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好了。”
“恩。”
眼睛的疼,马上就好了。那么心呢?
第二天起来确实好了一些,能大致分辨出一些东西了,然而洛弦清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却吃了一惊,问她“眼睛怎么这么肿”时,她却还一副茫然不自知的表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皮,反问他:“肿了吗?”
洛弦清点点头:“肿了。”
“啊,”她叹了一口气,“应该是昨晚没睡好……”说着又有些忐忑地看他,“是不是很丑啊?”
听她这么说,洛弦清怔了一怔,而后勾唇轻笑着出门去,留下一句,“还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南筝望着一片雪地里的那个背影,总算是将这句话听得真真切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不是那么巧的旧事重演,那么,只可能是他故意不愿认她了。
吃过早饭,洛弦清说带她去集市上逛逛。南筝也不推脱,一口便答应了,洛弦清却显得始料未及,诧异地从对面抬头看她,说:“京城女子也是像你这般好不矜持么?”
南筝将筷子搁下,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想去啊,既然想去,干嘛推脱?”
出门时南筝披了件红色的披风,洛弦清看了看她,将自己肩上的狐狸尾巴卸下来替她围了,边道:“今日天寒了,你身子又不好,小心染了风寒。”
南筝笑眯眯地看他凑近,胳膊绕过自己身侧将皮毛递过去,气息呼在耳畔有一丝丝的痒。洛弦清看到她的表情,动作僵硬了一瞬,然后快速完成动作,转身走入雪地里去。
南筝望着他,想起无数个类似的场景,那些场景里,他即便是走得远了,也会停下来,回头看到自己仍在原地便露出无奈懊恼的神情,大步走回来牵过她的手。
这次换她跟上去了。
南筝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在他身边慢下步子,大口地喘着气。洛弦清皱着眉偏过头来,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南筝拿手搓了搓被风吹得冰凉的脸,朝他扬眉一笑:“人生地不熟的,怕被落下嘛。”
冰天雪地里女子的脸颊冻得通红,唇红齿白的一笑,竟像画儿似的。洛弦清望着她脚步顿了顿,片刻转回头去,僵硬道:“跟好了。”
原来高阿伯这处地方还算是镇子边上,而每七日一次的集市却是在镇子中央。南筝跟着洛弦清往里走,越走两边的人家越是密集,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看着携家带口的都是去镇里赶集。洛弦清同镇子的人似乎都很相熟,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同他打招呼,这其中,含羞带怯的女子不在少数。
南筝看着他走在路上快活的样子,脸上也不由自主带了笑。
镇子中央的集市是沿一条街道铺开去的,许多摊主卖的都是自己家做的一些玩意儿,或者是自己家吃不完便腌起来卖的猎物,南筝奇怪这么数九寒天的竟也有人卖蔬菜,便去问洛弦清。后者看着她难掩一脸鄙夷,道:“这是收获的时候人家藏在地窖里的,不然这么冷的天哪里还有蔬菜吃。”
南筝一脸恍然大悟,心中却对他不由露出马脚的语气表情暗自好笑。
原来洛弦清这趟出来主要是来药房采购药材的,南筝看着他把一张清单递出去,药房里的伙计眼也不抬地转身进去拿药了。正觉得疑惑,却听得店门口传来个浑厚粗哑的声音:“高家小子来啦?”
转身一看,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身前围着白色的围裙,上边布满了棕黄色的斑斑点点,看着脏兮兮的。老翁走到大堂里来,嘴里边大声地说着:“又来买药啊?”一双精明的眼睛却上下打量着南筝。
洛弦清应了一声,问道:“镇东的李大娘最近身子还好吧?”
老翁捋着胡须点点头,道:“吃了你上次开的方子后,就没再犯过病了。”
“这就好。”
“不过最近我这里有个让人头痛的病人啊……”老翁眼光扫过南筝,皱着眉道。
“是什么病症呢?”
洛弦清蹙眉认真问道,南筝看着那老翁,却觉得他没安好心……
“我领你过去罢。”说着老翁便往外走,一路说着,“大抵便是些茶不思饭不想,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病症……”
南筝明显看到洛弦清嘴角抽了抽,然后掩嘴干咳几声,道:“莫大夫,相思病如何医得?”
莫老翁回过头来:“这便要问你了,这姑娘的病,却是只有你能医得。”
“莫大夫”洛弦清几步上前拦住莫老翁去路,同时抬头看了眼南筝,方道,“医者仁心,我愿去看看,只是,只能开些佐剂,这病,我是无法根治的。”
莫老翁道:“去看了再说。”
于是一路穿街转巷,中途莫老翁发现南筝也一道跟着,冷着声音道:“大夫瞧病,这位姑娘也要一道跟着?”
洛弦清刚想开口替她辩解几句,南筝的声音却抢先响起了。
“既是相思病,两位大夫指不定还没有我一个女子有用呢!”女子的声音清凌凌,跟冬日里的冰棱似的。洛弦清见南筝虽是笑着,脊背上却不觉起了一阵凉意,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莫老翁本想再斥几句,见洛弦清默不作声地冲他摇摇头,终于作罢。
莫老翁带两人到了那姑娘家里,扣了扣门,然后冲洛弦清挤眼。洛弦清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王姑娘在家么?”
听屋里传来一阵动静,门闩从里边被打开,“吱嘎”一声,南筝看到一个面黄肌瘦,憔悴得失了人形儿的姑娘,不由吃了一惊。
那姑娘瞧见洛弦清,眼中闪过惊喜的光彩,紧接着又看到另外两人,便如受惊的小鹿垂下眼睛去,声音细若蚊蝇:“高大哥找我有什么事么?”
莫老翁火急火燎地抢过话头道:“这小子今天一来就说找你有事呢,你且问问他吧!我老头子就先走了!”说着莫老翁不管不顾地拉了南筝的胳膊就往回走。
南筝频频回望,就看见洛弦清蹙着眉回头,一脸的若有所思。他身后的那个姑娘望着这磕磕绊绊的两人,目光无比困惑。
南筝朝洛弦清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这边无碍,并且让他“好好”处理那边的事。
洛弦清觉得自己脊背上又无端升起了一股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hiahia,赶在12点前更掉了,于是还是日更
要开始甜文了嗷,乃们准备好了咩?
南筝从莫老翁那里得知,方才那位瘦骨嶙峋的姑娘身世十分可怜,自幼便死了爹娘,这些年一直和她奶奶相依为命,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可以想象生活的艰辛,出于怜悯,莫老问也时常周济她们。谁知三年前冬天,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终于熬不过去,死了。那姑娘一见自己唯一的亲人都走了,悲痛欲绝,第二天便纵身跳进大河里。幸好冬天水流缓,洛弦清又恰好经过及时下水救人,这才救回一命。
自那以后,王姑娘便认定了洛弦清,此生非他不嫁了。
莫老翁在柜台后面边拿小称称着药,边抬起眉毛来打量南筝,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南筝点点头。
“你和高家小子什么关系?”
南筝收回落在去时那条小巷上的目光,回过头同莫老翁对视,却并没有说话。
莫老翁目光严厉仿佛他才是南筝的情敌,想到这,南筝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反问道:“我不是本地人,那高家小子就是本地人吗?”
莫老翁闻言立时眉头紧锁,此时盯着南筝的目光倒不像是看情敌了,而是仿佛在看一个外来入侵者,要把他们这里最有价值的珍宝通通搜罗走。这镇上的其他人也许不清楚,莫老翁心里却十分清楚明白,因为五年前高阿伯从野外把那小子带回来时,正是请他去看的诊。
想想第一次帮那小子切脉时的情形,莫老翁现在都要惊出一身冷汗来。虽然身上都是好的,然而他五脏六腑皆被耗竭了,心肺不齐,又不知在野外被埋了多久,现在居然还能活着,这真真是神迹了。当时莫老翁便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小子救回来。
初初给他喝药时,哪里灌得下去,喝一碗要吐出大半碗来,光吐还不算,莫老翁真正担心的是呕吐引起的肠胃运动会加重他脏器的损耗。然而这一段终是熬过来,药喝下去了,饭也吃下去了,然而这么个人却就是不肯醒。莫老翁翻过所有医书,试过千百种方法,没有一种奏效。
后来镇里来了个巫医,说他这是被魇住了,然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立刻睁开眼睛醒了过来。虽然醒过来了,可是这小子就跟个能走会动的玩偶似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每天一大早跟着高阿伯起床出去劳作,在田间地头就是一声不响蒙着头干,一点也不肯休息,回到家里就开始挑水,把左左右右人家的水缸都挑满了,这才回去睡觉。
他精神头好一些的时候莫老翁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那小子说:就是每天每夜心里有根锥子顶着似的痛,白天不那么拼命,晚上睡不着的。
莫老翁听着也揪心:多好的小伙子,却是被谁给糟蹋成这样的!
南筝一句话勾起莫老翁前前后后的回忆,莫老翁对那孩子是越想越觉得心痛,不由冷冷一哼,道:“我只知道,那孩子在他原来的那个地方过得很不好,他在这里过得很好。好不容易养回来了一点,我不希望他再变成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南筝听得心狠狠一缩,“……不死不活的样子?”
“哼,把他那样埋了的人怎么会知道‘死人’的痛苦?”
南筝低头看着莫老翁把那些药材包起来,慢慢道:“莫大夫,你可不可以,将他‘不死不活’的样子……说给我听。”
莫老翁手下动作一顿,“你究竟是谁?”
*****
洛弦清半个时辰后返回药房时,药房里只有莫老翁和一个小伙计在忙。洛弦清站在沿街的门口朝里环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身影。莫老翁在柜台后边看着他急匆匆地赶到自己面前来问道:“她人呢?”
莫老翁放下小称,一双精光发亮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洛弦清,片刻道:“王丫头那边怎么说?”
洛弦清把手里的一张方子放在莫老翁跟前,“她在哪里?”
莫老翁眼睛往下瞟了瞟那张方子,复又抬眼盯着他道:“高小子,在去寻人之前,你且先回了我这个问题。”
洛弦清眉头蹙得愈紧,“什么问题?”
“你去寻她,凭的是什么身份?”
见洛弦清没有做声,莫老翁继续道:“是以南筝姑娘寄住人家的身份呢,还是——”
洛弦清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速缓慢,然而却一字一字说得万分清楚。
“莫大夫,她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是唯一,能将我从行尸走肉的生活里,救出来的人。
*****
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阴了下来,南筝裹紧了披风,拉住了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壮年男子问道:“大哥,你们这里什么时候动身南下?”
这是赶马帮,专门在北疆和江南之间往返跑货做生意的。
冰天雪地里,那男子只穿了一件单布褂衫,浑身上下都冒着热气。他抹了一把汗,上下扫了一眼南筝道:“不好意思姑娘,我就是个运货的,这事儿我也不清楚。姑娘可以去问问我们当家的。”说罢壮汉胳膊一抬,手指往人群中遥遥一指,“那个骑在马上,戴着顶鹿皮帽的就是我们当家。”
南筝遥遥望去,只见一个挺拔颀长的背影,纵使全身上下皆被厚实的冬衣裹着,也遮不住那人锋利却不失儒雅的风流气质。正欲提步往前,那男子牵动马头微微侧过身来,南筝瞧见那男子侧脸,猝不及防,竟是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当洛弦清拉过她手腕用力回带,扣住她双肩逼问她:“当真要走?”时,南筝脸上正是上一个震惊还未消化,下一个震惊便接踵而至的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洛弦清跑得很急,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眼睛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光亮。急切、懊恼、愤恨,那么多的情绪,仿佛要一下子发泄出来,将他的眼睛点得像太阳那么亮。
他帽沿翻出一圈毛茸茸的动物皮毛,根根兽毛被风吹得忽左忽右。而那圈忽左忽右的动物皮毛之下,就是南筝日思夜想了整整五年的面孔。
在藏春阁的屋顶,这张脸第一次离她那么近,他酒醉微醺,对她极尽讥嘲;在杏花村的一个晚上,她又非常仔细地观察过这张脸,她记得在她探究的目光下,他脸红了,又忍不住问她:“好看吗?”;在离开云谷时,他带着她的手一寸寸的触摸,要她记着,要她别忘。
现在,南筝微微仰头,借着突然昏暗的天光看着他。他迫切的问话在脑海里终于消化成了鼻根的微酸。她记起他曾经对她说“下次我来找你,不准瞪着眼睛问你是谁”,可是他没有告诉她,如果是他瞪着眼睛问“你是谁”的时候,她该怎么办。于是她惊恐万状并小心翼翼,守着自己和他的安全距离,不敢越雷池一步。
南筝还没开口说话,他又迫切道:“你怎么能走!怎么能走得开!单独留我五年不够,还想将我抛下一辈子吗!”
南筝飞散的思绪被悉数拉回,她眼中闪过困惑,等到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时,他的手早已如同牢笼将她紧紧锁住,嘴里还在气急败坏地说着:“就算我装作不认识你,你就不能主动把手递给我吗?你知道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