来,在墙上挂成一串串的水珠。南筝嗅着这里植物腐烂的酸臭味道,心中暗自计算着,这是第几个日头了。
想起那夜仡睐玄彧暴怒的表情,她总要心惊。
那夜她回房后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假寐,耳朵时刻关注着土楼里的动静。听到那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向她房间里来的时候,她便意料到了她要迎接的是如何一场风暴。
房门被“啪”地踢开,屋外的灯光立刻射进来,门口背光而立的高大身影在她眼中有些炫目。仡睐玄彧身后站着三四个族中的老人,正是日里她在那间房里见过的。他们的眼中是怀疑和厌恶,仡睐玄彧眼中是暴怒。
南筝若无其事地慢慢起身,手撑着床沿,脚还在探着地上的鞋子时,仡睐玄彧像是风暴中心急速向她袭来,手指几乎要箍碎她的肩膀,声音沉而又沉:“你怎么还敢回来!”
南筝抬头,他眼中的烧灼着怒火又翻滚着风暴,触目惊心。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你让我跟在你身边么?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仡睐玄彧闻言一怔,旋即眼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松开南筝的肩膀猛然起身,冷笑着道:“一直忘了提醒你,我仡睐玄彧最受不得的,就是欺骗以及,”他紧紧盯着坐在床沿上的人,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背叛。”
门外的三四个老人此刻都已面容严肃地在仡睐玄彧身后一字站开,南筝还未来得及辩驳,一个老者便用一种“我早料到”的语气道:“我早劝过少当家,中原人生性狡猾善变,留这么一个祸患在身边,迟早养虎为患被反咬一口。这次盗蛊之事就算不是她所为也必定同她脱不了干系!”
另一个老者立刻附和道:“正是!而且蛊室的看守也说了,盗蛊者的身形看起来像女子……”
南筝想到自己躲在树上时瞧见的女子,是她盗的蛊!
“不是我盗的蛊,盗蛊者另有其人。”纵然知道这群家伙已经认了死理,南筝也还是忍不住辩解道,希望至少能动摇仡睐玄彧丝毫。
“那好!”仡睐玄彧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狠戾,“你告诉我,你今天晚上去哪里了?”
原来仡睐玄彧还未将他知道南筝不在房里的事告诉各位长老,此话一出更是坚定了各位长老对南筝的怀疑。南筝看着咄咄逼人靠近的仡睐玄彧,她又如何能将自己夜出是去见了席钧北这事说出来?这事只会让他们更怀疑她在和席钧北在密谋着什么诡计罢。
南筝的沉默更是让仡睐玄彧的怒火一触即然,他一脚踢飞一边的凳子。木凳子甩到墙上“啪”地一声四分五裂,和南筝心中的震动如出一辙。南筝压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面色苍白而镇静,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仡睐玄彧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未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仡睐玄彧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是:“很好。”
然后她就被押解到这个土楼下的地牢里来了。而关于失窃之物中有两只血蛊这件事,她是在地牢中听仡睐荔说的。听罢南筝沉默下来,如果换做是她,前脚得知她无故夜出后脚便有两只血蛊失窃,她也会做出一样的判定罢。
席钧北却是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东苗。南筝暗叹一声:也对,不管如何可疑,席钧北到底还是太子的人,东苗不可能轻易动土到苏廷头上。
那么那夜她看到的女子究竟是谁?
听仡睐荔说,失窃之物除了血蛊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尤其是一盒蛊苗和一本书籍听起来像是打算自己培育蛊虫一般。想着南筝捂着小腹侧躺下来,蹙了眉暗叹:这葵水来得还真是时候。
小腹中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南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面色惨白,脑海中除了反复强调这疼痛以外,根本无法再思考其他事情。
“吱——嘎——”地牢入口处的厚重的杉木门缓缓拉开,南筝回头。外界刺眼的白光霎时涌进来,眼睛刺痛一下,终于看清楚了来人,也看清楚了他阴冷冰蓝色眼眸。
这是南筝在地牢里关了这么些天,仡睐玄彧第一次来。
南筝咬唇扶墙站起来,看着他缓步走近,看他走到自己的牢房前,目不斜视地经过,打开了隔壁牢房的锁。钥匙阴冷的空间中碰撞,泠泠的声音直冷到骨子里去。
土墙上渗出来的水又湿又粘,南筝摇头苦笑了一声正想重新坐下,仡睐玄彧却出现在了她身前。南筝看着他五彩的裤子下摆,顿了一顿,又支起身子来,小腹又是一阵刺痛。
昏暗的地牢中,仡睐玄彧面色冰冷地睨着南筝,开口道:“那些东西,你放在哪里?”
闻言南筝猛然抬眼看他,半晌不可抑制地冷笑起来:“利用小荔刺探不得,现在直接来问我了?”说着她将本捂在小腹上的手放下来,在身侧攥成拳头,“我告诉过你,那些东西不是我拿的。”
仡睐玄彧在她身前一动不动如一块磐石:“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你从一开始便认定了是我做的,”南筝嗤笑一声,“我给的理由,你会信?”
仡睐玄彧沉默地注视着她,直到南筝别开视线去,他才道:“你知道那天夜里我在你房里等了多久么?”
作者有话要说:洛弦清晚饭后照旧拉了南筝晒月亮。
洛【= =+:这个四个字名字的明显不是什么好货。
南【- -:哦。
洛【^_^:老婆,我们不要说别人了……我们已经很久那个没有什么什么了……
南【- -:说也是你在说,晚饭后要晒月亮的也是你。
洛惊喜地一把搂过南:你同意啦?
南【←←:……恩。
- -于是终于在小剧场里给了他一点甜头、、、好心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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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南筝闻言心中一怔,随即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小腹席卷了她的大脑。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头冒出来,她死死咬出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见南筝只是沉默,仡睐玄彧目光更加幽邃恼恨:“你知道寻不到你,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南筝脑海中却只剩一阵阵的疼痛在撕扯。
“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这女子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掀起了他的怒浪,他一把上前箍住她肩膀,女子却突然面色惨白地倒向他怀里。
仡睐玄彧一愣,这才注意到她不寻常的脸色和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心中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牢门外走去,边吼道:“你怎么了?”
南筝痛得缩成一团,除了喉咙底里模糊的□,根本说不出半句话。
仡睐玄彧以为南筝是犯了什么紧要的急症,抱着她冲入土楼,边跑边叫:“快叫巫医过来!”
而后在南筝缓过了这一波疼痛后,面色尴尬地告诉他是月事痛时,他楞了半晌,面色骤然铁青,冰蓝色的眼危险眯起:“月事痛?还是你为了逃出地牢,又演了一场戏?”
南筝被噎了一下,那人怀疑的眼神让她心中又蹿上一股无名火。她别开视线冷着脸道:“是你反应过度将我带出地牢。现在再重新将我关进去,也不迟。”
仡睐玄彧闻言顿时气息紊乱,目光好似寒刀划南筝脸庞,沉默半晌,他才寒声道:“不要太有恃无恐了。”说罢摔门而去。
南筝听着他用力关上门,裹紧毯子往床里边缩了缩,轻轻叹息:以前来月事虽然也也会这样,但都没有这次来得严重,大概是受了地牢里的湿寒之气罢。至于他说的“有恃无恐”……仡睐玄彧太抬举她了,她能“恃”什么,“恐”什么呢?
南筝轻轻揉了揉下腹,想起早些年的时候,每月一到那几天,方暄便会塞了手炉到她怀里。她疼得死去活来时,方暄会笑着在边上同她讲话,一方面分散她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他暖意融融的声音也确实能消减她不少痛苦。那些时候,她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方暄也是喜欢她的。
仡睐玄彧之前唤的巫医没有到她房里来,也没有土楼里的守卫过来将她押到地牢里去。仡睐玄彧出去三四刻钟样子后,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仡睐荔的声音响起:“南姐姐?”
南筝撑起身子在床上半坐而起,道:“进来罢。”
仡睐荔推开房门,姜糖水的味道便飘了进来。
仡睐荔两眼盯着手中的黑陶碗,一步步走近,边道:“听彧哥哥说南姐姐月事痛,我就去厨房熬了姜糖水,身子暖了就会好一点。”
“谢谢你了。”南筝下床走到桌子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碗。
仡睐荔“嘿嘿”一笑道:“都是自己人,南姐姐和我客气什么!”
南筝闻言手下的动作一顿,而后道:“自己人……”说罢抬眼望着仡睐荔清澈的眼睛,“南筝如今还带着盗蛊的罪名,小荔还是同我划清界限比较好。”
仡睐荔来地牢探望她时的百般试探,那样的话里藏刀,巧舌如簧,南筝想想都要惊出一身冷汗。也是,她是仡睐玄彧的妹妹,又能单纯到哪里去,以前是她轻信了。
仡睐荔闻言脸色发白,她挨着南筝坐下来,垂眸歉然道:“南姐姐,地牢里那样探你的话确实是我不对。可我是被阿公阿爷们逼的呀,他们说我若是不去,反正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就早早地把我嫁掉。”说着她楚楚可怜地抬眼,“南姐姐,对不起。”
南筝低头喝着姜糖水,并不看她,面无表情道:“那你跟我说一下,这些天外面发生了些什么。”
仡睐荔闻言眼睛明亮起来,而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寨西夸叶家的母猪下了十多只猪仔;寨北仡博家的大姐姐嫁到了寨南,成亲那天寨子里如何如何热闹;寨东两只狗打架最后齐齐摔到水稻田里,场面有多糗多搞笑……诸如此类。
南筝转头看着这个表情明亮的女孩子,分不清她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席先生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南筝不可见地蹙眉,插道,“仡睐玄彧有没有为难他们?”
仡睐荔顿了一顿,笑着道:“南姐姐怎么问这个?”
南筝:“我只是想看看仡睐玄彧是不是自一开始便认定是我盗的蛊。”
“席先生他们吗?”仡睐荔凝眉思索,手指抵着小巧红润的嘴唇,“我对寨子里的这些事不太清楚诶。不过席先生是你被关入地牢之后的那一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哥哥还送他们到寨西桃林。回来以后他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我去地牢探你的时候,经常在地牢门口碰见他心不在焉地来回踱步,看到我过去就匆匆走开。”说着仡睐荔的眼色就变得有些暧昧,“而且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常常碰见他从你的房间里走出来。”
南筝放下勺子,蹙眉抬头:“我房间?”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且不说这次盗蛊之事不是我做的,即便是我做的,也不会愚蠢到将赃物藏在这间屋子里罢。”
“南姐姐以为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