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却拖了五年……”
南筝疑惑地接过,“什么东西?”边说边揭开了帕子。
一枚色泽温润的青玉钗。
南筝目光闪了闪,抬眼看她。
谢津宁紧张地注意着她的反应,便解释道:“五年前边境上那一战,你昏迷的时候,我去处理师兄的……那时候留下来的。是师兄母亲的遗物,如今又是他的……便觉得交由你保管比较好。”
南筝心神晃了晃,瞬间苍白了脸色,微微颤抖着将青玉钗重新包好纳入怀中,重新抬头看她,笑容却十分勉强:“谢谢。”
谢津宁担忧地看着她:“南筝……”
“你快些走吧!”南筝破声说出这句便一个转身将门阖上,留谢津宁愣愣地立在门外。
谢津宁注意着听里面的动静,良久才叹了口气道:“南筝,我走了……你多保重。”
在多年后谢津宁再次遇到南筝之前,谢津宁都无从得知,她这一次将洛弦清的这枚青玉钗交给南筝是对是错。谢津宁回去将这件事说与叶栾听时,后者斜眼看了看她,道:“你唯一错的,就是将那东西说成了洛弦清的‘遗物’。”说着他支起下巴若有所思,“虽然你和四九都确认过他的尸首无误,不过我怎么始终觉得那厮总有一天又会下凡来祸害人间呢……”
南筝面对那枚钗子,在自己房里不言不语枯坐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苏容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丫头嬷嬷前一刻还在苦苦相劝,下一刻便战战兢兢地在周围立成两排。
“都出去。”苏容冷言道。
于是一屋子的侍女争先恐后鱼贯而出。他们的主子南筝是个好的,然而不愿到她这边伺候的人还是大有人在,这大概是因为南筝是个不安分的,皇帝对她的怒火泄不出,便极有可能要迁怒到她们头上来——虽然这种事还未发生过。
南筝仿佛对周围的动静全无察觉,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眼盯着桌子上的那枚钗子。
苏容脸色沉了又沉,终究还是忍住了将那钗子摔碎在地上的冲动。
苏容几步上前在南筝对面坐下,目光锁着她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孔。南筝却好似全没有将对面的人看在眼里,目光涣散,思绪不知飘在哪里。
苏容如此看着她有半刻,终于开口唤她:“南筝。”
对面的女子仍旧半分反应也无。
苏容目光落到摊在桌上的青玉钗上,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抬了手想去搂她的肩膀却在快要碰到时突然转了方向往那青玉钗去了——明知道比起她自己,洛弦清更是他碰不得的忌讳,然而那一刻苏容却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一股嫉恨唆使着他,教他一把抓过了钗子。
南筝的目光缓缓跟过来,良久才算看清了眼前人。
“摔了罢。”她说,“人我都舍得下,何况一支钗子。只是苏容,你若摔了,你我便真的恩断义绝。”
苏容将钗子捏得死紧,沉默地同她对视,良久他才喑哑道:“南筝,你要折磨自己到几时?”
南筝缓缓道:“追思故人,南筝从未觉得是折磨。”
苏容猛然俯□捧住她双肩:“那么朕呢,你要折磨朕到几时才算罢休!”
倏忽贴近的面孔,熟悉却陌生,南筝目光不曾落到他脸上,只慢慢扯开嘴角,声音飘忽道:“永世不休。”
肩头的手越攥越紧,南筝低笑了一声继续道:“这般折磨,皇上受尽一生也未必抵得上南筝所受万分之一,而皇上这么快便受不住了么?”
她失焦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连恨意也没有踪迹,遍体鳞伤之后,她对苏容早就麻木了,她将苏容的情绪从脑海里抹去,一意孤行地进行着她的软暴力。
“你一定能够了解,我多后悔认识你……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和洛弦清有那么深的纠葛……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死在北疆。你知道吗,”她在苏容耳边低缓地说着,“最明智的做法是,洛弦清死了之后,你应该留我在疆场万箭穿心……那是我应得的报应。而你是天子,即便那些生灵涂炭全是你的垫脚石,神明佑着你,你依然福泽延绵。”
苏容箍着她的肩膀,将这些话一字一字都听下后,起身竟有些站不稳,他扶住桌沿,声音愈加嘶哑:“你说的都对。只是你可曾想过,如今若是苏廷为帝,大照江山将会是如何光景?生在帝王之家,便有迫不得已的无奈,南筝你可明白?”
“我明白的。”南筝抬头望住他,“否则,你便不会有机会挑拨我与洛弦清,你今日便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苏容闻言脸色愈加苍白,“你……”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我才不愿动你分毫。而皇上自以为所受的折磨,停止与否的权利却全在皇上自己手中。皇上若能放手,南筝便伤不了你分毫,皇上若不愿放手,便不能责怪是南筝在折磨你。”南筝说罢起身走近,从他手里抽过钗子,又轻声道:“皇上不知道么,普天之下,您是最没有资格劝南筝的人。因为南筝会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推门出去时,南筝的手紧了紧钗子,那钗子也好似有灵性似的温热起来。
院子里秋风吹过,抚在脸上一阵舒爽惬意。五年来,这些怨恨固然存在,然而南筝从未像这般同苏容明明白白地说过,现在终是说出来了,南筝叹了一口气,心中却并非泄愤之后的快意。她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看屋子里的人,那一身明黄色衣冠,从一开始他便不是个她可以奢望的人,日后的苦难,便全当她咎由自取罢……只是洛弦清,这个名字早已成为南筝心中剜也剜不去的一块痛,她欠他那么多,只能用她以后的生生世世偿还了。
南筝将钗子在怀中妥帖收好,觉得此时还是不要呆在这处院子中,便提了步往孙遍吟的住处走去。还未走到院门便听到庄宁的声音。
“先生就是想赶我走!”
南筝蹙了蹙眉头,孙遍吟是将庄宁娇蛮的性子都养回来了,南筝虽然心中觉得好,却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作者有话要说:洛弦清怨念:喂,快点放我出来、、、
某梨埋头码字:马上马上……
洛:昨天你也说马上,今天就给我上了一整张苏老二,我再也不信你的话了!
某梨头也不回:不信拉倒。
洛:你再这样,我可就真不回来了!!
某梨朝他邪佞一笑:你舍不得的。
洛欲哭无泪:我怎么摊上你这样一个妈t_t
相信我,希望就在前方呀!【握拳
☆、第五十二章
因先前许岚造下的孽,孙遍吟对庄宁这丫头最是无奈,如今庄宁斩钉截铁的一句“不嫁!”孙遍吟纵是万般无奈也只好依了她。
庄宁当年在杏花村失踪之后,南筝一直以为她不在人世,气急攻心,将罪责一股脑儿都归咎于洛弦清,却不曾想这是庄宁的最后一个套:她虽未以死相逼,却造出为情所困走投无路才跳河殉情的假象。她走之前又激将了洛弦清,问他:“你道对南筝来说,我同你,哪一个她看得更重?”洛弦清经不得激,脑子一热竟同意了她荒唐的提法:不准告诉南筝她并未死去的事实,看看南筝在她的死河洛弦清之间,会做出如何反应。
一直到苏容将庄宁寻回,庄宁看她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这才吞吞吐吐地将这件事告诉她,南筝当时心口一疼便吐出一大口血来——彼时北疆之乱早已过去一年有余,离种种阴差阳错让她与洛弦清阴阳两隔也已一年有余。
那以后南筝的身体便江河日下,颇有要随洛弦清而去的态势,庄宁后悔不迭便日日守在南筝屋子里,而南筝的命也是谢津宁和叶栾三番四次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南筝足不出户不言不语两三年,到今年精神气色才稍稍好起来。
她不是没有怨过庄宁,然而想想她同许岚那样一个人生活了那么多年,南筝便想怨也怨不起来了。
期间她倒是不止一次听叶栾提过:“我怎么就觉得洛弦清的死必有蹊跷呢!”
然而他的坟冢、他的衣冠却是谢津宁和四九亲手收殓的,那个爱闹腾的人,被永远遗落在北疆千年不化的积雪之下了……她这么久不曾去看他,他想必快忘了她的样子了吧?有遗忘才有开始,她正是因为忘不了,不敢忘,所以宁可画地为牢圈住自己,往事一幕幕,想想便惊心。
十月南筝单车匹马独自前往北疆时,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为了一桩往事,她竟能这样不管不顾逃出宫来,将那些仇那些怨统统抛在脑后。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像极了那一年,洛弦清在后台奄奄一息的那一年的那个南筝,带着歇斯底里和义无反顾,昏了头一般只晓得挥马鞭带他走,即使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他了罢。
而她十月出逃这件事的起因是中秋节的群臣宴。苏容一定要她列席,于是她便在宴会上见到了仡睐玄彧和卯简彩云。那两人见她同苏容在一起,皆是吃了一惊,然而目光交汇过后,都将诧异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仡睐玄彧经过五年,已经成为一个成熟持重的男子,眉目少了当年的锐气和阴厉却添了几分慧黠,除去刚开宴时震惊之下目光频繁扫向南筝,之后便都没有任何异样。席间他频频为彩云布菜,苏容调侃两人夫妻情深时,彩云略为羞赧地低下头去,仡睐玄彧却毫不忌讳爽朗笑道:“玄彧只这一个妻子,自然是该当宝宠着的。”
南筝看着,仡睐玄彧说这话时虽有意无意地瞥向这里,眼中的光彩却真真切切。
宴席散后,后宫主事的孙瑞秋便带着一众女眷去后花园赏月。卯简彩云也一道跟着,不过她像是很不习惯宫里的规矩,行动很是局促。南筝本就不愿列席参加这宴会,也不怕孙瑞秋刁难,偷偷拉了彩云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直到南筝转身将门阖上了,彩云仍旧惊慌讶异地看着她,半晌方才磕磕巴巴地问:“南筝?”
南筝拉了她坐下来,倒了杯茶给她,道:“难得见到老朋友,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诸多疑惑,不急,咱们慢慢说。”
彩云又是盯了她半晌,开口便是:“怎么不是洛弦清?”
女儿家果然还是比较在意儿女情长啊,南筝笑着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你和仡睐玄彧走到一起倒是意料之中的。五年前我那样搅局还要跟你说声抱歉了。”南筝抿了一口茶,又道,“说说你们罢,你们如何走到一起的?”
“我和阿彧……”彩云放下茶杯,目光闪了闪,“说起来还不是你,成亲那天你走得干净,我就被捉去顶替新娘了。”
彩云面容愁苦,语气却不无揶揄,南筝开颜:“仡睐玄彧果然是个果断的,立刻就去抢人了么?这么说起来,我还是你们的媒人。”
彩云剜她一眼道:“可不是,成亲那日就没一件事是安稳的,因为你,我被抢了两次。”
“两次?”南筝蹙眉疑惑道,“都是因为我?”
彩云搁下茶杯:“对啊,一次是我被阿彧糊里糊涂地拉去当了新娘。还有一次是在行拜堂礼时,突然我脚下一空,便被掳到屋外去了。”
“是谁啊?”
“……洛弦清。”
彩云说:“那时盖头还未掀开,他大抵以为新娘是你,掳了我便往码头飞奔而去。我一直以为你逃走之后,一定是跟他在一起的,因为如果不是喜欢极了,他怎么会去抢人?更何况——”
南筝想起出逃那日洛弦清在船上的异样,想起了那个被她可以忽略却急切索求的吻……她那时竟以为他仍旧只是将她当做岑六对待,于是便忽略、拒绝、嘲讽,他们的阴差阳错原来那么早便开始了……
南筝从往事中收回思绪,追问道:“更何况什么?”
“他带我走的时候,说:‘南筝,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我要带你走,否则我会疯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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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虽然只有十月初,这极北之地却早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饥饿的鸟雀无望地在雪地上蹦跶来蹦跶去,可是蹦跶半天也觅不到一点食物。偶尔有一两只松鼠飞快地蹿过雪地,从这个树洞钻到另一个树洞去。天光雾蒙蒙白亮亮,到了天地交界处,早已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
一支箭“嗖”地从高处射下,“吱”的一声,雪地上晕开一片血渍,一只松鼠在地上动弹不得。树枝上蹿下一个灰色人影,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猎物走去。他把箭拔出来插回到身后的箭筒里,然而三下五除二把松鼠系到自己腰间,转过身来,他腰间早已挂满了猎物。
男子穿着貂皮袄,肩上披着一条棕黄的狐狸尾巴,头上戴着顶灰色的帽子,眉目飞扬,满意地往回走。
前面五里处就是个小镇子,男子走到家天正要暗下来。
“高阿伯!”他边去推篱笆院门,边朝屋里喊,“今晚可以加菜了!”
屋内,高阿伯望着对面的陌生女子,猛吸了一口旱烟,又慢慢吐出来,道:“想必姑娘也听出来了,就是那个孩子。”
南筝望着火盆内的炭火,黑色夹着红色,散出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将自己的脸烤得滚烫,手脚却是冰凉的。
……如果她这次没有北上,没有想着放下前再来探望他一眼,没有阴差阳错碰上当年救了他的人,那么……她不敢想。
然而此时此刻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心中却升起了胆怯。
方才高阿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