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否继承丽河顿园还没有定论,」他说。「我外祖父也可能选择家族里的任何一位堂表兄弟。」
「在你从克里米亚获得如此卓越的战功之后?我很怀疑。」她对他笑着。「你怎会突然改变心意,在社交圈出现?」
他以低沈的声音回答:「我跟随我的北极星而来。」
「你的…」犹豫了一下才说。噢,对,我想起来了。」
但这短暂的犹豫让他有点不安。
火热且愉悦的急切逐渐消逝。
然而,期待茹思巨细靡遗地记得信中的一切是不合理的。他把她的每一封信都看了不止一千遍,直到每个字都永恒地镇刻在他的灵魂上。但他不能期待她也做同样的事。她的生命和以前大致相同,而他的则每一方面都改变了。
「你还喜欢跳舞吗,上尉?」她长长的睫毛搧动着。
「如果妳是我的舞伴,我便喜欢。」他伸出手臂,而她毫不犹豫地挽住。
他们开始跳舞。他爱的女人终于在他的怀中了。
这应该是他这一生最美好的夜晚。然而不到几分钟之后他便理解,长久以来所盼望的、卸下重担的感觉,其实虚幻如一座以轻烟所建造的桥。
不知怎地他觉得不对。
有些事情非常虚假。
第十三章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克礼经常想起黛莉对茹思评语,他的大嫂说:的表面之下没有任何东西。但,那不可能。那些信不是他想象出来的,的确有人写信给他。
他早先时候曾经问过茹思,她的最后一封信…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意
思,以及她为什么不再与他通信。
茹思尴尬得满脸通红,那胀红跟她平常可爱的羞红完全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出现真正的情绪。「我…我想我那样写,是因为我不好意思。」
「为什么?」克礼温柔地问,他拉着她走进阳台的阴影处,戴手套的手轻轻握住她的上臂把她拉近。「我崇拜妳写的每个字。」渴望压挤着他的心脏,脉搏全都乱了步。「当妳不再写信…我差一点发狂,幸好...妳要求我回来找妳。」
「是啊,我是那么说过。我想…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当,写了那么多愚蠢的
事…」
他让她又更为靠近,每个动作都非常小心,好像她是极端脆弱的东西。他的嘴唇轻轻压在她细致的额角。「茹思…我梦见我像这样拥着妳…在那些夜晚…」
她的手臂滑上他的脖子,头部自然地后仰。他温柔而搜索地吻了她。她立刻有反应,双唇轻轻地张开。这是一个美好的亲吻,但并未带来任何满足,不知怎地,他张狂的需要完全没有获得舒缓,好像他亲吻思的梦想反而使现实相形失色。
作梦就是有这种坏处。
茹思挫败地笑着把脸转向一边。「你很急切。」
「对不起。」他的嘴唇立刻离开。但是她保持靠近,香水的味道使周遭的空气变得十分浓郁。他仍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持续地想有所感觉…但是他的心脏附近似乎被冰霜简罩着。
他突然有种感觉…但那太不合理了。任何女人都无法符合这种期望。
在社交季期间,克礼尽可能去找茹思,与她在舞会与晚宴碰面,带她和梅太太乘马车出游,去公园散步或参观艺术与博物馆的展览。
克礼无法在茹思身上找到任何缺点。她是如此美丽与迷人,从来不问让人不舒服的问题,事实上她几乎不曾问过他的私事。她对他所经历过的战役与那场战争毫无兴趣,只对那些勋章有兴趣。不过,他也有点怀疑她除了把它们当成亮晶晶的装饰品,是否知道它们所代表的其它意义。
他们的谈话还是跟以前一样,状似愉快其实枯燥乏味,充满各种言不及义的流言蜚语,这样的谈话早在以前他来伦敦参加社交季时已经陪许多女人说过了。那时,他好像也乐此不疲。
他好希望现在的他也能满足于此。
他曾想过…希望过…茹思多少有些喜欢他。但目前并无这种迹象,她毫无柔情,完全看不出是写过…我把想念你的思绪,当成个人的星座随身携带…这种文字寄到遥远的战场给他的人。
而他是如此深刻且绝望地爱上了写那些信的茹思,可是她在哪里?她为什么躲着他?
他的梦带着他进入黑暗的树林,他在灌木丛中与蕨类植物之间搜寻,跟随一个女人的苍白身影钻过树木之间的狭小缝隙。她总是在他的前方,总是让他看得到却永远追不到。他愤怒地喘着气醒来,握拳的双手只抓到一片虚无。
白天的时候,克礼赴约处理商务,或进行必要的社交拜访。进出了不知多少装潢繁复、塞了过多东西的狭小房间,说了许多毫无意义的话语,参加了更多没有结果的活动。他无法想象自己曾经热爱这样的生活。发现他居然开始怀念克里米亚的日子,而且也真的渴望那些他感觉自己充分活着的短暂时光时,他对自己好生气。
他对此刻在伦敦的生活毫无感觉。即使当时在战场,他必须设法了解并接近他的敌人,然后为了存活而设死对方,他跟敌人之间的连结都比现在更多,也更深。然而,跟这些身着华服、雍容世故的所谓爱国者在一起,他却毫无同胞的感觉,也完全不喜欢他们。他知道他跟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他相信他们也感觉到。
发现自己居然渴望去探望外祖父,他才领悟他是这么绝望地想看到某样熟悉的事物,或某个熟悉的人。
自有记忆以来,亚罗德爵爷就是一位严厉且叫人无比敬畏的外祖父,从不吝于鞭当他的子孙。亚罗德的孙辈,包括那位将来要继承伯爵爵位的表舅,对于亚罗德的召唤从未心甘情愿地前来。不过,克礼的哥哥强恩则对外祖父言听计从,他是少数的例外。而克礼当然是反其道而行的。
克礼知道老人必然仍因强恩的过世而极度伤心与难过,所以他怀着恐惧又有点同惰的心态前来。
抵达亚罗德在伦敦的豪华宅邸之后,仆人奉命带他前去书房。此时或许正是盛夏,但房内的壁炉仍烧着火。
「天哪,外公,」差点被房内的高温逼得往后弹跳的克幢大声说道。「你会把我们变成两只烤鸡。」他几个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凉的空气进来。「你只要到外面走走,身体就会暖和起来了。」
他外祖父坐在炉边的一张椅子上,满脸不悦地看着他。「医生说外面的空气对我的身体不好。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害死我,而是过来跟我谈判你要继承的东西。」
「这没什么好谈判的,你要给我什么或什么都不给我,一切都随你高兴。」
「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操纵全局,」亚罗德低声抱怨。「你假定只要你说西,我一定会做东。」
克礼微笑着脱去外套,丢到附近的椅子之后,再往外祖父走去。他上前握住他的手,把脆弱衰老又冰冷的手指用他温暖的手掌包覆起来。「你好,外公。你的气色很好。」
「我一点也不好,」亚罗德立刻唱反调。「我老了,拖着这把老骨头要度过风烛残年,就好像驾驶遭到船难的船度过暴风雨。」
克礼在另一张椅子坐下,开始端详他的外祖父。老人的确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脆弱,他的皮肤好像包了一层碰了就要破碎的绉丝在铸铁的骨架外面。不过,他的双眼仍像以往那样的光亮与锐利。而他的眉毛好像要忤逆早已变得雪白的头发,依然保持着浓黑的颜色。
「我想念你,」克礼以自己也稍感意外的声音说。「虽然我无法决定是哪个原因。或许是您严厉的眼光,使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你从小就是个叛逆的孩子,」亚罗德告诉他,「而且自私到了骨子里。当我的代理人把你在战场的英雄事迹向我报告时,我一直怀疑他们弄错了人。」
克礼嘻嘻一笑。「我如果真有什么英雄事迹,那也纯粹是意外的副产品。我只是不想弄丢我这条小命。」
老人想必觉得好玩,不由自主地也笑了出来,但他立刻又垂下眉毛。「看来你完成了光荣的使命。据说皇室正考虑颁发骑士的爵位给你,所以,你最好接受女王的邀请。你刚回国的时候,拒绝待在伦敦,给了大家不太好的印象。」
克礼哀伤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我也没有兴趣提供大家任何娱乐。我跟几千几万返国的军人一样,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
「这么谦虚的人,真的是你吗?」亚罗德说出他的观察。「真的是这样,或只是说给我听的?」
克萨忧郁地保持着说默,懊恼地拉着领巾,解开来让它垂在脖子的两边。当这样依然无法凉快一些,他走到敞开的窗前。
他看着下面的街道。那儿拥挤而嘈嚷,因为天气暖和大家都到户外去活动,或坐或站或聊天,而经过的车辆和马匹则掀起有臭味的尘土。克礼注意到有只狗儿坐在一辆货车的后面。他想起埃布尔,心中立刻充满后悔。他真后悔没有带牠来伦敦。但那也真的不行,这儿的吵杂与限制,会让可怜的埃布尔发疯。牠留在乡间是比较好的。
理解到外祖父似乎说了什么,他把注意力将回老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