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考虑你的继承问题。留给你的本来很少,因为最大的部分当然会是交给你哥哥。比强恩更值得掌管丽河顿园的人,我真的还没见到。」
「我同意,」克礼平静地同意道。
「可是现在他已经过世,而且没有子嗣。你的性格虽然已有改进的迹象,但我还不相信你有资格继承丽河顿园。」
「我也不相信。」克礼稍停。「除了你原来预定要给强恩的,我并不想多要。」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想给你什么,我自然会告诉你,一亚罗德的口气坚定,倒也没有任何的刻薄。「你有你不能逃避或撇除的责任,孩子。但在我展示我的进程之前,我想问你一些事。」
克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您请说。」
「你为什么用那种方式打仗?为何这么多次拿生命去冒险?你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才那样做吗?﹒」
克礼嫌恶地哼了一声。「那场战争跟国家利益毫无关系。那是为了私人的商业利益,以及一些政治家的夸张奇想。」
「那么你是为了争取勋章的荣耀?」
「当然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克礼默默分析着可能的答案。找到真相之后,他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的士兵。他们加入军队是为了避免饿死,或被送去服劳役,以及那些很有经验但没钱买官职的低级士官。我当上军官、带领一个连队,完全是因为我有钱买它,而不是我有任何功劳或能力。这样的制度实在太荒谬了。而我队上的人,不管我是白痴或无能的懦夫,都必须遵从我的命令。除了听命于我,他们没有任何选择。所以,我也毫无选择地必须努力成为他们所需要的领导人。我只是尽我的能力,不让他们死去。」他犹豫片刻。「我其实失败过很多次。我真的很希望有人可以告诉我,如何不要因为他们的死亡而自责。」他注视着地毯远程的一个小图案,听见自己说:「我并不想要丽河顿园。老天给我的东西早已比我值得拥有的,多出许多了。」
亚罗德以前所未有的表情看着他,依然充满评估但已几乎称得上友善。「正因为如此,你才可以拥有丽河顿园。我不会把我要交给强恩的削减一分一毫,我也愿意赌上一把,相信你将本着照顾队上士兵的心情与责任,照顾产业上的佃户,以及在那些地方工作的人。」他稍停。「或许你跟丽河顿园双方都将因此而获益。那本来将是强恩的责任,现在它成为你的了。」
当燠热的八月开始笼罩伦敦,浆糊似的天气把居民赶向空气甜美又清凉的乡间。克礼无比渴望返回汉普郡,事实越来越明显,都市对他毫无好处。
几乎每天他都必须跟猛然跳出来的影像与惊吓奋战,专注变得非常困难。才刚进入睡眠,便因恶梦而浑身大汗地惊醒,醒着的时候则沮丧且充满无从形容的忧思。他常凭空听见炮弹声,感觉心跳加速、双手毫无理由地颤抖。不管身在何处,他依然随时提高警觉。他去探访过军团里的老朋友,但每当他试着询问是否有人也被这些不知所以然的病痛所苦,对方都坚决地保持沉默。这似乎是不容讨论的题目。即使他们真有处理的方法,似乎也必须私下解决。
唯一有帮助的是烈酒。克礼喝下许多酒,直到酒精吧他闷烧不停的脑袋化成模糊的一片,温暖地抚慰着他。势所难免的,他开始衡量自己的酒量,以便在必要时可以保持清醒。他知道疯狂正逐渐侵蚀他,但他只能尽力隐藏,同时猜测情况何时可以改善,甚至是否有改善的一天。
至于茹思她已成为他必须放弃的一个梦境了。一个惨遭破灭的幻梦。每次见她,他的心就死去一点点。她对他并没有真正的爱,这事已经很明显了。她跟她所写的信完全不一样。或许她只是很努力地想要鼓励他,或许她从某本书或某些戏剧里撷取了那些文字,并抄写成那些信件。他竟然相信了一个幻想。
随着社交季进入尾声,他知道茹思跟她的父母都希望他求婚。尤其是她母亲,总是在暗示她将有多少嫁妆,他们将生出多么美丽的孩子,过着多么美满的生活。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适合做任何人的丈夫。
这天,克礼怀着既忐忑但也如释重负的心情,前往梅家道别。当他要求与茹思单独谈话时,她母亲把他们留在前厅,但是厅门应该没有完全关上。
「可是…可是…」听见他说他要离开了,茹思的表情甚为不悦。「你要离开之前不是应该先去找我父亲谈一下吗?」
「找他谈什么?」他问,虽然心里有数。
「我以为你会想要得到他的同意,正式追求我,」茹思一脸的愤慨。
他直接望进她绿色的眼睛。「此刻的我没有权利做这样的要求。」
「没有权利?」茹思跳了起来,他也只好起身站立,她愤怒地瞪着他。「你当然有权利。你没有其它的女人,对吧?」
「没有。」
「你的事情都办好了,继承的问题也安排好了。」
「是的。」
「那就没有理由再等待了。你的确让许多人都认为你喜欢我,尤其你刚回到伦敦的时候,你一直说你多么期待再看见我,我对你充满了意义你的热情为什么冷却了?」
「我以为—也希望—妳可以跟写信的妳更相似一些。」克礼停下来,仔细地观察
她。「我经常猜想…是不是有人帮妳写了那些信?」
茹思虽然有一张天使般的脸,然而她眼中的盛怒则绝对是宁静之天堂的反面。「噢!你为什么老爱问起那些愚蠢的信?那只是一些文字,文字没有任何意义!」
「你让我暸解文字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物…」
「没有意义?」克礼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
「是啊。」发现自己已赢得克礼全神的注意,茹思的神情和缓下来。「我在这里,克礼,我才是真实的。你不再需要那些愚蠢的信件,你已经拥有我了。」
「但是,妳写的跟第五元素有关的事怎么说?」他间。「那也没有意义吗?」
「第五元素?」茹思胀红了脸注视着他。「我不记得我写了什么。」
「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理论,除了地、水、火、风之外的第五元素,」他温和地提醒她。
她的脸色倏地刷白,好像闯了祸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撞见。「那跟我们哪有任何关系?」她叫嚷着逃到愤怒里面去。「我想说更实际的东西,谁管亚里士多德那些理论?」
「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意涵…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小簇星光…」
这些是她写的字句。克礼一时无法动弹。一个个想法像接力赛跑那般依次出现..
那些信是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写给他的…经过茹思的同意…他受骗了…黛莉必定知道…当他开始付出真心信便停了。为什么?
「我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个人…」
克礼感觉他的喉咙和胸膛好像被掐住,听见自己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茹思也笑了出来,彷佛如释重负。她完全不知道他苦中作乐的原因。
他们是想捉弄他吗。是因为他过去得罪过什么人,而对方想要报复吗?他向上帝发誓,他一定要找出是谁这样做,以及为何这样做。
他被一个不知姓名的人爱过,并背叛了。然而他还爱着她,这是最不可原谅的部分。不管她是谁,他一定会要她付出代价。
再次拥有目标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他要出发去狩猎这个害他蒙受这么多损失的人。这感觉好熟悉,因为那正是他的本质。
细薄如刀刃的微笑割穿令他全身冰冷的愤怒。
茹思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克礼?」她唯唯诺诺地间。「你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用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心想:手掌滑上她的脖子勒死她实在太容易了。但是,他只挂上迷人的微笑。「没错,」他说,「文字一点也不重要,这才是重要的。」
他缓慢而且用了一些技巧亲吻她,直到他感觉她的身体放松下来,轻轻贴着他。茹思发出一个愉快的声音,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克礼贴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低声说:「我返回汉普郡之前,会向妳父亲要求,正式地追求妳。这样妳高兴了吧?」
「噢,那太好了,」茹思灿烂地笑着。「噢,克礼…你是真心的,对吧?」
「我是真心的,」他紧拥她,声音不高也不低,眼睛看着窗外的一个点。问题是他根本没有心。
「她在哪里?」克礼一到黛莉父母位于肯辛顿区的家中峙,第一句话便这样问道。离开茹思之后,他立刻前来这里。「她是谁?」
他嫂嫂对于他的盛怒似乎无动于衷。「说话不必这么凶。你在说什么?」
「那些信是茹思亲自交到妳手上,或是别人交给妳的?」
「噢。」黛莉仍一脸镇定,她坐在前厅的窗下,拿起原本便在刺绣的布框。「所以,你终于理解那些信不是茹思写的喽。她是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她知道我写的信,但是不知道她自己写了些什么。」克礼耸立在嫂嫂面前,生气地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