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上尉,」注意到他视线方向的雅蜜开口。「你对埃布尔的变化有什么看法?」
「近乎难以置信,」克礼答。「我本来还怀疑牠经历过可怕的战场,是不是能适应这里平静的生活。」他望着碧茜,语气庄重地说:「我应该向妳致谢。」
碧茜碱红起来,低头望着她的盘子微笑。「不用客气。」
「我妹妹对动物向来很有办法,」雅蜜说。「我有时会很想知道如果碧茜打定主意要改造某个男人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里奥咧嘴而笑。「我提议找个令人作呕、毫无道德观念的流浪汉,把他交给碧茜。两星期内她一定能完全改造他。」
「我对两足动物毫无兴趣,」碧茜说。「至少要有四条腿才行。此外,凯莫也不准我把更多动物放进谷仓了。」
「谷仓不是很大吗?」里奥间。「别说已经没空位了?」
「总得有个限度,」凯莫说。「在那头骡子之后,我不得不叫停。」
克礼立即看向碧茜。「妳有一头螺子?」
「不,」她马上说。或许是光线的关系'她脸色似乎突然变得有点苍白。「没事。我是说,对,我有头骡子。但我不喜欢讨论牠。」
「我喜欢讨论牠,」雷恩天真地接口说。「赫克托是一头好骡子,不过牠的背不好,后腿又畸形。牠一出生就没人要,所以碧茜阿姨去找康先生,说—」
「牠叫赫克托?」克礼间,视线集中,在碧茜身上。
她没回应。
一股奇异而且沉重的感觉席卷克礼全身,他感觉到每根竖立起来的毛发与血管的搏动。「牠的父亲是麦先生的驴子吗?」他问。
「你怎么知道?」发问的是雷恩。
克礼的回答十分简短。「有人写信告诉我的。」
举起酒杯就唇时,克礼的目光由碧茜刻意不露出任何表惰的脸上别开。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他都没再看她一眼。
他不能那样做,他怕自己一定会失控。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中,碧茜几乎被自己心头的忧虑压得无法呼吸。勉强留克礼用餐已成为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她收养康先生的骡子,又用了他儿时宠物的名字,他会怎么相心呢?他一定会要求解释,而她则必须说这些全是茹思告诉她的。我想大概是茹思提到时,那名字就停留在我脑海捏了吧,她可以轻松地这样说。而且那是给骡子的好名字,希望你不介意。
对,只要她保持平静的态度,就行了。
只不过当心中充满惊慌时,要保持表面的平静实在太困难了。
幸好,克礼彷佛己对这话题失去兴趣。事实上,他几乎不再看她,只和里奥及凯莫聊起他们在伦敦都认识的人。一派轻松的他不时微笑,甚至被里奥的如珠妙语逗得大笑。
当骡子赫克托的话题显然被完全遗忘时,碧茜焦急的情绪也缓和下来。
她再次偷看他一眼,这是她整晚都在做的事,也再次对眼前所见深深着迷。他的皮肤是久经日晒的深褐色,烛光映出他头发当中金色的发丝,脸上新生的短须在黄色光线中闪着微光。他平静外表下粗犷又不安分的男性气概令她遐想,想象在大雨中跑出户外,恣意接受大自然洗礼般,耽溺在他的魅力当中。不过她最渴望的,还是跟他说话…开启两人的心,分享所有的想法与秘密。
「衷心感谢贵府的招待,」用餐结束时克礼说。 「这正是我需要的。」
「你一定要尽快再来,」凯莫说,「尤其要来看看伐木场里的一些新机械。我们采用了创新的工法,或许哪天你在丽河顿园也用得上。」
「谢谢你,我一定会来。」克礼直视碧茜。「我离开前,贺小姐,是否可以请妳带我去看妳那头骡子?」他态度轻松…但却有着掠食者的眼神。
碧茜嘴唇发干。看来要避开他的诘问已不可能。清况如此清楚,他要答案,不是现在就是稍后。「现在吗?」她无力地问。「今天晚上?」
「如果妳不介意,」他的口吻太愉悦了些。「谷仓很近,不是吗?」
「对。」碧茜站起身,同席的男性全都礼貌地站起来。「请容我们先离开,不会很久。」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雷恩问。
「不行,亲爱的,」雅蜜说,「洗澡时间到了。」
「我根本看不到任何脏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洗澡?」
「我们既然无法随时保持神性,」雅蜜露齿而笑地回答。「就应该随时保持干净,」雷恩上楼,而碧茜和费上尉也带着埃布尔离开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停止闲聊。
一阵突来的沉默之后,里奥首先开口。「有任何人注意到—」
「有,」凯琳说。「你有什么看法?」
「我还没想清楚。」里奥蹙眉并啜饮一口波特酒。「我不会主动撮合他和小碧。」
「那你会觉得她最好跟谁在一起?」
「我哪会知道,」里奥说。「某个兴趣相似的人吧。或许本地的兽医,可以吗?」
「他高龄八十三岁,而且耳聋,」凯琳说。
「如此一来,他们绝不会吵架,」里奥指出。
雅蜜微笑,缓缓搅拌她的茶。「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和里奥意见相同。不是说那兽医配碧茜很好,而是碧茜和军人?听起来就不怎么搭调。」
「费克礼已经离开军队,」凯莫说。「他不再是军人了。」
「而且,如果他继承丽河顿圈,」雅蜜沈思地说。「碧茜就有权利在那一大片树林里游荡了…」
「我想到他们两人的共通之处了,」凯琳同样陷入深思中。
旦奥扬起一道眉毛。「可以麻烦妳说明一下,他们有何共通之处吗?她喜欢拯救动物,他却喜欢射杀生物。」
「碧茜总是跟世界保持着一段距离。她十分迷人,但个性内向。我在费上尉身上也看见相同的特质。」
「没错,」雅蜜说。「妳说得很对,凯琳。这样想来,这两个确实挺登对的。」
「我还是持保留态度,」里奥说。
「你向来如此,」雅蜜按着说。「如果你记得,当初你也反对凯莫,现在也接受了。」
「那是因为有更多妹婿之后,」里真说。「相较之下凯莫就越看越顺眼了。」
第十五章
到马厩的一路上,碧茜和克礼并未交谈。半掩在云层后的弦月彷佛黑天鹅绒上一只单圈戒指,低悬在空中。
碧茜不合理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她的鞋踏在碎石地上的声响,还有她旁边那位充满活力的男人。
他们走进温暖而阴暗的马厩内部时,一名在马厩工作的少年朝他们点头致意。马厩的工人都已经很习惯看到碧茜在此进出,也都放手让她做她想做的事。
马厩里有着混合了干草、马匹、饲料、动物排泄物的刺鼻气味,闻起来像是某种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她沉默地领着克礼进入厩房深处。他们经过纯种马、一匹拉货车的马,以及一对完全相同的旅行马车用马的厩栏时,那些动物都低声嘶鸣并转过头来。
碧茜在螺子的厂栏前停下脚步。「这就是赫克托,」她说。
小骡子走上前来迎接他们。虽然有着那些缺陷,或者说正因为那些缺陷,牠看起来格外令人喜爱。牠的体型怪异,一只耳朵弯曲,验上却永远挂着快活的神情。
克礼伸手拍抚赫克托,后者回应地磨赠他的手心。他对小骡子的温柔令人安心。或许,碧茜满怀希望地想着,他并未如她想象的那么生气。
碧茜满怀希望地想着,他并未如她想象的那么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把牠取名为赫克托是因为—」
「不。」克礼以快得惊人的动作,将她困在厩栏的柱子上。他的声音阴沈而刺耳。「我们先从这件事开始..那些信是妳帮茹思写的吗?」
碧茜睁大双眼望着他笼罩阴影中的脸。她的血流加速,皮肤表层开始发热。「不,」她勉强开口。「我没帮她。」
「那是谁帮她?」
「没人帮她,」
这是事质,只不过不是全部的真相。
「不管妳知道些什么,」他坚持。「我要妳说出妳所知道的一切。」
她感觉空气中彷佛充满他的怒气所形成的电流。她的心跳像小鸟的那么快,并且得