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发亮,让人看着心情无端好起来。南筝走到窗口,听着雨水从枝叶间滴落的声音,透过树叶间疏散的间隙,望着雨夜里的显得尤其静谧的东苗土地,思绪不禁回到一月前在苏容府上的那个雨夜,那时候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心情。
那时是什么心情,现在是什么心情……
南筝无法说清楚,轻叹一声,转身便看见桌子上的两本话本故事——那是仡睐荔考虑到她无法自由外出,又担心她无聊,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挖来给她的——话本的装订很糟糕,而且书页泛黄散发着霉尘,有许多蛀虫的痕迹。稍不留神翻页用力了,便要撕下一页来。
一本是《西厢记》,还有一本是《□》。
书中有许多插图,苦苦等在墙外的书生,闺中拿着团扇欲说还休的小姐,还有娇娇俏俏的红娘。这话本南筝是看过的,当年方暄还嘲笑她小小年纪便想起男女之情。如今物是人非,这《西厢记》只让南筝觉得悲从中来。而另一本《□》,南筝还未曾翻看过,想必也是些书生与小姐的故事。书中人的悲喜,到底都只在书中罢了。
人却是活在这真实得近乎残忍的世间。
南筝正恍着神,忽听到敲门声,门外依稀可辨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南筝收拢心思,“请进。”
仡睐玄彧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套五彩的衣服。他将衣服放在桌子上,而后抬头对南筝道:“七月初四是小鬼节。苗疆的姑娘们都要‘跳鬼’,你也一同去。这身是苗疆女子‘跳鬼’时穿的服饰。”
南筝对这句话存有诸多疑惑,而最先捕捉到的关键点是:“我也一同去?你愿意放我出去?”
女子面上的惊疑让仡睐玄彧心中十分不痛快,他冷下脸色,道:“不是让你去玩的。那些女子中有大半会参加初六的招亲会。中原不是有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能出去南筝当然乐见其成,但是她还有一个疑惑。
南筝往后退了一步靠住窗槛,夜晚潮湿凉爽的空气抚过脸颊,望着烛光中负手立成神袛的男子,蹙眉道:“用我来逃避这招亲会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且不说我赢的可能性有多少,就算我赢了,也凭空多出许多善后工作,岂不麻烦?”
“善后工作?”仡睐玄彧幽深的眼中闪过疑惑,而后看着一本正经的南筝,唇角掀起冷冷一层笑,“你误会了。你赢了,唯一的善后工作是,我会娶你。”他的眼睛像狮子盯着自己的猎物,“而我之所以会同意这场招亲会,只是为了给你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入主仡睐氏族。”
南筝呆了,半晌后方才猛然失笑。
“入主仡睐族?我?一个中原女子?”
“你似乎又理解错了我的动机。”他眯起眼睛走近一步,“用三只血蛊才换来的玩物当然要好好珍惜,怎么能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而‘嫁娶’这件事于我,不过是将你拴在我身边的手段罢了。”说罢他轻轻唤了她的名字,笑容一如那夜在游船上——“南筝。”
玩物……
仡睐玄彧早已离开,只剩夏夜的雨声仍在耳边淅淅沥沥。
“若是我输了呢。”南筝看着他放在桌子上的衣服,喃喃道。
他拿来的这套衣服与苗疆女子平日里的穿的大同小异,只是颜色更为亮丽,漆黑的夜里只消一点光便能看到穿着这衣服的女子。还有挂在胸前的银饰,一个雕着精致图案的银圈上垂着许多细碎的银质小月亮,这些小月亮则围着中央的一个银铛。南筝随后晃了晃,声音如山溪般清越,听得人一阵心神荡漾。
七月初四的“小鬼节”是为十四的“鬼节”做准备。据说因为七月十四那日人间阴气特别重,大大小小的鬼都要出来活动,有的鬼不会害人,有的鬼则专门吸食人的精气折损阳寿。为了给这些害人的鬼敲打一番,才有了七月初四的“小鬼节”。
而所有的“敲打”活动中则以晚上进行的“跳鬼”活动为重中之重。跳鬼由未婚的苗疆姑娘进行。乡里四五户人家为一个单位,在门前燃起一堆小型篝火。东苗靠山的这边寨子中少说也有百来户人家,那四五户人家的姑娘要从小篝火中引了火种过来,将火把投入土楼前燃烧起来的大篝火中。姑娘们围着大篝火跳驱鬼舞,唱驱邪歌。而后要带着仡睐一族提供的雄黄酒,去别人家中泼洒再向那户人家讨了香灰投入属于自己的那堆篝火中才算跳鬼完成。
但撇开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谈,“跳鬼”对苗疆的姑娘们来说,却是是一个聚会跳舞唱歌,还能名正言顺地去别人家里串门的美妙节日。
当然这些都是仡睐荔告诉她的。
而南筝初四这一天的白天与之前被软禁的每一天一样。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是南筝在傍晚等仡睐荔来找她时,闲来无时打开了她未曾看过一眼的《□》。
仡睐荔推门而入时,她正好翻到一张插图。自己还未来得及看一眼,仡睐荔已眼疾手快地夺过了那书,满脸懊恼道:“啊,我怎么把这本书拿给你了!南姐姐,你还没看过吧?”
南筝起身:“你说西门大官人做的那些事么?倒是与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很不同。”
仡睐荔怀疑地将书又翻了翻,又羞红了脸将书丢到角落里:南筝和自己看的明明是同一个版本的□啊,她怎么是这种反应?
“南姐姐确实看了?”仡睐荔咽了口唾沫,怀疑地问道。
南筝摊摊手,往屋外走去:“确实看了。”
“那为什么——”仡睐荔忙跟上去问。南筝偏过头来:“为什么我波澜不惊?”
仡睐荔忙不迭地点头。
南筝望向斜上方无云的天空:“大概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了吧,”南筝转头看着仡睐荔,“男女交合之事,我很早就懂了。”
她年轻便守了寡的母亲就是因这事,被族里人浸了猪笼。幼时,母亲将那些男人带到家里来,她脊背贴着墙壁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那些男人粗暴地对待她母亲,那时候母亲痛苦扭曲的表情和着那些无力的□,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尽管她当时并不明白他们在床上做些什么。
但是一直以来南筝都对这事儿没多大感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母亲死的时候她并不理解个中缘由,是后来长大了才渐渐明白过来。然而那时候她母亲已经死了将近十年。
许是南筝的目光和语气里不自觉地透露了一些悲凉,仡睐荔愣了愣神,道:“很早,就懂了?”
南筝并不想对仡睐荔提起这些事,只回转头往前走去,胸前的银铛发出清脆的声音。走出很远了,见仡睐荔还未跟上来,南筝回过头:“不走?”
仡睐荔赶忙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步履轻快地跟上来,胸前的银饰一颤一颤地晃人眼。
土楼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用许多粗壮的木头搭起了一个篝火,这个篝火会在申时三刻由寨子里的巫婆准时点燃。而场地周围的树木上则扎满了明黄色的布条,布条上用鸡血画了符号,与中原的驱鬼符咒很相似。
七月初四的这个时辰,寨子家家户户都在家中进行各自的驱鬼活动,土楼里的人们也不例外。看他们忙忙碌碌地奔进奔出,南筝和仡睐荔在一边干站着无事可做,觉得十分不自在。终于仡睐荔拉了拉南筝的衣襟下摆:“南姐姐很久没见彩云姐姐了吧?”
寨中散居的其他姓氏的族人的驱鬼仪式不像土楼里来的那么严苛,南筝同仡睐荔往彩云家去的一路上,很多人家都已行完驱鬼之事,正趁着这个难得的休息日在门前屋后的树荫下纳凉拉家常。一些年轻人看到这么两个姑娘带着香风走过,都不由自主地唱起歌谣。
这么个晴空万里的午后,耳边这些若近若远的蝉鸣和歌声,直让南筝误以为入了夏日悠悠树影斑驳的梦境里。
仡睐荔听到歌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朝南筝挤眉弄眼,取笑道:“南姐姐若嫁不成彧哥哥,寨子里的这些男子也不错!”
南筝到底没经受过这些,脸上一阵发烫,除了狠狠剜她一眼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却让仡睐荔笑得更加不怀好意。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卯简彩云家,竹楼前的树荫下,一个穿着简陋的老妇人正在剥玉米粒。南筝并未见过这个人,但联想彩云的家境不难猜到这个老人就是彩云的奶奶。果然仡睐荔上前挨着老妇人蹲下,亲热地叫了声:“阿奶!”
老人动作迟缓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只是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连笑都有困难。南筝只听到她低低地喊了句:“是小荔啊。”
南筝也上前一步打了招呼,老人看到陌生人露出十分吃惊,仡睐荔忙笑着解释:“阿婆,这是南筝姐姐,是我和彩云姐姐的好朋友喔!”边说着,她边拾起一边的一个玉米棒子,帮老人做起活来,嘴里已经十分自然地同老人家拉起了家常。
南筝本也想蹲下来帮老人做些活,然而这个老人却让她颇有些不自在,在听到老人说彩云在梅花溪洗衣服时,她终于寻着个空挡,“我去找彩云。”说罢也不等回答,便赶紧往梅花溪跑去。南筝感到身后两道视线跟着自己,两道视线都十分意味不明。
梅花溪在东山脚下,那天夜里南筝就是在这里听席钧北说了些让人心神不定的事。
不同于夜里的溪水以及两岸幽暗的光景,白天的梅花溪在一群活泼开朗的浣衣女的环抱下显得十分光彩照人。两岸的树木和花草在欢声笑语中摇曳生姿,一张张欢笑的面孔映着水光,叫谁看了都想微笑。
南筝有些踯躅,她有预感,自己的出现会打破这边的欢乐场面。
还是彩云先喊了她:“南筝?”
她对于南筝的出现十分惊讶,毕竟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寨子里看到过南筝,仡睐荔也刻意避免提及她。彩云一度以为南筝已经回中原去了呢!
姑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回头。场面一时有些静得有些诡异——拜仡睐荔所赐,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见过南筝的,也知道她是仡睐玄彧带回来的中原女子。而且在她来到东面后没多久,土楼前就挂出了少当家招亲会的公告,任何人都猜得出这女子和少当家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这十几双亮闪闪的眼睛看得南筝莫名心虚,她只好朝她们点头致了意然后走到卯简彩云身边。彩云一把握住了南筝的手,惊喜地说:“你还以为你回中原了呢!”她的手还带着溪水的温度,在南筝手背上,凉凉的。
南筝反握住她的手,笑着避开了她的话:“今天晚上不是‘跳鬼’吗?我们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南筝扶着彩云的手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彩云也蹲下继续捣衣,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开了。
周围的安静也没有维持多久,先是一下两下的捣衣声,然后姑娘们便再次像之前那样喧闹起来。在彩云两边浣衣的几个姑娘不时插到两人的对话中来,她们扬着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眼神明亮地问南筝东苗以外的风土人情。
闲聊时话题的走向不是任何人能够控制的。任何一个掠过脑海的念头或者影像,都会以”哎”开头,影响接下来的整个话题。南筝记得是隔着两三个人的一个包着花布头巾的姑娘,弯弯的眉眼因为一个念头霎时散发光彩,她急急忙忙地朝南筝这边探过身。
“哎,你们记得东边的那个庄宁吗?她和南筝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呀!”
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周围的事物仿佛突然消了音,南筝只听见血液“汩汩”上涌和心脏“突突”跳动的声音。用力扳住身边的石头她稳住身形,一个深呼吸后周围嘈杂而兴奋的声音才又重新被她听到——
“你们说,庄宁?”
作者有话要说:洛和南晒月亮之跳鬼节。
洛:……这人真能扯,“跳鬼”节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过。
南:……是的。
梨某:……这个,,关你们什么事啊!!!顾自己眉来眼去虐心虐身吧你们!
ps:杜撰这跳鬼节时- -我没有百度谷歌喔,所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自己不考据有脸说还!
pps:不管你们信不信,催文对我来说确实很受用……所以谢谢“习习”和“素馅饺子”!t^t
☆、第二十六章
听完她们七嘴八舌的描述,南筝已经百分之百确定她们说的庄宁就是她记得的那个人了。南筝一直以为她早已死于七岁那年的那场大火,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而且流落到了东苗这么偏远的地方。
南筝低头看着自己在溪水中浸得半湿的鞋子,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她住在哪里?”
彩云担忧地望着她,眼中闪过疑虑:“你认识她?”
南筝屏住气点头,“带我去她住的地方。”
彩云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南筝态度坚决,她只好软了口气解释道:“听老人说,庄宁是七八年前被蒙蚩大娘从外面捡回来当童养媳的。寨子里的人来往路过他们家经常听到里面有女孩子的哭泣声,哭声让人不寒而栗。可是忽然有一天,哭声不见了。那天以后,蒙蚩大叔和蒙蚩大娘也从寨子里消失了。有人说蒙蚩大叔那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是病死的。”说着彩云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可是从那以后竹楼里晚上就传来让人心慌意乱的琴声。竹楼中似乎只住着庄宁一个人,可是她除了几天一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