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地弯在圆圆的绿色眼睛上方,可是一面镜子所能反映出来的人是多么有限啊。要猜出茹思对费克礼真实的感觉根本不可能。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无论多不恰当,回信是比沉默更好的方式。静默对人的杀伤力,有时候甚至比子弹更强大。
碧茜独自坐在瑞黎园房间的书桌前面,将笔尖探入一瓶深蓝色墨水蘸了蘸。一只名叫「幸运」的灰色三脚猫懒洋洋地靠在书桌的角落,机警地看着她。碧茜的宠物刺猬梅杜莎,则占据了书桌另一侧。天生敏感的幸运,从不打扰有钢毛的小刺猬。
把费克礼的信再一遍之后,碧茜写道:
收信人:费克礼土尉
克里米亚半岛第二师步枪旅第一队
暂停下笔,碧茜伸手用一根手指轻戳幸运仅存的前掌。「小茹会怎么称呼他呢?」她大声地问。「她会称他心爱的?还是最最亲爱的?」这个想法让她皱起鼻子。
写信称不上是碧茜的强项。虽然她来自非常善于表达的家庭,相较于文字,她总是更重视直觉及行动。事实上,她能户外的短暂散步深入了解一个人,而那是她坐着闲聊数小时也做不到的。
仔细考虑冒充他人写信给全然陌生者的各式可能内容后,碧茜终于放弃。一管他的,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说不定他因为战争太过疲劳,根本不会注意到信的口气不像茹思。」
幸运把下巴靠在脚掌旁,双眼半闭,口中发出舒畅的呜呜声。
碧茜下笔。
亲爱的克礼:
我诵了关于奥马河之役的新闻。根据《泰唔士报》摆先生的报导,你和另外两名步枪旅队员领先第二近卫步兵团,击中数名敌军,因此让他们乱了阵脚。罗先生同时也语带钦佩地评论,说子弹飞来时,步枪旅从不撤退,甚至连头也不闪。
尽管我也很钦佩,但我有点建议。依我看,在成为目标时,移动头部并不损及你的勇敢。低头、闪避、移步,或干脆躲在岩石后面,我保证我不会因此而看轻你!
艾伯特还跟你在一起吗?牠依然会咬人吗?我的朋友碧茜(那个带了刺猬去野餐会的女孩)说,那只狗也受到过度刺激,而且很害怕。由于狗有狼的本性,牠需要领袖,你必须确立你优越的地位。只要牠想咬你,就用手抓住牠整个口鼻并稍微施扣压力,再明坚定的声音对牠说:「不可以。」
我最喜欢的歌是「越过群山,在遥远的地方」。昨天汉普郡下雨了,轻柔的秋季风雨几乎没打下任何树叶。大理花不再绽放,冰霜让菊花枯萎,可是空气清新,闻起来有老树叶和湿树皮,还有熟苹果的味道。你曾注意到每个月份都有专属的味道吗?在我看来,五月和十月是最香的月份。
你问世间是否还有宁静之池,我得遗憾地说巨石镇恐怕也不怎么宁静。最近麦先生的一头驴子从畜栏逃跑,找到一处并不对外开放的牧地。这个花花公子为所欲为地闯入时,康先生得过奖的北马正浑然不觉地吃着草。现在母马显然怀孕了,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康先生要求财务赔惯,但麦先生坚持如果放牧地的围栏更坚固,那场秘密约会根本不会发生。更糟的是,这暗示了是那匹母马不知检点,没有奋力护卫牠的贞节。
你真的认为你在地狱赢得一席之地? ……我不相信地狱,至少不相信死后有地狱。我认为地狱是活着的人创造出来的。
你说我所认识的那位绅士已被取代。我多希望可以提供更好的慰藉,而非只说:无论你如何改变,我们都会欢迎你。做你必须做的。如果可以帮你想过,何妨就真的把感觉收到一旁,藏起来并锁上门。也许某天我们将一起释放它们。
诚挚的 茹思
一八五四年十月十七日
碧茜从来没有蓄意欺骗过任何人,如果能以自己的名义写信给费克礼,她会打心底舒坦一点,可是她仍然记得他对她曾有贬低的评论,他不会想收到「奇怪的贺碧茜」寄出的信件。他想要的是金发姜女梅茹思写的信。不过,收到经过伪装的信还是比什么都没有更吧?像费克礼目前这种处境的人,需要一切能鼓励他的字句。
他需要知道有人关心他、在乎他。
出于不知名的理由,在读过上尉的信之后,碧茜发现她的确在乎。
第二章
中秋的满月带来干燥清爽的天气,位在瑞黎产业的佃户和工人令年的收成是他们记忆中最丰硕的一次。碧茜跟庄园的其它人一样,忙于采收以及举办紧接而来的庆典。丰盛的露天众餐及舞会在瑞黎国主屋的庭院举行,来宾囊括佃户、仆人还有村民,宾客超过千人。
让碧茜失望的是,费黛莉不克出席这些庆祝活动,因为她的丈夫强恩咳个不停,她于是待在家中照顾他。「医生给了我们一些药,强恩好很多了,」黛莉的短笔写道,「不过医生也叮嘱他必须尽量卧床休息,才能完全康复。」
近十一月底,碧茜挑了条直接的路,穿过长满多瘤橡树及恣意生长之山毛榉的林地,走路前往费家。当阳光从云边窜出,在霜上洒落无数光芒,树木的黑色枝干彷佛裹了一层糖衣。碧茜踩过干树叶和苔癣所冻结而成的碎冰,坚固靴子的鞋底洒起泥潭。
她走近费家庄,其前身为皇家持猎住宅,它是一栋长满长春藤的大屋子,座落在方圆数十英亩之广的林地之间。碧茜踏上迷人的石板小径,绕过主屋来到前门。
「碧西。」
听到轻声的呼唤,她转身看到费黛莉独自坐在石头长椅上。
「噢,妳好,」碧茜愉快地说。「我许多天没有看到妳,所以我想我该……」近距离看到朋友,她的声音隐去。
黛莉穿着简单的日间服装,灰色布料和她身后的树林融为一体。她好安静,一动也不动,碧茜之前根本没注意到她。
自从黛莉嫁给强恩,搬到巨石镇后,她们就成了朋友,至今已经三年。有一种朋友,你只会在自己没烦恼时去拜访,比如茹思;另一种朋友则是有烦恼或需要时可以求助的对象,比如黛莉。
看到黛莉面容苍白、但双眼和鼻子却通红的伤心模样,碧茜皱起眉头,关心地问:「妳没有穿斗迟或披肩。」
「我很好,」黛莉低声说,可是她的肩膀在颤抖。碧茜脱下厚重的羊毛斗篷,将它披上黛莉纤弱的身躯,黛莉摇摇头,比了比手势要碧茜自己披着。「不,小碧,不要—」
「我因为走路,身子很暖和。」碧茜坚持,在朋友身旁的冰冷石长椅坐下。黛莉的喉咙剧烈起伏,却一阵沈寂。有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碧茜强迫自己耐住性子,、心跳彷佛卡住了喉咙。「黛莉,」她终于开口问道。「是费上尉出了事吗?」
黛莉茫然的看着她,好像正试图理解某种外国语言。「费上尉,」她无声复述,然后轻轻摇头。「没事,就我们所知,克礼很好。事实上,我们昨天才收到他的几封信,有一封是给茹恩的。」
碧茜立刻感到一阵释然。「我可以帮忙把信转交给她,」她自告奋勇,试着让声音听来有些胆怯。
「好的,麻烦妳了。」黛莉苍白的手指在腿上反复扭绞。
碧茜慢慢伸出手,轻握住黛莉的。「妳丈夫的咳嗽变严重了?」
「医生才刚离开,」黛莉深吸口气,茫然地说。「强恩罹患了肺结核。」
碧茜的手一紧。
她们都保持沉默,一阵冷风猛地刮过树梢。
强烈的不平之感油然而生。费强恩非常乐于助人,总是在听间有人需要帮助时,第一时间前往探视。他曾替一位佃农的妻子支付医药费,因为那对夫妻无法负担,他还出借家中的钢琴让当地孩童上课,并在巨石镇的饱饼店几乎付之一炬后,出钱资助店面的重建。他这一切的作为都相当低调,彷佛被知道做了这些好事很尴尬似的.,为什么像强恩这样的好人会罹患重病呢?
「那又不是死刑,」碧茜终于找到声音。「也有人打败了疾病呀。」
「五分之一的机率,」黛莉无精打采地附和。
「妳的丈夫年轻而强壮,那五人之中的一个必定就是强恩。」
黛莉好不容易才点了头,但没有开口。
他们知道肺痨致死率特别高,它会破坏肺部,严重耗损体重和身形。最可怕的是肺病导致的咳嗽,会愈来愈频繁且将带血,直到患者的肺部终于无法呼吸。
「我的姊夫凯莫知道很多草药,」碧茜提供意见。「他的祖母是他们族里的巫医。」
「吉普赛疗法?」黛莉的语调带着怀疑。
「妳必须尝试所有的方法,」碧茜坚持。「包括吉普赛疗法。罗姆人住在大自然中,他们知道所有自然界的疗应力量。我会请凯莫调一帖能调养费先生肺部的补药,再—」
「强恩很可能不会服用,」黛莉说。「而他母亲则会反对。费家人非常传统,如果药不是出自医师的诊疗箱或药房,他们不会接受的。」
「我还是会跟凯莫要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