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谢谢。我…」克礼的声音因为看着她加入匙蜂蜜并加以搅拌而消失。
「每天早上和下午我都喝加了蜂蜜的新鲜薄荷茶.....」
想起茹思的信中之语,唤醒熟悉的渴望,克礼拿出钢铁般的意志力压抑住,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情况和人群。
在这简短的沉默中,他听见埃布尔在外面吠叫,突然非常地不耐烦,这只可恶的狗几时才能安静下来。
「牠只是想保护你,」碧茜说,「牠正在担心我把你带到哪里去了。」
克礼紧张地叹一口气。「或许我该走了,牠可以这样叫上好几个小时。」
「胡说。埃布尔必须学会适应你的行程,我去带牠进来。」
虽然她说得很对,但那权威的态度让克礼咽不下去。「牠可能会弄坏一些东西,」他作势要站起来。
「牠已经比山羊乖巧很多了,」碧茜回答道,站起来面对他。
凯莫基于礼貌也站了起来,看着他们两人。
「贺小姐—」克礼正要继续反对,但在她伸手碰到他胸前时要然而止,同时眨眨眼睛。她的手指在他胸前停留了一个心跳的时间。
「让我试试,」她轻声说。
克礼退后一步,觉得自己似乎没在呼吸。他的身体迅速对她产生令人困扰的反应。女士不该碰触绅士身体的任何部分,除非事态无比紧急例如他的背心着了火,而她企图将之扑灭。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她有任何理由可以这样做。
然而,如果他指出这个规矩,「当面纠正女士」也同样失礼。既困惑又微感兴奋,克礼只对她用力点个头。
碧茜离开之后,两位男士再次落坐。
「原谅我们,上尉,」雅蜜低声说。「我看得出我妹妹的有些行为让你很惊讶。我们真的努力学习更好的礼仪,但我们依然是一群俗不可耐的人。现在碧茜听不见了,我想向你保证她平常的衣着并没有那么怪异。但偶尔她必须从事一些穿长裙会很碍事的工作,例如爬上树替小鸟更换鸟巢,或是训练马匹之类的。」
「或许更比较方便的解决之道,」克礼谨慎地挑选用字,「是禁止她去做那些必须穿上男装才能进行的事务。」
凯莫咧开嘴笑。「我应付贺家人的秘密处方是,永远别禁止任何人做任何事,」他说。「越禁止,他们越要去做。」
「拜托,我们哪有那么不可救药,」雅蜜发出抗议。
凯莫充满言外之意地看看他的妻子,微笑在嘴边徘徊。「贺家人必须拥有自由,」他告诉克礼,「尤其是碧茜。一般女士只能在客厅和起居室活动,但这种家常生活对碧茜而言等于是在坐牢。她以如此充满生命力和自然的方式跟世界沟通,是我从未在任何加又身上看过的。」看见克礼满头雾水的模样,他解释:「加又是罗姆语对外族人的称呼。」
「而因为碧茜,」雅蜜说,「我们收养了一群任何人都不要的动物..咬合不正的山羊、三只腿的猫、胖胖的刺猬,还有体型不平衡的骡子,等等。」
「骡子?」克礼专注地看着她,但这时碧茜牵着埃布尔回来了。
克礼起身要去接那只狗,但是碧茜摇摇头。「谢谢你,上尉,不过牠肯听我话了。」
看见克礼,埃布尔拚命摇着尾巴,而且吠叫着要扑上来。
「不行,」碧茜责备着将牠往后拉,并短暂按住牠的口鼻。「你的主人很安全,不必惊慌。来。」她从一张低背长椅拿起一个靠枕,放在角落。
克礼看她带领狗儿来到靠枕前面,放开皮绳。埃布尔哀哀低鸣不肯躺下,但是听话地留在角落。「留在这里,」她对牠说。
克礼惊讶地发现埃布尔真的没动。一只只懂得逃离炮火的狗如今完全听从贺碧茜的命令。
「我认为牠懂得守规矩了,」碧茜说着返回茶桌。「不过我们最好不要理牠。」她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腿上,再伸手去拿茶杯。看见克礼的表情她露出微笑。「不必紧张,上尉,」她轻声说。「你越放松,牠也越平静。」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克礼喝了许多杯甜滋滋的热茶,听着多采多姿的对话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他胸腔里一连串冰冷的硬结,缓慢地一个个解开来。装满三明治和馅饼的小碟子放到他面前。他偶尔看看埃布尔,发现牠已在房间角落安顿下来,下巴抵在前脚掌上。
跟贺家人相处是克礼从未有过的经验。他们明敏而有趣,谈话随时都在转向,而且总是出人意料。他清楚地领悟,姊妹俩都太过聪明,无法适应对礼仪斤斤计较的社会。他们都避谈克里米亚战争,这让他非常感激。他们似乎能理解战争是他最不想讨论的事。这也是他越来越喜欢他们的理由之一。
不过,碧茜依然是个问题。
克礼弄不懂她。她以一种熟悉但令他不悦且不解的方式跟他说话,看见她所穿的长裤,以及她像男人那样交迭着双腿而坐,让他很不舒服。她好奇怪,是个危险的破坏份子,好似野性未驯。
「希望你能尽快再次来访,」雅蜜说。
「好的,」克礼敷衍道。他颇确定贺家人或许有趣好玩,但最好浅尝即止。
「我陪你走到树林旁边,」碧茜说完,过去带埃布尔。
克礼忍住心中的懊恼,不便表现出来。「那真的不必要,贺小姐。」
「噢,我知道不必要,但我想这样做,」碧茜回答道。
克礼只能绷紧下巴,伸手去接埃布尔的皮绳。
「我带牠就可以了,」碧茜抓着皮绳,并未放手。
感觉到凯莫正有趣地观察着他们,克礼压下已到嘴边的反驳,跟随碧茜走出前门。
雅蜜走到窗前去看两人从果园往树林走去的背影。已经冒出绿芽和白色小花的苹果树很快便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她思索着碧茜跟这位面孔严厉之军人的互动,觉得碧茜有点像啄木鸟般孜孜矻矻地啄个不停,好像要他想起他忘掉了的某件事。
凯莫来到窗前,站在她的身后。她往后靠在他胸前,享受丈夫坚强又稳定的力量所提供的安慰与支持。他的一只手滑到她身前,那性感的抚触令她愉悦地轻轻颤抖。
「可怜的男人,」雅蜜想着费上尉阴郁不安的眼睛,低声地自言自语。「我一开始甚至没有认出是他。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改变了多少?」
凯莫用嘴唇轻触她的额角。「他回到家了,所以他会逐渐发现。」
「他以前非常迷人,现在显得好疏离。他看东西的方式像是要把它看穿…」
「他有两年的时间必须埋葬许多朋友,」凯莫静静地回答。「而且他参加过那种会让人变成铁石心肠的近身搏门。」他沈思着停下来。「有些经验一辈子也无法过去,被你杀害的那些人的脸会永远存在你的脑海。」
知道他想起了过去生活的片段,雅蜜转身紧紧地拥抱他。
「罗姆人不相信战争可以解决任何事,」凯莫贴着她的头发说。「冲突、吵架、打架,都没问题,但不可以取人性命。所以我无法成为一个好士兵。」
「但你因此而成为一个非常好的丈夫。」
凯莫更加用力地拥抱她,用罗姆语低声说了些话。她或许不了解那些文字,但是它们粗哑柔和的音调使得她的神经开始抖动起来。
雅蜜更为贴紧起些,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大声地说出她的想法..「碧茜显然对费上尉非常着迷。」
「她总是被受伤的生物吸引过去。」
「受伤的动物其实也是最危险的动物。」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脊椎安抚地往下滑。「我们会密切留意她,摩妮莎。」
他们朝树林走去,碧茜轻易地与克礼并肩同行。让别人握住埃布尔的皮绳显然让他甚为苦
恼,碧茜的自信与魄力就好像在他的鞋尖里放了一颗小石头。然而当她在附近,他便无法跟周遭的环境疏离。她似乎有种本领总能让他专注于当下。
他无法不看着长裤下她的腿和髋部的移动。她的家人怎会允许她穿这样的服装?即使是在自己家中,这也不应该被接受。他冷笑着想起他总算跟贺碧茜小姐有了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是与外面世界同步的人。
但他们的差异之处是,他想要与众不同。
在战前,那非常容易。他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或该说什么。如今,光是想到要重回那处处讲究繁文缛节的社会,便令他却步。那有点像要重新加入一场比赛,但他已经忘了比赛的规则。
「你很快会出售你的军人委任状吗?」碧茜问道。
克礼点头。「我过几天便要去伦敦安排这件事。」
「噢。」碧茜的声调明显地委顿下来,当她说:「我想你会去探访茹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