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克礼先送黛莉返回她在伦敦的娘家,她的家人热切地欢迎他们的姊妹。黛莉因为没有人知道的原因,坚持不让家人在强恩过世后去汉普郡相陪,只由她单独陪费太太守丧。
「只有你母亲跟我,对失去强恩有相同的强烈感受,」黛莉在前往伦敦的马车上对克礼如此解释。「那样其实比较轻松。如果我的家人去汉普都,他们一定不想看我那么悲伤,会用爱与安慰包围着我,那反而使我无法尽情地哀悼。如此一来只会让我更累。任由我生活在我需要的哀悼环境之中才是对的,而当然我现在可以逐渐恢复了。」
「看来妳把情绪管理做得很好,不是吗?」克礼的口气彷佛事不关己e
「或许吧。其实,我很希望能在这方面协助你。目前,你的情绪好像打翻了的领巾抽屉,乱得一塌糊涂。」
「不是领巾抽屉,而是放刀叉餐具的抽屉,每一样都非常锋利,」他说。
黛莉露出微笑。「我好同情那些误闯到你和你的情绪之间的人。」她停下来,疼惜又关切地看着他。「看着你,对我是非常困难的事,」她的评语令他震惊。「你跟强恩那么相像。当然,你比较英俊,但我更喜欢他的脸,那是一张寻常人的脸,我却百看不厌。你的脸相较之下更让人敬畏。但说真的,你其实比强恩更像个贵族。」
克礼的眼光因为想起战场上的一些同袍而黯淡下来,他们或许没有丧命,但是受到不同形式的伤害,有的伤残、有的面容已毁。他们都曾担心回家之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他们的妻子或爱人会因为外表的伤而背弃他们吗?
「人的外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内在究竟是怎样的人,」他说。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克礼沈思地看她一眼。「妳这话,好像另有用意。」
「没有。只是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男一个女人,好吧,例如贺碧茜'跟梅茹恩的外表相互交换,而你所尊崇的茹恩的一切都转到碧茜身上…你会想要碧茜吗?」
「天哪,当然不要。」
「为什么?」她忿忿不平地问。
「因为我认识贺碧茜'她跟茹思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不认识碧茜,你跟她相处的时间不够你认识她。」
「我知道她不修边幅、意见很多,而且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该那样快乐。她穿长裤、她爬树,无人伴护便随处乱走。我还知道她让松鼠、刺蜻和山羊在瑞黎园里到处乱跑,任何不幸跟她结婚的人光是付兽医的费用便很可能破产。我说的这些,妳有任何反驳吗?」
黛莉双手交抱,乖戾地看看他。「有,她没养松鼠。」
克礼从外套内袋拿出茹思写给他的那封他总是随身携带的信。它已成了他的护身符,是他为之战斗的象征,是他存活的理由。他垂眼望着那张纸,甚至不需要打开。那些字句早已鑴刻在他心上。
「请你回来找我…」
以前,他曾怀疑自己有没有爱人的能力。他的爱情事件最多只曾维持几个月,即使他们在身体方面非常火热的需要对方,但也都仅止于此。到最后,每个女人都一样,没有任何人比较特殊。
直到那些信件出现。那些有如直接且可爱之小精灵的字句种绕着他的心,他立刻爱上那些字句里的精神,也立刻爱上了她。
他的大拇指轻轻地抚摩着,好像那文件是敏感且活生生的皮肤。「记住我的话,黛莉,我将要跟写这些信件的女人结婚。」
「我一定会记住的,」黛莉向他保证。「就看你是否言之有信了。」
伦敦社交季将持续到八月,那时国会也将休会,贵族都要返回他们在乡间的庄园休息。回到乡间,他们可以打猎、射击,享受许多的娱乐活动。克礼打算利用在都市的时间卖掉他的军职,去见他的外祖父,讨论他应该负起哪些新的职责。他也将去拜访一些老朋友,并跟以前军团的同袍相紧。
而最重要的,他要找到茹思。
克礼尚未确定他该如何接近她,毕竟她最后切断通信的方式实在有点突兀。
那是他的错。他太早说出他的意愿,他真的太没有耐性了。
难怪她不想继续通信。她是出身高尚家庭的淑女,认真的追求者应该有耐心与谦虚的态度。
如果那是茹思想要的方式,那么他就如此进行。
他在卢里奇饭店安排了一个套房。这家高级旅馆是欧洲贵族、美国企业家以及未在伦敦置产之英国贵族喜欢落脚的地方,其豪华与舒适当然不在话下,但是费用也很可观。克礼在柜台办理入住手续时,注意到大厅那座大理石壁炉上方的一幅肖像画。画中主题是一位蓝眼、美丽非凡的女人。
「那是卢先生的夫人,先生,」柜台人员以骄傲的口吻说。「她很漂亮吧?而且何地方都再也找不到更好、更善良的女人了。」
克礼想起贺雅蜜曾经提起,她的一个妹妹嫁给了卢里奇饭店的所有人卢哈利先生。「卢太太是汉普郡贺家的姊妹之一,对吧?」
「是的,先生。」
克礼充满疑问地微微一笑。卢哈利这么有钱、人脉这么广,他想要任何女人都没有问题。他怎会疯狂到跟这样的一家人结为姻亲?应该是那对眼睛,克礼忍不住着迷地走近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蓝和浓厚的长睫毛。跟贺碧茜的一模一样。
克礼住进卢里奇饭店的第一天,邀请函便有如雪片般飞至。舞会、沙龙聚会、晚宴、音乐会…连白金汉宫都召见他去参加一场晚宴,届时将有大音乐家史特劳斯率领他的交响乐团演奏著名的华尔兹舞曲。
做了些询问之后,克礼接受了一个私人舞会的邀请,因为消息来源证赏梅茹思小姐将由她的母亲陪同,参加同一场舞会。舞会在梅菲尔广场一座豪华宅邸举行,那是一栋意大利风格的大房子,屋外有宽敞的前庭,还有三层楼高、旁有包厢的中央大舞厅。与会者有贵族、各国外交家、各个领域的出色艺术家等等,来此展示其财富与社会地位。
拥挤的气氛让克礼的胸腔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慌。他压下焦虑,前去与主人寒暄。他其质比较喜欢穿平民的服装,但他终于难以免俗地穿上了绿色镶黑边的军服,外加佩剑与肩上穗饰。最讨厌的是他所曾获得的勋章一个也不能少,只要少掉一个便是最大的不敬。勋章原本是荣誉的象征'但在克礼的心中,它们代表的却是他渴望能尽快忘怀的事。
舞会里还有身着例如红色或黑色锺金色条纹之其它军服的军官,他们所引发的那些尤其来自仕女们的注意力,使得克礼更加不安。
他以眼光寻找茹思,但是她并末在前厅或侧厅。痛苦的几分钟过去,他起步穿过人群,但一再被他认识或认识他的人拦下,而必须与对方说些话。
茹思到底在哪里?
「…只要跟着烧焦长袜的味道,你蒙着眼睛也可以从人群中找到我。」
想起她在信中写的句子,他微微地想笑。
他焦躁不安但也充满渴望地进入舞厅,只觉得他的心脏似乎已经跳到喉咙口。
看见她的时候,他已快无法呼吸。
茹思甚至比他记忆中更加美丽。她身穿外覆蕾丝的粉红色礼服,小小的双手套着雪白的手套。她似乎刚跳完一支舞,表情端庄地与她的爱慕者之一轻声说着话。
克礼感觉他好似经历过千山与万水才来到她的身边,他的需要之强烈令他自己都深感震憾。看见她、听见她美好话语的回音,带来一种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意义。
希望。
茹思在克礼靠近时转身、抬起眼光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张大,同时发出难以置信笑声。「我亲爱的费上尉。」她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而他弯身且暂时闭上眼睛。他握住的手。
他等待此刻实在太久了,此情此景他是多么经常梦见的啊。
「还是这么潇洒。」茹思对他微笑。「其实是更潇洒了。胸前别上这么多勋章是什么感觉啊?」
「沉重,」他说,而她大笑。
「我都快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
以为她说的是自从他去克里米亚,克礼感觉到一阵热热的战栗。
但她接着说:「…自从你回国可是却讨厌地不肯出现。」她的嘴唇弯出风情万种的微笑。「不过,你很清楚那只会使人们更想找你。」
「相信我,我完全不希望任何人找我,」他说。
「但是伦敦的每位男女主人都渴望邀请你成为他们的贵宾。」她又轻声一笑。「而每个女孩都想跟你结婚。」
他只想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面。「我或许不是结婚的好人选。」
「胡说,你当然是。你是全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又是丽河顿园的继承人。这是结婚的最佳人选了。」
克礼望着她美丽、精致的脸,以及她闪闪发亮的贝齿。她正用她以前那种调情的、活泼的、有些开玩笑的方式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