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清啊,你怎么能不认你的阿清……分明是你许了我终身,是你岑六,为何却突然变成庄宁?是你骗了我,你还这样恨我。你才是最没道理可讲的人……”
“洛弦清!”嘴却猛地被堵上。
黑暗中南筝瞪大眼睛,嘴里尝到一丝腥甜,他却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唇齿交接的声音令人战栗,南筝双手攀上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洛弦清扣住她的腰将她揽紧,辗转亲吻的间隙里低声说着:“为什么要骗我?既然骗了我,为什么又让我爱上你。南筝,南筝……”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生涩低哑,仿佛深陷泥沼的人求生一般,一声又一声地“南筝,南筝……”
南筝挣扎着想推开他,想趁着间隙叫他冷静,可是他总是及时地吞噬掉每次呼唤。
他的嘴里带着药的苦涩又掺着血的腥甜,一个穷途末路的吻,将彼此都逼到绝境。
幽冥洞里的水在南筝耳边滴滴答答着,黑暗和寒冷包围着,末日和地狱一般。
洛弦清忽然停下来,抬手触碰南筝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并且有些发抖。
他说:“真想现在就死掉……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边。”
南筝听完这些话如同木偶一般怔在原地。
——“我是洛弦清啊,你怎么能不认你的阿清……”
——“分明是你许了我终身,是你岑六。”
——“你才是最没道理可讲的人……”
他都知道。
☆、第五十章
五年后,宫中。
“皇上,庄宁姑娘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提着朱笔批阅的手停下来,转手搁在笔架上,男人想到什么不可见地蹙了眉心,温声道:“朕知道了。”苍白瘦削的手将奏折阖上,他从案台后起身往外面走去。
温文却不失威严的男子缓步踱进屋子,庄宁忙起身跪下去:“庄宁叩见皇上。”
见这与她六分相似的女子恭谨地跪在自己面前,苏容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她,直至身边的太监小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道:“免礼。”
“谢皇上。”
庄宁第一次见到苏容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彼时他还未成王,为了一个女子不远万里寻人至漠北。她正是在漫天风沙胡草枯折的八月见到了这个未来的帝王,他却纡尊降贵请她回去,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女子。此刻看着他浑身透出的帝王的疏离冷漠,庄宁心中还是禁不住要感叹这深宫将人心变冷变硬的能力,大概,也只有孙遍吟那般看得通透的人物才能安然自得。而苏容这次招她的用意,她大抵也能猜到一二——前几月这宫中的风波,饶是孙遍吟那处不问世事的地方,也能从宫女们的闲言碎语里听说一些了。
“不知皇上此次召见庄宁所为何事?”庄宁垂眸问道。
苏容望着她沉默半刻,方才开口,却也是欲言又止:“南筝……”
庄宁静立无言,只等着他将话说完。
只是苏容不知道,庄宁却是站在南筝一边的,且不论他为夺嫡假托苏廷名义屠了泉灵满门这桩深仇大恨,光是从她个人的立场,她也不愿见南筝与这堂上君主在一起。这些年她也时时到南筝那边去,南筝也曾想放下仇恨善待旁人和自己,然而却每每要生出变故来,而这些变故是苏容身为帝王永远无法避免的。
更何况,南筝的心里早就没有空隙留给旁的人了。
“你,可曾去看过她?”踯躅半刻,苏容终于问道。
庄宁点头,“看过。”
“她如何?”
庄宁抬头望进苏容眼里,只见满眼的迫切与当年在漠北的那个男子毫无二致,她却挑了模棱两可的说辞:“她可以过得更好。”却也是实话。
苏容蹙眉:“她过得不好?”
庄宁摇摇头,“与原来相比,却是要快活许多。”庄宁想了片刻,还是怒其不争地帮南筝报复了一把,“除去——”
苏容听到庄宁前一句早已是被冒犯了,然而听到下一句却又提起一颗心来。因为愧对南筝太多,他素来都见不得南筝受半点委屈,便追问道:“除去什么?”
庄宁不卑不亢地反问:“皇上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呢?”
苏容一怔,庄宁继续道:“恕庄宁斗胆一问,在南筝的膳食中下毒,在她身边安插眼线,明里一刀暗里一剑对南筝咄咄相逼的人是谁,皇上当真不知么?”苏容眉头越蹙越紧,庄宁却抑制不住地冷笑出来,“就算这些皇上都不知道,那么是谁有恃无恐捏造子虚乌有的罪名将南筝推入冷宫去,皇上也不知道?”
“放肆!”苏容一声厉喝,面上早已是黑云密布,“这些还轮不到你过问!”
庄宁垂下头去,却并不跪下,仍旧是字字清晰道:“其实这些皇上您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然而就算清楚也无能为力,这便是帝王权衡下的无奈罢……皇上承认吧,纵使最终将南筝留在了身边,她却仍旧是您选择牺牲的那一个,倒不如……”
“住口!朕叫你来不是叫你说这些!”
庄宁终于缄默不语,面色平和地站在苏容跟前。若说她之所以能如此镇定地面对帝王的震怒,倒不是因为苏容绝不会主动做触犯南筝底线的事才让她有恃无恐,而是因为孙遍吟教会了她看淡一切。庄宁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一前一后栽在许岚和孙遍吟这对夫妻身上。如果说与许岚一同生活的那些年还算是被逼无奈的,那么现在的孙遍吟只能算是她自找的了。
想来她说的这些话也足以表明她的立场了,她是断然不会助他接近南筝半步的。不过苏容也算是执迷不悟顽固不化了,大抵也是凭着这股子顽固才最终铲除掉了苏廷的势力,最终登基为王。看来南筝要逃离这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一片沉默里,庄宁兀自不动声色地想着这些,苏容的怒气也渐渐平息下来,他轻叹一声道:“这些事,诚如姑娘所说,确为帝王无奈,既为无奈,请姑娘莫再提及。”说着话锋一转,“庄姑娘也三八年纪了罢?”
庄宁想着苏容的用意,边答道:“是。二十有四了。”
“不知满朝文武可有姑娘中意的人?”
苏容清清淡淡的语气让庄宁大吸了一口凉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苏容继续道:“这件事原也不应朕过问,只是前些日子路过孙先生的院子,他便同我提了一提。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这个年纪大抵早已嫁为人妇,孙先生担心姑娘成日处在这宫中,耽误了大好年华,这点顾虑倒也符合情理。”
庄宁凝眉,没有答话。
“姑娘不必急于回答。可以同孙先生商议一二,看他可否有什么人选。”
庄宁思索半晌,竟跪了下去回答道:“庄宁谢皇上隆恩,不过只要那人身处庙堂便绝非庄宁心系之人。庄宁经受过的事皇上也并非不知,如今庄宁不愿再陷入儿女情长中,还望皇上收回诚意,孙先生处,庄宁自会解释。”
苏容沉默一会,沉声笑出来,“这短短片刻,你竟拒绝了朕两次。也罢也罢,不过你需得清楚,深宫并非久留之地,姑娘的言辞犀利于朕虽然无碍,却有人看不过眼去,姑娘一介无名女子,届时莫说南筝,便是朕也护你不住的。”
这些话却听得庄宁心中温软,便应道:“庄宁知道。”
“孙孝,”苏容唤来一个太监,“送庄姑娘回去罢。”
庄宁出门时候,却又听得苏容在她身后道:“姑娘也莫要再白费心思了,南筝,朕不会轻易放她走。”
庄宁脚步顿了一顿,“我也是,不会轻易放弃帮她走。”
两人俱是笑了。
*****
“娘娘……姑、姑娘,天凉了,当心着身子。”新来的丫鬟口拙,两天还改不过来称呼,捧着件火红色的麾子垂头战战兢兢地等在一边,脚边是女子方才百无聊赖拿脚踩碎的枯叶。
“天凉了……”女子呢喃一句,目光越过高墙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一排雁阵正从远方飞过。没来由地一声轻叹,女子回头拿了麾子披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身边的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将头埋得更低,只剩一双发髻在女子眼前一丝不乱:“回娘、姑娘,奴婢绿、绿萝。”
女子闻言微微笑起来,上下打量着小丫鬟的装束,打趣道:“绿萝,看着倒像是芍药呢。”
丫鬟闻言脚一软,竟扑通跪下去:“娘娘恕罪!”
女子叹了一口气,每个新到这儿的宫女都这般怕她,用脚趾头也想得到外头是如何编排她了,她到不知道除了善妒、专断、恶毒这三座大山外那些人还把什么奇闻异事都安到她头上了。她蹲□去,丫鬟吓得跪着往后挪了一步。
“做了什么错事才把你发配到这边来啊?”女子挑着温和的语气问道。
绿萝闻言一怔,目光小心翼翼地从刘海后边探上来旋即又如受惊的小鹿躲回去,嗫嚅着:“奴、奴婢……”
绿萝犹豫再三,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要说时,没遮没拦的一阵笑忽而远远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女子看着远远走来的身影不自觉抽了抽嘴角:谢津宁做事越来越没谱了——跟回娘家似的,见天儿地往她这冷宫跑。
“你先下去吧。”女子拍了拍绿萝的肩膀唤她回神,绿萝慌慌忙忙地起身退下去。女子站起身来往前迎了几步,被谢津宁的笑感染,嘴角也不由挂了弧度,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谢津宁一把勾过女子肩膀,满嘴江湖味:“这次开口第一句怎么不是‘你怎么又来了’?津宁好生欣慰呐!”
女子瞪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又来了?”
谢津宁不以为忤哈哈笑着,片刻才缓了下来,仰头望着天空脸上仍旧是灿烂地弧度,她说:“南筝啊,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了呢。”
南筝斜她一眼,道:“那最好不过了!”
谢津宁噗嗤一声笑出来,“啧啧,这口是心非的,你真是和师兄越来越像了!”出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忙转过头查看南筝,见她脸色无异才安下心来,听得她笑着轻声说:“是吗,又有什么不好呢?”
谢津宁重又笑开来。
这些年来,在南筝面前,洛弦清一直是不能提的名字。目睹了那场战役的谢津宁也可以想见,那个名字一提,便是如何一阵揪心的痛。而南筝要从那个时候捱到如今能这般轻笑着说“又有什么不好呢”,这其中,又是多少剜心泣血。
这样,她也能放心了。
“谢大夫这是要去浪迹江湖悬壶济世了么?”南筝调笑着说。
谢津宁大叹一口气,道:“是啊,拖了这么些年,终于要走了。”
“一个人?”
……这个女人果然很会抓重点啊。谢津宁郁卒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梨子留。
☆、第五十一章
谢津宁跟老妈子似的嘱托东嘱托西,一下叫她不要随随便便吃别人送过来的东西,一下又替她把脉看看是不是还留着余毒,一下索性哀叹:“你这么不长心眼,我怎么走得开啊!指不定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被那女妖怪毒死了!”
谢津宁说的女妖怪是大照右相的嫡女孙瑞秋,自两年前被苏容纳入宫来便将南筝视为眼中钉,若不是谢津宁,她怕是早就死了很多次了。
南筝笑她口无遮拦,却也不拦着她,因为她也觉得“女妖怪”确实挺贴切。
“你还笑!”谢津宁佯怒,“有没有一点身为被害人的自觉啊!以后可长点心吧,以前看你也不像缺心眼的,这些年却这么由着人捉弄拿捏,我走了,你可怎么办?”
南筝看着她边往一张纸上写着注意事项,边嘴里碎碎念叨着,眼底淌满温柔笑意,不由便柔声唤她:“津宁啊……”
谢津宁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抬头看她。
“以前,我是万念俱灰,觉得是生是死于我都没有差别了。现在,”南筝笑意更深,“现在,舍不得死了呐……”因为你、庄宁、孙先生还有叶栾,这些团团围绕在她身边的人,都太美好,她已经放不下、舍不得了,“所以放心地跟叶栾走吧。就算我恨这里,我恨苏容,我也不会亏待了自己。把该了断的事情都了断后,我一定活着离开这里。”
谢津宁诧异地望着她,半晌略微窘迫地别开视线去,捂嘴干咳几声:“那、那最好不过了。”说完又觉得有什么不对,猛地抬头:“该了断的事情?”
南筝点点头,一脸天真无邪地回答:“‘女妖怪’啊。”
“苏容呢?”
“他?”南筝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上,“津宁是担心我们两相为敌?和他倒确实还有纠缠不清的,不过最怨恨他的两桩事,那一年便都扯平了。而这五年,于他于我,都是场漫无止境的折磨。等我理清思路,便会同他说明白。”
谢津宁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过,离开以后,你打算去往哪里呢?”
南筝摇摇头:“离开这里也不是易事……若我真的成功走了,听庄宁说,漠北不错。”
望着南筝眼里浮现一丝迷茫,谢津宁还是止不住担心道:“若真走了,记得写封信到云谷去,我总归要回去那里的,这样也有个音讯。”
“恩。”
谢津宁又左右叮嘱了一些事情,南筝送她出门时,她嘴里还停不下来,末了颇有些犹豫地望了望南筝,手探到怀里掏出一件白色丝帕包着的物什来。
“一直想着要将这件东西给你的,不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